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把離婚協議書推到我面前時,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是她被正式任命為省商務廳對外聯絡處處長的第三天。為了慶祝,我特意去市場買了一條她最愛吃的東星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可她回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連看都沒看那桌菜一眼,直接從包里掏出了這份準備已久的文件。
“李誠,我們離婚吧。”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下達一份行政指令。
我拿著筷子的手頓在了半空中,看著她那張化著精致妝容、透著幾分冷傲的臉。十年的婚姻,從大學時代的青澀到如今的人到中年,我以為我們是在共同經營一個家,可她顯然已經走到了另一個高度,并且覺得我成了絆腳石。
“理由呢?”我放下筷子,拿過那張紙掃了一眼,財產分割做得很干凈,房子歸她,存款一人一半。
“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我們不合適了。”林雅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疲憊和居高臨下,“我現在是處長了,每天接觸的都是省里的領導、大企業家,談論的是宏觀經濟、招商引資。可你呢?
在省委政研室那個清水衙門當個毫無存在感的副調研員,每天除了寫那些沒人看的基礎材料,就是回家做飯洗衣服。李誠,我們的圈子不一樣了,共同語言也沒了。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在事業上和我并肩同行,甚至能指引我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只會圍著灶臺轉的家庭主夫。”
聽著她這番剖白,我突然覺得有些想笑,事實我也確實冷笑了一聲。
這么多年,外人都以為我李誠是個胸無大志的人。可林雅忘了,當年國考,我是全省第一名考進省委政研室的。為了讓她能在商務廳安心打拼,為了照顧雙方年邁的父母,我主動放棄了兩次下基層掛職提拔的機會,選擇留在這個看似清閑、實則需要大量案頭工作的崗位上。
她那些讓她在領導面前大放異彩的調研報告、發言稿,哪一篇沒有我熬夜幫她修改潤色甚至操刀代筆的心血?現在她爬上去了,覺得借不到我的力了,便要一腳踢開。
“好,我簽。”我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憤怒、挽留或者歇斯底里。我從茶幾下的抽屜里拿出一支筆,在協議書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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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看著我毫不猶豫的動作,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又被釋然取代:“你能理解最好。”
領完離婚證走出民政局大門時,陽光很刺眼。林雅踩著高跟鞋,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施舍般的憐憫:“李誠,你也該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了,別一輩子窩在那個角落里混日子。”
說完,她上了一輛等候在路邊的黑色奧迪,絕塵而去。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車流中,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離婚證揣進口袋。混日子?她真以為,我留在政研室,就只是在混日子嗎?
離婚后的生活,對我來說其實沒有太大改變,只是家里少了一個需要我每天計算著時間做好熱飯等候的人。我搬回了單位分的單身宿舍,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
其實,在林雅跟我提出離婚的前半個月,省委辦公廳內部就已經在醞釀一次重大的人事變動。一直極其賞識我的政研室主任張長風,被省委破格提拔為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
張省長是個實干派,他太清楚我這幾年在背后做了多少扎實的工作。省里近幾年的幾個重大經濟改革方案,核心起草人都是我。
張省長履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我調入省發改委,直接任命為綜合改革處處長。這不僅是平調,更是將我推到了全省經濟改革的最前線。
沒有了家庭的瑣事牽絆,也沒有了那種為了成全妻子而刻意壓抑光芒的顧慮,我徹底放開了手腳。那三年里,我帶著團隊跑遍了全省二十幾個地市,主導制定了全省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的整體規劃。因為工作成績極其突出,加上張省長的鼎力支持,我的職位也水漲船高。
三年后,因為在國家級新區申報工作中立下頭功,我被正式任命為省發改委黨組副書記、副主任,并主持全面工作。實際上,省委已經找我談過話,過完年的省人大常委會上,就會正式任命我為省發改委主任。
從副處級調研員到正廳級的主任,我用了三年半的時間。官場上的人都說我是一匹橫空出世的黑馬,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是我在政研室十年冷板凳上積累下的厚積薄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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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三年里,我再也沒有見過林雅。偶爾從以前的共同朋友那里聽說,她在商務廳的日子并不好過。處長的位置不好坐,上面有領導壓著,下面有刺頭頂著,她那個強勢又急功近利的性格,在復雜的機關人際關系中漸漸吃了虧。
再次見到林雅,是在全省年度重點招商引資項目推進會上。作為省發改委的負責人,我是這次會議的主持人之一,坐在主席臺正中央的位置。而商務廳作為參會單位,坐在臺下。
會議開始前,我翻閱著各單位遞交上來的匯報材料。當會議準時開始,我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與會人員,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林雅。
她看起來瘦了不少,曾經引以為傲的光彩似乎被繁重的工作和焦慮磨平了許多。她正低著頭,緊張地翻看著手里的發言稿,并沒有注意到臺上的我。
按照會議議程,商務廳對外聯絡處處長要代表部門做一個關于外資引進情況的專題匯報。
“下面,請商務廳外聯處林雅同志作匯報。”省政府副秘書長對著麥克風說道。
林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職業裝,快步走到發言席。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準備開場白。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和我在半空中相遇了。
我坐在寫著“李誠”兩個大字的名牌后面,穿著得體的深色西裝,神色平靜地看著她。
她的聲音在喉嚨里卡住了。我清晰地看到,她拿著稿子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面前的名牌,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