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18歲的劉宸瑞和父母在成都青城山一間民宿,享受難得的假日時光。今年高考,劉宸瑞考出了664分的好成績,不久前,他收到來自北京的錄取通知書,被清華大學數學強基計劃錄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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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宸瑞已被清華大學數學強基計劃錄取
“左臂的殘疾,是怎么造成的?”面對提問,劉宸瑞的母親張玉玲先開了口:“截肢,是孩子10歲時自己做的決定。”
“當時覺得,確實也保不住了,再折騰下去,可能命都沒了。那就算了吧。”劉宸瑞接過話頭。“算了”,這個輕描淡寫的詞,背后是與命運的反復博弈。
從汶川地震帳篷里呱呱墜地的早產兒,到通過清華大學強基計劃叩開高等學府大門的殘疾學子,劉宸瑞用一只手,接住了命運砸來的所有考題。
“媽媽,別折騰了”
10歲孩子做出的人生決策
2008年5月,汶川地震的余波尚未平息。在軍營帳篷里,張玉玲生下了兒子,比預產期提前了整整兩個月。然而新生的喜悅持續不到一周,她便在兒子左前臂發現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包塊。此后數年,輾轉全國各大醫院成了這個家庭的常態。
6歲,劉宸瑞經歷了第一次手術。“當時醫生說,孩子那個腫瘤割下來了,魚肉狀,要做好心理準備。”張玉玲回憶第一次手術后的場景,醫生的話讓她腦子“轟”一下——這意味著孩子胳膊上長的是惡性腫瘤。
命運殘酷,卻又讓一家人稍喘一口氣——這個腫瘤被判斷為“低度惡性”,切不干凈,反復復發,卻不致命,“就像鈍刀子割肉,給了希望,又不斷收回。”張玉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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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劉宸瑞
從北京301醫院到上海,從西安到哈爾濱,夫妻倆帶著兒子跑遍了能打聽到的所有名醫。三次手術后,醫生攤牌:手術可以做,但以現有醫療水平,胳膊早晚保不住。
“不甘心,那是一條胳膊啊,還是想保一保。”張玉玲聲音微顫。緊接著,她回憶起那個讓她心疼又震撼的場景:兒子第一次在家庭會議上“拍板”。“他抬頭看著我們倆,說‘媽媽,別折騰了吧,我們截了吧’。”
那年劉宸瑞10歲,小學五年級。
走“窄路”
摸索長出自己的坐標系
“其實我比他們的心理準備更充分。”劉宸瑞說。一次次求醫的經歷不僅填滿了他的童年,也讓他比同齡人更早看清了“沉沒成本”。
在劉宸瑞的記憶里,母親是那個“永遠不滿足”的人,父親則是“差不多就行”的佛系代表。在他失去左臂后,愈發如此。
張玉玲有自己的焦慮。她深知,劉宸瑞未來要走一條“窄路”——靠腦子吃飯。“無法選擇體力勞動了,只有自己有了豐滿的羽翼,才能有更多選擇。”
父親則是另一種畫風。搞科研出身,性格內向,卻在劉宸瑞心里種下了“導航”。“爸爸跟我講過許多科學家的故事,他們都曾在爸爸奮斗過的地方奮斗過,都在為國家強大而拼搏。”在劉宸瑞看來,父親沒講過什么大道理,但言傳身教,比任何說教都有力量。
劉宸瑞的學業軌跡,像極了他的病情——不斷復發,不斷尋找新方案。
“從小媽媽就跟我說,要去就去‘清北’。中考結束我算了算分,還差一些。但我從小喜歡奧數,或許可以試試走競賽,拿降分。”高一才起步學競賽的劉宸瑞,在全國選手里屬于“高齡入門”。
剛踏上這條路,困難就接踵而至。
“會做的題沒幾道,自信心很受打擊。”劉宸瑞一聲不吭,自己把競賽教室的東西搬回常規教室,全程沒和父母商量。過了幾天,他冷靜權衡后又自己一點點搬了回去。支撐他的,是一個樸素的“生存”邏輯:“走下去還有希望,不走就一點沒有。”兩間教室之間,劉宸瑞完成了一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力,他允許自己退卻,但不允許自己放棄。
高中三年,劉宸瑞的時間被線性地分成兩部分:做題和短暫休息。慢慢地,他開始欣賞數學之美。“編出一道漂亮的原創題很難,我常常不忍心看標準答案,因為一旦看了,這道題就結束了,太浪費了。”劉宸瑞說。
“如果我能有幸找到一個喜歡的數學分支,能研究下去,就做科研;如果沒有,就走應用數學。”面對未來,劉宸瑞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只要敢走,就能輝煌”
一路溫暖直到走進清華
回望來路,劉宸瑞坦言收到了很多來自身邊的善意。
初中時的化學老師羅老師,每天晚自習后順路捎他回家;備考關鍵節點,班主任在他略顯浮躁時找他談心;競賽班同學互相講題,沒人把他當“特殊的人”。這些善意像暗夜里的螢火,一顆一顆,連成了一條光帶,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而生活中的不便,被劉宸瑞逐個擊破。系鞋帶從最初兩三分鐘一根,到如今找到技巧;寫字時紙張會移動,便側身壓住;拉拉鏈、搓毛巾、單手開瓶蓋……“能找到方法就自己搞,實在不行再求助。”
收到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張玉玲埋在心里多年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劉宸瑞則平靜地準備著新學期將要面對的新課題。
“反正已經這樣了,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之后,人生該怎樣就怎樣。”他說這話時,窗外蟬鳴正盛,像極了2008年那個夏天帳篷里的喧囂——只不過這一次,他終于用自己的方式,按下了命運的播放鍵。
記者手記:
那個為自己扒開縫隙的少年
采訪結束時,青城后山的蟬鳴像潮水一樣涌進茶室,帶著七月特有的悶熱與生機。
采訪中,我問了劉宸瑞一個有些殘忍的問題:“你恨過嗎?恨命運,恨那個腫瘤。”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恨沒用,它不會因為你恨它就放過你。后來我想通了,命運給你什么題,你就得答什么題,交白卷是最虧的。”
這句話讓人心頭一震。18歲的少年,說出這樣的話,背后是多少個獨自吞咽的夜晚?
母親張玉玲告訴我,截肢手術后,她從來沒有在人前哭過。唯一一次,是家人一起散步時,被不懂事的孩子圍著看,張玉玲心里一酸流了眼淚,淚水就這么流到了劉宸瑞的心里。
采訪臨近結束,我請他為讀者寫一句話。他沒有猶豫,接過筆,短暫思考過后,右手穩穩地落紙,一筆一畫寫下:“人生彎折,或困頓,或絕境,但總有一條你能走的路。只要敢走,就能輝煌。”
他寫完,把紙推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寫得不好看,左手沒了之后,寫字一直連筆。”
那行字,細看確實有些歪斜,但每一筆都用力到紙背微微凸起。這些字跡,是一個少年用一只手,在命運的地圖上親手標注的路標。
這世上從來沒有從天而降的坦途,只有不肯低頭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絕境走成通途。而劉宸瑞,是那個一直在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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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結束劉宸瑞在本子上寫下這句話,和讀者共勉 唐子晴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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