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正月十六那晚的北京城,天上的月亮圓得跟銀盤子似的,照得胡同里亮堂堂。加代站在四合院門口送客,冷風灌進脖領子,可他渾身熱乎乎的——肚子里二鍋頭燒著,心里頭情分也燒著。
杜仔最后一個走,喝得舌頭都大了,摟著加代的肩膀拍得山響:“兄弟,回了深圳好好干!要是在那邊缺人缺錢,你吱一聲,哥幾個坐飛機就過去!”閆京在旁邊扶著墻,話不多,可臨走時攥了攥加代的手,那個勁道比說一百句都頂用。白小航和哈生已經走遠了,還能聽見倆人歪歪扭扭唱著歌,詞兒都跑調到西伯利亞去了。
加代望著幾輛車消失在胡同拐角,呼出的白氣在路燈底下散開。父親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杯熱茶,遞過來:“冷吧?趕緊進屋。”
“不冷,爸。”加代接過茶杯,熱意透過杯壁鉆進手心。院里那盞紅燈籠還亮著,紙面透出的光柔柔的,照在門檻上的紅對聯上,給那些墨字鍍了層暖意。他忽然覺得,這一走又是半年一年的,家里這盞燈得替他看著爹娘,得替他守著這份安穩。
正月初七,加代帶著左帥上了飛機。舷窗外北京的城廓越來越遠,最后融進一片灰藍色的天際線里。他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腦子里翻來覆去是這幾天的人和事——杜仔的爽快、閆京的義氣、白小航的仗義,還有天上人間那晚夏寶慶拍在前臺的一摞子紅票子。這趟回京,金老肥那檔子事翻篇了,可攢下的人情比金子還重,往后指不定什么時候就用得上。
深圳下飛機,熱浪兜頭蓋臉撲過來,跟北京那干冷勁兒完全是兩個世界。加代剛出到達口,就看見江林、遠剛、喬巴仨人擠在欄桿外邊,探著脖子往里頭瞅。一瞅見他,喬巴第一個蹦起來,隔著欄桿就伸胳膊:“哥!這兒呢!”
加代笑著走過去,被喬巴一把抱住,肩膀撞得生疼。“撒開撒開,大庭廣眾的,你當咱倆多少年沒見了?”
江林在旁邊笑,接過加代的行李箱,遠剛拍了拍他后背,手指頭都在使勁兒。仨人眼里的光,加代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份惦記是真的,比什么都真。
當晚邵偉做東,在福田一家老火鍋店支了張圓桌。紅油鍋底咕嘟咕嘟翻著花,滿屋子都是辣椒和牛油的香氣。毛肚鴨腸黃喉擺了滿滿一桌子,啤酒瓶子碼得跟城墻似的。加代剛夾起一片毛肚在鍋里涮,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出“陳一峰”仨字。
“大哥,你從北京回來了吧?”電話那頭陳一峰的聲音亮堂堂的。
“剛到,你這消息夠靈通的。”加代把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蘸,“過來一塊兒吃吧?”
“我就不去了,明天一早去表行找你,有個好事兒咱倆細嘮。”
“好事兒?”加代把毛肚塞嘴里,含糊地問。
“明天你就知道了。”陳一峰笑著掛了電話。
江林給加代滿上啤酒,湊過來問:“哥,一峰沒說啥事兒?”
“神神秘秘的,說是有好事,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喬巴在一旁插嘴:“陳一峰那人精得很,他說的好事兒肯定差不了。”說完又埋頭對付一塊燙得半生的鴨血,燙得嘶嘶哈哈直冒汗。
火鍋吃到一半,周強推門進來了,手里沒拎東西,嘴倒是沒閑著:“哥,你這趟回北京不厚道啊!我巴巴等著你給我帶箱茅臺呢,結果連瓶二鍋頭都沒摸著!”
加代樂了:“這趟回去事兒太多,凈忙著應酬了,下回一定給你補上,讓你喝到吐。”
周強嘴上抱怨著,可一屁股坐下就抄起筷子開始涮肉,邊涮邊跟遠剛劃拳,輸了就灌啤酒,灌得滿不在乎。這人看著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可加代知道,真要遇上事兒,周強頭一個往上沖,絕不含糊。
第二天大清早,陳一峰就蹬蹬蹬上了表行二樓。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那笑像捂不住的,從眼角眉梢往外滲。加代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辦公桌邊上看他。
陳一峰沒急著喝,把茶杯往桌角一推,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下來:“哥,我這段時間在深圳搭上了一條路子。香港那邊有個大哥,能拿到一手貨源的大哥大和BB機,批發價低得沒話說。你知道現在東莞惠州那邊,一臺大哥大能賣到兩萬二吧?咱拿貨只要一萬五!”
加代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腦子里頭已經噼里啪啦打起算盤了。一萬五拿,兩萬二出,里外里七千塊的利,一百臺就是七十萬。“你這是想讓我跟你合伙干批發生意?”
“對!要干就干大的,把深圳這攤子全拿下來。”陳一峰眼睛發亮,“不過一回至少得拿三四百臺,投資得三四百萬起……”
“錢我出。”加代放下茶杯,干脆利落,“咱倆兄弟合伙,利潤一人一半。你現在就聯系那個香港大哥,把具體條件問清楚,咱盡快動手。”
陳一峰張了張嘴,眼圈倏地紅了,喉結上下滾了滾,好半天才使勁兒點頭:“哥,那我啥也不說了,現在就去!”
當天下午陳一峰就有了回音,電話里聲音都帶著顫:“哥,談妥了!一回能拿三四百臺,還能搭著拿BB機。不過這回投資得六百多萬,我怕你手頭的錢不夠……”
“夠。”加代打斷他,“你跟那邊說,貨我全要。”
掛了電話,他把江林叫進來,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了。江林聽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哥,把表行的存款全提出來?萬一出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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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往椅背上一靠,窗外深圳的天藍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好幾年前自己從廣州火車站出來的那天,兜里就揣著二百六十塊錢,連頓像樣的盒飯都舍不得買,可心里那股勁兒從來沒散過。“江林,就算賠了,大不了從頭再來。當年二百六十塊都能干到今天這份上,六百萬算什么?”
江林看了他一會兒,眼神從猶豫慢慢變得篤定,最后狠狠點了下頭:“行,哥,我這就去辦。”
加代想了想又給邵偉打了個電話。邵偉那邊二話沒說,不到倆鐘頭就帶著四個沉甸甸的大皮箱趕到表行,兩百萬現金碼在桌上,摞得整整齊齊,每一捆都用牛皮紙扎著,嶄新的票子有一股油墨味兒。“哥,你啥時候用啥時候還,不用跟我提期限。”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什么客套話都沒說。兄弟之間,有些話說不出口,可心里都明鏡似的。
兩天后的深夜,海風裹著咸腥味兒刮過深圳港口的貨場,昏黃的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加代站在碼頭邊上,手插在口袋里,遠遠看著一艘鐵皮船慢悠悠靠過來。船頭站了個穿藍色背心的老頭,頭發花白,腳下蹬著雙黑布鞋,看上去跟碼頭扛活的沒兩樣。可他跳上岸的動作干凈利落,不帶半點老年人的遲緩。
“一峰兄弟,”老頭沖陳一峰微微欠了欠身,“這位就是你說的加代?”
“婁哥,是我兄弟。”加代主動上前握了握手,粗糙的掌心硌得慌,透著常年跟海水鐵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那種硬。
貨從船上卸下來,搬進陳一峰提前租好的倉庫。鐵皮箱撬開,嶄新的大哥大和BB機碼得齊齊整整,黑色的塑料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加代隨手拿起一臺,沉甸甸的,天線伸出來足有小半拃長。
婁哥笑著說:“兄弟,貨你們先賣,賣完再給錢,我信得過一峰。”
加代把大哥大放回箱子里,轉過頭來:“婁哥,您報個價,我現在就給您錢。”
婁哥愣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意外。“六百二十萬。”
加代沖江林一揚下巴,江林轉身就走。等了不到一個鐘頭,江林帶著人回來了,六只大皮箱排開,里面紅票子摞得密密匝匝。婁哥的保鏢上來點錢,手指翻得飛快,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倉庫里格外清晰。
婁哥看著加代,低聲對陳一峰說了一句:“你這哥們兒,有魄力。將來必成大事。”
加代裝作沒聽見,正低頭擺弄一臺BB機,翻來覆去地看。那玩意兒小巧玲瓏,別在腰上倍兒有面子,他心里清楚,這些鐵疙瘩和塑料殼子就是錢,就是兄弟們下一頓好酒好肉,就是大家往前奔的底氣。
送走婁哥,倉庫門一關,幾個兄弟全圍了上來。喬巴一腳踩在箱子上,扒拉著里頭的貨,眼睛亮得跟通了電似的:“哥,這些玩意兒全賣了,咱能掙多少?”
加代心里早算過這筆賬:“保守說,四五百萬吧。”
滿屋子一片吸氣聲。左帥蹲在角落里數BB機,數著數著樂出了聲。遠剛靠在墻邊抽煙,煙頭一亮一滅的,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邵偉搓著手,眼巴巴地等著加代發話。
加代走到倉庫中間,看著兄弟們一張張興奮的臉,清了清嗓子:“江林,你跟一峰的兄弟李勇去惠州,租個檔口,電器行也好商場也好,把咱的貨打進去,價錢壓低了搶市場。喬巴,你去東莞,跟江林一樣干。左帥,你跟我留深圳,統全局。記住了,別怕花錢,市場占住了比啥都強。”
“行,哥!”幾個人應得齊刷刷的,聲音在倉庫里嗡嗡地響。
東莞那邊喬巴干得最快。頭天到,第二天就談了兩家大商場的專柜。他把大哥大標價一萬四,比別家批發價還低一千,那些通訊店的老板聞著味兒就來了,排著隊交錢拿貨。第一批兩百臺,不到三天就賣得一干二凈。惠州那邊江林穩當些,在寶潤商場租了間鋪面掛上“忠盛電器”的牌子,頭幾天客人稀稀拉拉,他就讓李勇挨家通訊店發傳單,一張價單塞進去,第二天就來了十幾撥要貨的。第一批一百二十臺,也慢慢出了手。深圳本地更不用提,陳一峰的老關系一招呼,貨走得比流水還快。
四百二十臺大哥大加三百臺BB機,滿打滿算不到十天全賣空了。加代讓江林攏了攏賬,刨去成本凈賺五百一十二萬。他二話沒說,讓陳一峰先拿走二百多萬,剩下的利潤回頭再說。又拿出五十萬給兄弟們發獎金,江林、喬巴、遠剛、左帥、邵偉一人十萬,之前借邵偉那兩百萬也一并還了。邵偉推辭,加代把鈔票往他懷里一塞:“跟我客氣啥?”
分錢那晚,幾個人在表行后面支了張桌子喝酒。喬巴灌了半瓶白酒,臉漲得通紅,拍著桌子喊:“哥,我他媽要掙夠兩個億就退休!”
加代笑著踢了他一腳:“兩億?你先把我下一批貨賣完再說吧。”
第二批貨來得比預想快。陳一峰又聯系了婁哥,這回拿了七百五十臺大哥大,投資近八百萬。喬巴還在東莞,江林帶著李勇又去了惠州,頭幾天一切順當,忠盛電器門口排隊拿貨的老板絡繹不絕。可到第三天,江林的電話打過來時,聲音變了調。
“哥,”他壓著嗓子,“有人找麻煩來了。”
加代正喝茶,手里的杯子頓住了:“什么人?”
“本地一個叫龔振威的,開了家金豪夜總會,手下百十來號人。他說我搶了他朋友張景瑜的生意,讓咱明天就搬走。”江林頓了頓,“今天帶了十幾個人堵在店里,后腰上全鼓著家伙。我沒跟他翻臉,說要考慮一天。他說明天不搬,他就幫咱搬。”
“那個張景瑜什么來路?”
“景城電器公司的老板,在惠州干通訊批發快四年了,差不多把當地貨源全掐在手里。聽說最近在評什么十大企業家,怕咱壞他的事。”
加代“嗯”了一聲,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你別硬碰,穩住他,明天我安排。”
第二天早上,江林提了十萬現金,想在龔振威帶人來之前先把話軟下來。可龔振威那陣仗擺得比頭天還大,三十多個人拎著砍刀鐵管子堵在忠盛電器門口,進出的客人嚇得繞著走。江林上前遞錢,好話說了一簍子,龔振威瞅著那摞票子冷笑了一聲:“就十萬?你這買賣一天掙多少?想在惠州干,一個月給我拿十萬,一年一百二十萬,一次性交齊,我放你一馬。”
江林還沒開口,旁邊的李勇先炸了:“你咋這么裝呢?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龔振威臉色一沉,一揮手:“幫他搬貨,讓他滾出惠州!”三十多人一擁而上,江林和李勇攔都攔不住,眼睜睜看著一百多臺大哥大被搬上車拉走了。
江林蹲在空蕩蕩的檔口里,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李勇在旁邊轉著圈兒急得滿頭汗:“林哥,這可咋整?一百多萬的貨啊!”
江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先回深圳,找哥去。”
加代聽江林說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把煙在煙灰缸里摁滅了。“他電話問到了?”
“問到了。”
“給我。”
電話撥過去,響了幾聲,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接起來:“哪位?”
“威哥,我是加代。江林是我兄弟。”加代語氣平平的,聽不出火氣,“你扣的貨能不能還回來?有啥誤會咱當面說。”
“貨沒了,分了賣了。”龔振威的聲音帶點兒懶洋洋的笑意,“你們別來惠州了,來了也別找我,找我也沒用。”
“那我找你聊聊。”加代說,“今晚我去你夜總會。”
掛了電話,他掃了一眼屋里幾個兄弟:“一峰、江林、李勇跟我去。再叫上廣龍和他的人,帶好家伙,今晚就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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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十點半,惠州金豪夜總會門口的霓虹燈把半條街照得花花綠綠。加代帶著人推門進去,一樓卡座稀稀拉拉坐了沒幾桌客人,吧臺后面調酒師正晃著雪克壺,冰塊嘩啦啦響。他挑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一峰江林李勇坐旁邊,廣龍帶著張春秋、寶軍他們五個隔了兩張空臺子坐了斜對面。
加代點了瓶啤酒,慢慢喝著,眼睛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后門通走廊,前門寬,左右各一個安全出口,樓梯在吧臺右側通二樓。把地形摸清楚了,他才掏出手機撥了龔振威的號。
“威哥,我在你夜總會一樓,你下來聊聊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四秒,然后龔振威的聲音透出意外:“你真敢來?”
“來了,你下來就知道了。”
加代掛了電話,把最后一口啤酒喝了,空瓶子輕輕擱在桌上。陳一峰在底下碰了碰他的腿:“哥,他要是帶人下來……”
“那就正好。”加代笑了一下。
樓梯上響起沉甸甸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龔振威走在最前頭,黑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暗色的文身。他身后跟了四個壯漢,后腰都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加代桌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就帶四個人,敢來我的場子?”
加代沒站起來,仰著臉沖他笑了笑:“威哥,我是來跟你談的,不是來跟你吵的。惠州的買賣我必須做,你斷我財路就是不給我活路。你要是愿意,我每月給你分紅;你要是不愿意,咱再商量別的。”
龔振威冷笑一聲,回頭沖后面一擺手。呼啦一下,從走廊里、吧臺后面、甚至樓上涌下來三十多號人,手里的斧子砍刀在霓虹燈光里泛著冷色的光。吧臺邊兩個客人嚇得趕緊結賬溜了,門在身后咔嗒一聲關上了。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龔振威往前湊了半步,“現在滾,我不攔你。要是不走,今晚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加代慢慢站起來。他比龔振威矮了半個頭,可站直了之后渾身那股勁兒讓龔振威不由自主往后縮了縮。
“威哥,”加代盯著他,“我最后問你一遍,貨還不還?惠州我能不能來?”
“不讓你來!貨沒有!”龔振威梗著脖子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總會里格外刺耳。加代掄圓了胳膊,一個耳光甩在龔振威臉上,聲音在大廳里回蕩了好幾秒。
全場靜了。那些拎著斧頭砍刀的小子全愣住了,互相看看,又看看捂著臉的龔振威,一時沒人動彈。龔振威右臉迅速腫起來,瞪著眼難以置信地瞪著加代,然后嘶吼了一聲:“砍死他!”
三十多人剛要往前沖,斜對角的卡座里“哐”一聲響,周廣龍一腳踢翻了桌子,張春秋、寶軍、魏啟、杜連偉同時站起來,五把五連子嘩啦上了膛,槍口齊刷刷對準天花板。
“砰!”
槍聲震得屋里的吊燈都在晃,吧臺上一個玻璃杯跳了跳,碎了。廣龍的臉繃得像塊鐵板,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口上:“誰敢動?”
三十多個小子像被施了定身咒,腳釘在原地,手里的家伙舉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有人咽了口唾沫,斧子尖兒微微發抖。
龔振威捂著臉,眼珠子掃過那五把黑洞洞的槍口,后背上的汗唰一下就下來了。他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知道拿刀的和拿槍的根本是兩碼事——拿刀是要錢,拿槍的是真要命。
加代伸手揪住龔振威的襯衫領子,把他拽到自己跟前,臉對著臉,鼻尖差點碰著鼻尖。“讓你兄弟滾一邊去。”
龔振威的聲音啞了:“都……都退后!”
三十多人像退潮一樣往后退。張春秋和寶軍端著槍往前逼了兩步,呵斥道:“沒聽見我大哥說話?滾遠點兒!”魏啟和杜連偉分頭守住了前后門,鐵門咣當一關,誰也進出不得。
加代松開手,往后退了半步,又問了一遍:“貨還不還?惠州我能不能來?”
龔振威嘴角抽了抽,還想硬撐:“這是惠州……你不見得敢打死我。你拿槍來我場子,知道犯啥罪嗎?”
加代沒說話,廣龍一步搶上來,槍口頂在龔振威肚子上,勁兒大得讓龔振威“呃”了一聲。“媽的,不給你試試?”
“廣龍,退下。”加代攔住他,手伸到后腰,抽出一把烏沉沉的六四手槍。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槍口垂下去,頂在龔振威的大腿上。隔著西褲布料,龔振威能感覺到金屬的冰涼,順著腿皮往骨頭縫里滲。
“不給是吧?”加代的聲音平平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龔振威的腿開始抖了,從膝蓋一路抖到腳尖。“別別別!”他的聲音劈了,“貨沒動!全在倉庫!惠州你能來!我再也不攔著了!”
“讓你兄弟跪下。”
張春秋和寶軍拿槍朝那三十多人一指:“跪下!”前排的幾個先扔了斧子,膝蓋一軟跪在地上,然后一排接一排,叮叮當當的刀斧落地聲響成一片,三十多號人抱著頭跪得整整齊齊,像被風吹倒的麥子。
陳一峰站在加代身后,看得嘴都合不攏。他跟加代認識這么久,頭一回見他動真格的。那種狠勁兒不是吼出來的,是悶在骨頭縫里的,不用說話就能讓人腿軟。
龔振威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褲腿洇開一小片汗漬。他抹了把臉,聲音軟下來:“是張景瑜讓我干的……他開了景城電器公司,你們搶了他的生意。他正評惠州十大名人,怕你們壞他事……”
加代把槍收了回來,在手里轉了轉插回后腰。“威哥,我不難為你。貨我拿走,以后你別管這事兒。我在惠州做買賣,每個月給你分點紅,掙得多給兩三萬,掙得少給萬八千,夠你養兄弟的。但你要是再摻和,”他頓了頓,“下次就不光打你腿了。”
龔振威點頭如搗蒜:“我記住了,記住了,再不摻和了。”
加代沖廣龍一揚下巴:“去倉庫搬貨。”
廣龍帶人走了,夜總會里安靜得能聽見頭頂吊扇的嗡嗡聲。加代在龔振威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慢慢喝了一口。“威哥,你是明白人,今天這事兒翻篇了。以后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龔振威捂著腫起來的半張臉看著加代,眼神里那點兒不服氣慢慢散了,換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在這行混了十幾年,頭一回讓人拿槍頂著逼到這份上,可奇怪的是,他沒覺得太丟人——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子硬氣,讓人恨不起來。
貨搬回來時已經半夜了。一百多臺大哥大在倉庫里碼好,一臺沒少。眾人找了家酒店住下,廣龍憋了一路,進門就忍不住了:“哥,明天我去砸張景瑜的公司,把他腿打折了,看他還有啥脾氣!”
陳一峰坐在床沿上搓手:“要不咱跟他談談?讓點利給他,和氣生財嘛。”
加代靠在床頭,叼了根煙沒點。“讓利?他都用社會人對付咱了,讓利只能讓他覺得咱好欺負,后頭沒完沒了。”
江林也出了個主意:“要不跟他合伙干,咱供貨他出貨……”
“他野心大著呢,”加代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貨一給他,他立馬能把咱甩了,到時候更被動。”
張春秋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機:“那我去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道咱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