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九九二年的北京,正月里的風還是硬邦邦的,刮在人臉上跟刀子似的。永定門市場那條街上搭著成排的塑料棚子,賣糖葫蘆的、賣年畫的、賣凍柿子的擠在一塊兒,吆喝聲混著冷風飄出老遠?;裘舻谋夼跀偩驮谑袌鰱|頭第三個位置,地上鋪著塊舊帆布,上面碼著掛鞭、閃光雷、禮花彈,最邊上還擺了幾盒摔炮,花花綠綠的挺招眼。
霍敏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兩只手縮在袖筒里,只露出凍得通紅的手指頭。她蹲在攤子后面,面前擺著個鋁飯盒,里面是早上從家帶來的面條,早涼透了,坨成一團。她用筷子挑了兩根送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低頭看了看飯盒里剩下的,舍不得扔,拿蓋子蓋上揣回了懷里。
這攤鞭炮是她的命。八千塊錢的本錢,是她在廣州打了兩年工攢下的,又跟表姐霍笑妹借了兩千才湊齊。母親風濕病犯了,在醫院躺著,每天的藥錢像流水一樣往外淌,她指著這批鞭炮能賣個好價錢,掙個萬把塊錢給母親交住院費。
大年初七早上,太陽剛露頭,霍敏就出攤了。她把幾箱禮花碼在最前面,最貴的那種,一箱能賣八十多。還沒等她收拾利索,五個穿軍大衣的男人就從市場南邊晃過來了,打頭的那個肥頭大耳,肚子圓滾滾的像揣著個水桶,嘴里叼著根煙,走路一搖三晃的。
"誰讓你在這賣炮的?"肥男人走到攤子前面,拿腳踢了踢地上的掛鞭,"保護費交了嗎?"
霍敏站起來,棉襖的下擺沾著灰,她拍了拍,怯生生地說:"哥,這市場不是大伙兒都在賣嗎?我剛來沒幾天,還沒掙著錢呢。"
"別人交了,就你沒交。"肥男人把煙頭彈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在這賣了半個月了,沒少掙吧?罰你一千塊,少一分我點了你的攤。"
霍敏的臉一下子白了,眼眶泛紅:"哥,我這是小本買賣,早上到現在還沒賣一百塊錢,我媽還等著錢治病呢……"
"少他媽跟我廢話!"肥男人一揮手,身后四個小弟立刻竄上來,專挑那些值錢的禮花往旁邊停著的一輛三輪車上搬?;裘艏钡脫渖先r,被肥男人一把搡開,她個子矮身子輕,被推得往后踉蹌了好幾步,后腦勺磕在攤位后面的鐵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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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痛從后腦勺炸開,眼前冒了金星。她伸手一摸,指尖全是溫熱的血。肥男人看都沒看她一眼,招呼小弟把車上的鞭炮碼好,沖她啐了一口:"明兒再來,要么交錢,要么滾蛋。"
幾個人騎著三輪車走了,霍敏蹲在地上,血順著后脖子淌進衣領里,她也顧不上擦。周圍的攤販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沒人出聲。一個賣糖葫蘆的老太太嘆了口氣,從攤子底下摸出卷衛生紙遞過去:"閨女,先捂著,去對面診所看看。"
霍敏用紙捂著傷口,到市場旁邊的診所讓大夫上了點藥,纏了塊紗布。大夫說傷口不深,但口子長,得縫兩針,要二十塊錢?;裘裘嗣道锬菐讖埌櫚桶偷拿?,搖了搖頭:"纏上就行,不縫了。"
她回到攤位,繼續坐著。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一天下來賣了六十多塊錢,她把錢小心地疊好揣進棉襖內兜里,收攤回家。
霍家的團圓飯是在霍長吉家吃的。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圓桌旁邊,熱氣騰騰的餃子和燉菜擺了滿桌,霍笑妹從廣州帶了燒鵝回來,切了一大盤擺在中間。大伙正吃著,霍敏的嬸子忽然看見她頭上那塊紗布,紗布底下還在往外滲血。
"敏子,你腦袋咋了?"嬸子放下筷子。
霍敏低著頭扒拉碗里的餃子:"沒事,磕了一下。"
霍長吉放下酒杯,盯著侄女看了一會兒?;裘暨@孩子從小就不愛說委屈,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他站起來走到霍敏身邊,輕輕把那塊紗布揭開一條縫,里面的傷口翻著皮肉,看著嚇人。
"誰打的?"霍長吉的聲音沉下來。
霍敏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說到金老肥搶她的鞭炮時聲音發顫,說到自己被推倒磕在鐵架子上時,霍笑妹的手攥緊了筷子。
"還有王法嗎!"霍長吉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嘩啦響,"明天我帶你報警!"
第二天一早,霍長吉帶著霍敏去了永定門派出所。值班民警聽完情況,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說"我們跟對方溝通溝通",讓他們回去等消息?;糸L吉不放心,又去市場找了一圈,想打聽金老肥的底細,可商戶們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擺手搖頭,誰也不肯多說。
下午派出所來了電話,讓他們過去一趟?;糸L吉帶著霍敏到了所里,看見金老肥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值班室的長椅上,旁邊還坐著個穿警服的副所長,姓韓。
韓副所長打著哈哈:"老肥都認錯了,賠一千塊錢,這事就算了啊。"
"他搶我的炮不止一千塊!"霍敏忍不住說。
"差不多得了,他也沒多少錢。"韓副所長擺擺手,"你叔再給你添點,這事兒翻篇。"
霍長吉攥了攥拳頭,又松開了。他拍了拍侄女的肩膀:"算了敏子,咱惹不起,拿著錢走吧。"
霍敏咬住嘴唇,沒吭聲。她接過那摞錢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冷。金老肥從她身邊走過,歪著嘴笑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再敢報警,你攤都擺不成。"
霍長吉拉著霍敏出了派出所,一口氣走出去老遠才松開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藍色的大門,心里堵得慌。
當天傍晚六點多,霍長吉帶著霍笑妹和兩個弟弟下樓散步。天已經擦黑了,路燈還沒亮,公園門口那段路最暗。一家四口剛走到拐角,三輛摩托車突然從旁邊巷子里竄出來,沒開車燈,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傍晚顯得格外刺耳。
摩托車急剎在霍長吉面前,車還沒停穩,后座上的人就跳了下來。四個戴著頭盔的男人,手里拎著鎬把和麻袋,直奔霍長吉沖過來。第一個人的麻袋兜頭罩在霍長吉腦袋上,霍長吉眼前一黑,還沒反應過來,鎬把就砸在了他的后腦勺上。
"咚"的一聲悶響?;糸L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霍笑妹尖叫著想往前沖,被她弟弟一把拽住。那四個人圍著倒在地上的霍長吉一頓亂砸,鎬把落在腦袋上、后背上、胳膊上,一下又一下。霍笑妹的兩個弟弟嚇傻了,等她回過神來沖到路邊撿磚頭,那四個人已經跳上摩托車跑了。
霍長吉被從麻袋里拽出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后腦勺的傷口翻著白肉,血糊了半張臉?;粜γ枚自诟赣H身邊,手抖得撕不開自己衣服給他捂傷口。兩個弟弟喊叫著去攔出租車,一輛一輛過去了,沒有一輛停。
最后還是旁邊一個大爺幫著攔了車,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霍長吉塞進后座,直奔西城醫院。
急診室的燈亮了三個多小時?;糸L吉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血壓已經降到危險線以下,大夫說顱內出血,有淤血塊壓迫神經,能不能醒過來難說?;粜γ米谧呃鹊拈L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肉里也沒覺得疼。
半夜十一點多,大夫出來說手術結束了,命保住了,但什么時候醒不好說?;粜γ媒o家里打了電話,又給派出所打了電話,民警來了問了情況,說"沒有目擊者,看不清臉,先立案,有消息通知你們"就走了。
霍笑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看著父親病房緊閉的門,掏出手機,翻了好久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加代正在家陪父親看電視,大哥大響了,他接起來喂了一聲,那邊霍笑妹的聲音啞得他差點沒聽出來:"加代,我爸被人打了,現在還在醫院昏迷著,報警沒用……"
"姐你別急,在哪個醫院?我馬上過去。"
"西城醫院。"
加代掛了電話穿上外套,左帥在里屋聽見動靜探出頭:"哥,這么晚去哪?"
"醫院。你別去了,在家陪我爸,有啥事我打電話。"加代說完就出了門。
他到醫院的時候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日光燈把墻壁照得慘白?;粜γ米陂L椅上一動不動,眼眶紅腫,見他來了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加代拍了拍她肩膀,沒問太多,轉頭去找了主治大夫。大夫告訴他病情,說顱內有淤血需要慢慢吸收,這幾天是關鍵期。加代點了點頭,又回到走廊,在霍笑妹旁邊坐下來。
"把經過跟我說說。"
霍笑妹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霍敏在永定門賣鞭炮被金老肥欺負、報警反被羞辱、霍長吉帶著去討公道結果傍晚就被人打了、派出所立了案沒有下文。加代聽完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金老肥,永定門那個收保護費的是吧。"他說。
"就是他。開三輪車的都認識他。"
加代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掏出大哥大撥了個號。
"戈登,永定門有個叫金老肥的,你認識不認識?"
戈登那邊正跟人喝酒,聽見這話放下杯子:"知道,永定門那一片的混子頭。咋了哥?"
"他把我姐的叔打了,人現在還在醫院躺著。你去幫我找他,讓他帶五萬塊錢來醫院當面道歉。錢不到位人也別想好過。"
"行,我這就去。"戈登掛了電話招呼兩個兄弟出了飯館。
金老肥這時候正坐在市場旁邊的小飯館里剔牙,桌上擺著二兩豬頭肉和半瓶二鍋頭。戈登進門的時候他正拿牙簽往嘴里捅,抬頭看見戈登,牙簽在嘴里停了。
"喲,戈登,稀客。"金老肥把牙簽吐在桌上,"啥風把你吹來了?"
"金老肥,我不跟你廢話。"戈登站在桌子前面,手撐著桌沿,"你打了個人姓霍的是吧?我代哥說了,讓你準備五萬塊錢上醫院道歉。你去不去?"
金老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嘴煙黃的牙:"戈登,這是永定門,不是你東城。我憑什么聽你的?"
"你打我代哥親戚的時候想什么了?"
"打了就打了,怎么著?"金老肥站起來,個子比戈登矮了半個頭,可氣勢一點不輸,"你回去告訴你那個什么代哥,我金老肥在永定門混了十年,不是嚇大的。"
戈登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往外走。金老肥在他身后喊:"你走吧,慢走不送。"
戈登出了飯館門,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沒等來金老肥,等來的是二十多個小子從市場里涌出來,手里抄著鋼管和鎬把。金老肥最后一個出來,不知從哪兒拎了根鎬把,在手里掂著。
"戈登,你不是讓我去醫院嗎?"金老肥歪著頭,"現在,你給我道個歉,我就放你走。"
戈登的兩個兄弟擋在他前面,可對面二十多個人,再能打也扛不住。金老肥第一個沖上來,鎬把掄在戈登肩膀上,戈登疼得蹲了一下,后面的人涌上來,拳腳交加鎬把往下落,戈登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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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東城醫院的急診室里,腦袋上纏著繃帶,兩個兄弟一個吊著胳膊一個打著石膏,坐他旁邊哼哼唧唧。戈登摸出大哥大,撥了加代的號,接通的時候聲音像含了口沙子:"哥……我被金老肥打了……"
"傷怎么樣?"
"腦袋開了口子,縫了七針。兩個兄弟傷了胳膊。"
"知道了。"加代的聲音很平,"你好好養著,我來處理。"
加代掛了電話又撥了哈生的號,想了想又撥了白小航的號。
哈生接了電話說"哥你說",白小航接了電話說"代哥在哪,我馬上到"。加代讓他們各自帶人,永定門市場見。
四十分鐘后,加代的車停在永定門市場外面。哈生帶了四十來號人從東邊過來,白小航帶了三輛車從西邊過來。市場里還有幾盞燈亮著,金老肥的店鋪在靠北的位置,門口掛著塊"老肥鞭炮"的牌子。
加代進了市場,沒直接去金老肥的店,先在旁邊一個菜攤子前蹲下來。賣菜的大姨認出他,緊張地擺手:"小伙子,我可不敢多說。"
"大姨,我就打聽個事。金老肥現在在哪?"
"出去吃飯了,留了五個兄弟看店。兩個在鞭炮店,三個在熟食店。"
"謝了大姨。"加代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白小航已經把夾在腋下的黑布包解開了,露出里面刀柄的鐵灰色。哈生讓兄弟們分成了兩撥,一撥跟著他,一撥在原地待命。
加代進了鞭炮店。兩個小子正坐在柜臺后面看一本《故事會》,看見有人進來頭也沒抬:"要啥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