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我蹲在客廳地板上,把手提箱拉鏈拉上。
拉鏈牙齒咬合的聲音很細,但在安靜的屋子里,那聲音像是被放大鏡照著,每一顆牙齒咬進去的動靜都聽得見。
屋里很暗。我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身后傳來一聲響。
膝蓋磕在瓷磚上的聲音。
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然后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她跪在那兒,手抓住了我的褲腳,我感覺到那股力氣,隔著布料,指甲掐進我的腿肚。
“志偉,我錯了?!?/p>
她的聲音在發抖。
“真的,就那一次,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沒做,就是喝了酒,開了個玩笑?!?/p>
門口站著搬家公司的工人,扛著沙發,腳步卡在門檻上。
我說:“走吧。”
我彎下腰,掰開她的手指。
一根,兩根,三根。
她的手指被我掰開時還在哆嗦,但不肯松。
我用了點力,她把手指收回去了,就像被折斷的樹枝彈回原狀。
我拎起箱子,從她身邊走過。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兩秒。
身后,她的哭聲哽在喉嚨里,像是一口咽不下去的東西。
然后我跨出門檻,一次頭也沒回。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亮得晃眼。我聽見身后傳來門被關上的聲音,被隔絕在門后的一切,都死在了那扇門后面。
我走到樓下,蘇利靠著車門在抽煙。
“搬完了?”他問。
“搬完了?!?/p>
“真不回去了?”
我沒回答。我只是把箱子扔進后座,然后坐進副駕駛,關上門。
我掏出手機,翻開那天錄下的那段視頻,看了一遍。
時間不是那天。
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就已經知道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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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
我出差,說是要去三天,其實是五天。
下午四點多,會議結束得早。我沒跟同事說,一個人開著車,在高速上跑了四個小時,到家的時候快九點了。
我停在樓下,沒急著上去。
先點上煙,抽了兩口。車窗開著,風吹進來,帶著點秋天的涼。我看著樓上那扇亮著的窗戶,客廳燈亮著,臥室燈也亮著。
我掏出手機,給肖璐打了個電話。
“喂。”她接得很快,聲音里帶著點笑。
“在干嘛?”我問。
“在家啊,剛洗完碗,準備看電視?!北尘耙衾镉须娨暤穆曧懀腥嗽谛?,像是某個綜藝節目?!澳隳兀ν炅??”
“忙完了,在酒店?!?/p>
“那你早點休息,別熬夜?!?/p>
“嗯。”
電話掛斷。
我坐在車里,繼續抽那根煙。煙灰落下去,被風卷走。我心里想:不對。
沒什么不對的。她說她在家,燈亮著,電視開著,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也說不清楚是哪里不對。
就是那一聲“嗯”,她答得太順了,順得像是我做什么她都支持,說什么她都不反對。
她從來沒問過我行蹤,從來沒翻過我的手機。
我出差十天半個月,她從來不催我回去。
剛開始我還覺得她善解人意。后來我慢慢覺得,那不是善解人意。那叫做:無所謂。
我掐滅煙,打開車門,進了樓道。
電梯里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我站在電梯里,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臉:胡子沒刮,眼窩有點凹,頭發亂糟糟的。
四十多歲了,我這張臉,她應該早就看膩了吧。
電梯門開了,走廊里很安靜。
我們家在走廊盡頭。我走到門口,摸出鑰匙,插進鎖孔——但鑰匙轉不動。
門從里面反鎖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肖璐從來不會反鎖門。她說怕我晚上回來進不了門,所以哪怕她一個人在家,頂多也就是扣一下防盜鏈,從來不反鎖。
我站了一會兒。
然后我掏出手機,又打了一次電話。
“喂?”她的聲音還是那樣。
“我半夜可能會回來,明天一早有個會,臨時改的?!?/p>
“半夜幾點???”
“說不準,可能一兩點,你晚上別反鎖門?!?/p>
“嗯,那你路上小心?!?/p>
我沒告訴她我就在門口。
我轉身走了。
回到車里,我開著空調,坐在駕駛座上。腦子里很亂,像是有很多聲音在吵,但誰都聽不清誰說了什么。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微信。
林風華的朋友圈剛更新了一張照片:一杯紅酒,旁邊擺著一本翻開的美術雜志,配的文字是“一個人,一本好書,一杯酒”。
定位是“我家的書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書房?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的背景里有一個書架,上面擺著一排獎杯。
那不是我家的書架,我認識我家的每一個角落。
那個書架很窄,應該是他自己租的那個小公寓。
但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我說不上來,就是那種感覺——像一個氣泡被捅破了,里面漏出來的空氣是臭的。
我翻到肖璐這幾天發的朋友圈。前天她發了一張畫畫的照片,畫面里是窗外的城市夜景。右下角有一塊模糊的拖影,像是被人用手碰過,還沒干透。
我記得她畫畫的時候,最忌諱別人碰她的畫紙。
她說她的手有記憶,別人碰過的地方,她的筆感就不一樣。
那那塊拖影是誰碰的?
我關掉手機,把座椅放倒,閉上眼。
躺在車里,怎么也睡不著。
閉上眼的畫面就是那塊被碰過的地方,像是畫紙上長了一塊惡心的疤,我怎么看都覺得礙眼。
第二天一早,我給蘇利打了電話。
“幫我查個東西?!?/p>
“查什么?”
“一個男的?!?/p>
“誰?”
“林風華。”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蘇利說:“我知道了。”
他是干搬家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查個人不是難事。
兩天后,蘇利給我回話了。
“知道啥事了?”他沒在電話里說,把我約到他公司喝茶。
“大概猜到了?!蔽艺f。
“那你還想咋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有點苦。
“我得親眼看到。”我說。
蘇利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
肖璐不在家。我走到客廳,看到茶幾上擺著兩個紅酒杯,一個還有淺淺的唇印,另一個杯沿邊有幾道指紋。
杯底的水漬是濕的。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個杯子。
電視關著。
茶幾上兩本翻開的書,一本是肖璐的美術雜志,一本是林風華的名片夾。
我彎腰,翻開那本雜志。里面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下周,我還是那個時間?!?/p>
沒有署名。
但字跡我認得,是他畫的。他畫畫的簽名字跡,跟這個一模一樣。
我把那張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里。
然后我打開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
02
那天晚上,我出差了。
這是真的出差。公司要我去外地談一個項目,必須去,不去不行。我收拾行李的時候,肖璐站在旁邊,幫我把襯衣疊好,放進箱子里。
“下周幾回來?”她問。
“周五。”
“那正好,周末帶兒子去公園?!?/p>
我說好。
我拉著箱子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披著那件淡紫色的開衫,對著我笑了笑。
“路上小心?!?/p>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剛才一直在看她的手。她的手白凈、修長,指甲涂著豆沙色的甲油。但她的手指上沒有戴戒指。
我出差前兩天,她摘掉了結婚戒指。
理由是她畫畫的時候不方便。
我信了。
但我現在想:她是什么時候開始不方便的?是我們結婚十周年之后?還是從她第三次去那個畫室回來之后?
第一天的出差一切正常。白天跑了工地,晚上跟客戶吃飯,回到酒店已經快十點了。
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翻看手機。
朋友圈里,林風華發了一張畫室的照片。
畫架上擱著一幅半成品,背景是一個女人的側臉。
光線很暗,看不清五官,但我一眼就認出那個發型,是肖璐的。
她前幾天剛剪了頭發,剛好到肩膀。
照片里那幅畫上,那個女人也是這個發型。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翻到肖璐的微信,點進去。她的頭像是一個卡通女生,背對著鏡頭,看夕陽。
我點開她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條是今天上午發的:一束鮮花,配的文案是“今天心情很好,閨蜜送的花”。
閨蜜。男閨蜜。
這兩個字,之前我一直覺得沒什么。
她有她的朋友,我有我的兄弟。
大家都有自己的社交圈,沒必要管得太死。
但“姐妹”是女生,“閨蜜”也可以是男的“男閨蜜”。
當這個詞從一個已婚女人嘴里說出來,用來形容另一個男人的時候,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我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我之前一直覺得是自己太敏感了,多想了。
現在我坐在酒店沙發上,看著那張照片,心里的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你騙不了自己了。
我打電話給蘇利。
“你那個行車記錄儀,停在我家樓下那輛面包車上的,還在不在?”
“在啊。怎么了?”
“幫我開一晚上,正對著我家單元門口?!?/p>
“你要干嘛?”
“你別管,開著就行。”
蘇利沉默了幾秒鐘:“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還沒看到。但我很快就能看到了。”
第二天,我提前結束了出差行程。
我告訴客戶,公司臨時有事,得提前回去。客戶說沒事,下次再聊。
我一個人開著車,四個小時,沒停過。
中間肖璐打過一個電話,我沒接。
到了本市,我沒回家。我直接去了蘇利的搬家公司。
蘇利正在辦公室喝茶,看到我進來,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
“車呢?”
“還在你家樓下。我讓人把記錄儀調出來給你看。”
他帶著我走到隔壁房間,那臺電腦還開著。他把記錄儀的內存卡拔出來,插到讀卡器里。
他調了好一會兒,然后把畫面放大。
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二分。
一輛白色的車開到我家樓下,停在單元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雖然畫面不是很清晰,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勢,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林風華。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沖鋒衣,背著一個小包,走進單元門。
他沒有拿鑰匙。他直接走進了單元門,就好像那門的密碼他早就知道了。
我的眼睛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時間是凌晨一點十四分。
然后,畫面安靜了,沒有人出來。
我又看了一遍。
一遍。
又一遍。
蘇利在旁邊抽了根煙。
“你想好了?”他問。
我沒說話。我站起來,把手機掏出來,撥了肖璐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撥。
還是沒人接。
我直接撥了家里的座機。
嘟嘟嘟。
響到第四聲,電話接了。
“喂?!彼穆曇粲悬c濕,像是剛醒,或者根本就沒真正睡著過。
“你在家嗎?”
“在啊,怎么了?”
“家里座機響了,你不接?”
“我剛才在洗澡...”
“洗澡?”
“嗯,剛洗完,吹了頭發?!?/p>
我聽著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慌亂。
但我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那個畫面還在循環播放。
白色車門打開,男人走出來,走進單元門。
我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
蘇利看著我,沒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上了一根煙。
窗外,天色正在一點點亮起來。
四點半了。
遠處有鳥叫,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用哨子。
我抽完那根煙,走回蘇利的辦公桌前,他的抽屜里放著一把備用鑰匙。
“車鑰匙給我。”
“回家?!?/p>
“現在?”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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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開的是蘇利那輛面包車。
到了小區門口,我沒急著進去。我在路邊停了一會兒,讓自己冷靜下來。
心跳很快,快得我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朵里咚咚響。我深吸了幾口氣,按著方向盤,把手心里的汗擦在褲子上。
然后我把車開進了小區。
停在樓下的單元門口旁邊。
我沒有下車。我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車窗看著樓上那扇窗戶。
窗簾拉著,燈亮著??蛷d燈亮著,臥室燈也亮著。
她說什么來著?
“已經睡了”。
時間:凌晨四點四十一分。
我打開車門,下了車。我把鑰匙拿在手里,那鑰匙拿在手里涼颼颼的,金屬片被我握得發燙。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沒亮。我一步一步走到門口,站住了。
我豎起耳朵。
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沒人。
但我知道有人。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
這一轉很輕。鑰匙轉了一圈后,鎖咔噠一聲打開了。
門開了一條縫。
一股酒味從門縫里飄出來。
不是酒精的味道,是酒發酵后的那種酸澀,摻雜著空調房里悶了一整夜的渾濁空氣。
我推開門。
客廳的燈亮著。
電視開著,但聲音關掉了,畫面停在央視頻道,有人在播天氣預報。
茶幾上擺著兩個紅酒杯。
一杯空了,杯壁上掛著一層酒漬。
另一杯還有淺淺的紅酒殘漬,杯沿上有一枚口紅印——豆沙色的。
我站在玄關,沒動。目光穿過客廳,落在臥室門上。
門沒關嚴。
縫隙很大,能看到里面床沿的一角,以及垂下來的一條男人的腿,套著深灰色的褲子。
我站在那兒,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我沒看。
我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臥室里傳來一聲咳嗽。
很短,很輕,但很清晰。
被刻意壓住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然后我轉過身,走到茶幾前,彎腰,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
我打開了錄像。
然后我走回玄關,清了清嗓子,對著臥室的方向,說了一句話。
“出來吧?!?/p>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屋子里,像是在一個空罐頭里敲了一下。
臥室里的聲音停了。
沒有人說話。
三秒鐘后,門開了。
先出來的不是肖璐。
是林風華。
他穿著昨天那件黑色的沖鋒衣,但拉鏈沒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頭發有點亂,面色發白。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
“志偉...”
我沒理他。
我看著他,然后目光穿過他,看向正從臥室里走出來的那個女人。
肖璐披著一件淡紫色的睡袍,頭發散著。她沒化妝,嘴唇有點干,眼睛紅紅的。
她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你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p>
“怎么、怎么不說一聲...”
“說了。”
她愣了兩秒。
“什么時候?”
“剛才,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打座機,你說你在洗澡,要睡了?!?/p>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光了。
安靜了幾秒鐘。
“就這也?!蔽艺f,“你跟他說說,咱們之間的事兒?!?/p>
肖璐的眼神一直在我臉上打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林風華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兜里。
“許哥,我們就是喝了點酒,她心情不好,我說陪她聊聊,沒別的意思。你別誤會。”
“誤會?”
我看著他那張臉,一字一字的說:“你凌晨一點十二分,開車到我家樓下。你上樓,再進去,然后你一待就是一整夜。你跟我說,就是喝了點酒?”
林風華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看著他,然后看著肖璐。
“你跟他,上一次這樣,是什么時候?”
肖璐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
她張了張嘴。
半天,他只吐出一句:“就是...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p>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嗎?”
她愣住了。
“是你摘掉結婚戒指那天。”我說。
“那天你說畫畫不方便。你說只是暫時摘了,畫畫的時候就摘下來,畫完再戴。但我查了你的朋友圈,從摘下來那天到現在,你一張畫都沒發過?!?/p>
肖璐的臉更白了。
林風華清了清嗓子,想說什么。
我抬手,攔住了他的話。
“你閉嘴。”我說,“你現在把鞋穿上,把衣服穿好,然后滾出去?!?/p>
林風華的表情僵了一下。
“聽見了嗎?”
他低下頭,蹲在門口,把鞋穿上了。然后他站起來,沒再看任何人,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啪”的一聲關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肖璐兩個人。
她站在那兒,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我拿出手機,撥了蘇利的號碼。
“車開過來。”
“要搬啥?”
“把跟她有關的東西,全部搬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知道了。”
然后我把手機放回兜里。
肖璐的膝蓋彎下去,跪在了地板上。
我聽見她膝蓋撞在瓷磚上那聲音,很悶,像是什么東西碎了一樣。
她抓住我的褲腿,指甲掐進我的腿肚。
“志偉,我求求你,別這樣,我們說清楚,好不好?”
我低頭看著她。
“你跟他,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她咬著嘴唇,眼淚把她整張臉都打濕了。
“就那次...我爸去世那晚...”
我愣住了。
原來,是從那里開始的。
三年前。
一整夜,她不在家,她在殯儀館。不是一個人。是林風華陪著她。
那晚,我出差。她打電話給我,我在外地,回不來。她說沒事,有朋友陪著。
我以為那個朋友是她的女同事。
我沒問過。
從那天開始,她變了。
她開始學畫畫。開始頻繁地去畫室。開始提到林風華。開始叫他男閨蜜。開始用“我們”這個詞。
原來從一開始就錯了。
04
早上八點,蘇利帶著六個搬家工人到了。
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手腳麻利。蘇利站在門口,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對著工人們說了一句:“動手。”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指了一間臥室:“里面那張梳妝臺,是她的?!?/p>
工人們走過去,把梳妝臺搬了起來。
“衣柜,她的。”
又兩個人走過去,把衣柜里的東西全部打包。
“陽臺那盆綠蘿,是她的。”
工人們去搬綠蘿。
肖璐一直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枕,一動不動。
她的眼神跟在工人們身上,看到他們把東西搬出門,她的嘴唇一抖一抖的,像是有話要說,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的手機在茶幾上響了。
她看了一眼,沒接。
又響了。
她還是不接。
我說:“你怎么不接電話?”
她顫抖著,說:“是他?!?/p>
“那你更應該接?!?/p>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走到臥室,拉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有一本速寫本。我翻開,里面夾著一張紙條,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張。
“下周,我還是那個時間?!?/p>
我把紙條抽出來,放進褲兜里。然后我翻了幾頁速寫本,里面都是鉛筆素描,畫的是窗外的樹、大街、行人。
翻到一半,我看到了一張畫。
畫的是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修長。手背上有一道疤,是畫畫時割到過的那種疤。
那是林風華的手。
我認得那雙手。那雙手幫肖璐調過顏料,幫她搬過畫架,曾在她父親去世的夜晚,攙扶著她走過一整夜。
我把速寫本合上了,放回抽屜里。
蘇利走過來:“臥室搬完了,還剩下書房?!?/p>
我說:“書房里的書架不要動,那些書是我的。墻上那幅畫,是她的?!?/p>
蘇利看了看那幅畫,是一幅油畫,畫的是懸崖、大海、一個人影站在礁石上。畫框是實木的,挺沉。
“這幅畫也要搬?”
“搬?!蔽艺f,“那幅畫是我們結婚第五年的時候,她畫了送給我的。不是她的了?!?/p>
工人們把那幅畫從墻上摘下來,用氣泡膜包好,扛了出去。
肖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志偉,那幅畫...”
“怎么了?”
“那是...那是我們...”
“那是你畫的。”我說,“你送給我的?,F在你要收回去?!?/p>
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看著她,什么話也說不出口。
她跪下來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她會跪,但我沒想到她會跪得那么干脆。
膝蓋撞在地板上那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低頭看她。
“志偉,我求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別走...”
“我為什么要走?”
她說不出話。
“你說。”我看著她,“你告訴我,我為什么要走?”
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半天,只說出了一句:“我錯了。”
“錯哪兒了?”
她張著嘴,什么也說不出。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肖璐,我問你一句話?!?/p>
她看著我。
“你愛他嗎?”
“你告訴我實話。你愛不愛他?”
她的眼淚掉下來,無聲無息。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小,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認錯。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起來,轉過身,走到門口。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志偉,我真的不知道...”
我開門,走出去。
關門的時候,我看到她跪在客廳中間,抱著那個空了的靠枕,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知道。
但我知道。
她是知道的。
只是她不敢承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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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家的車停在樓下。
我站在路邊,看著工人們把東西一件一件搬上車。沙發、梳妝臺、衣柜、畫、綠蘿、書桌、臺燈、花瓶、抱枕、毯子、被子、枕頭。
十八年的婚姻,打包起來,裝了一車。
蘇利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喝點?!?/p>
我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接下來去哪兒?”
“先住你那。”
“住多久?”
“不知道?!?/p>
蘇利沒再問。他站在我旁邊,也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說:“哥,后面日子長著呢。”
我沒說話。
遠處的城市正被清晨的光照亮。路燈一排一排地關掉。街道上的人多了起來,早餐攤的香味飄過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混著油煙味、汽車尾氣、還有廣場舞的音樂聲。
然后我上了車,坐在副駕駛。蘇利發動了車,掛上擋。
“真走了?”
坐在副駕駛,從后視鏡里看到樓上那扇窗戶。
窗簾還拉著。
肖璐的影子站在窗簾后面,一動不動。
我看著那個影子,一直到車子拐過彎,再也看不見了。
06
當天晚上,我住進了蘇利家。
他家是三室兩廳,平時就他和老婆兩個人住。兒子在外地上大學,房間空著。就讓工人把那間空房收拾出來,給我住。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戶朝北。窗簾是淺灰色的,拉開能看到樓下的街景。
我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行李箱。箱子不大,裝著我幾件換洗的衣服、剃須刀、充電器,還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蘇利的老婆叫徐姐,人挺好的,沒什么壞心眼。她把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還在窗臺上放了一盆綠蘿。
“你安心住著,別想那么多。”她站在門口,搓著手,笑得有點小心,“缺什么跟我說,我明天去買。”
“謝謝姐。”
“別客氣。”她看了蘇利一眼,然后關上門出去了。
我坐在床邊,不知道干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
是劉浩發來的微信:“聽說你搬出來了?”
我回了一個“嗯”。
他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p>
電話馬上打了過來。
“咋回事?”
“她出軌了?!?/p>
“那個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我上次就說過,那個男的不是好東西。”
“你現在在哪?”
“蘇利家?!?/p>
“行,我明天過去?!?/p>
“不用,我沒事。”
“誰說你沒事了?”他的聲音有點急,“哥,你聽我說,這事兒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跟你說,這些年我早就看到了,但我不敢跟你說。我怕你聽了難受?!?/p>
“我知道?!?/p>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個畜生在外面怎么說你的?!?/p>
“怎么說?”
“他說你老婆嫌棄你,說你不會哄人,說你天天出差,就知道賺錢。說你根本不懂你老婆想要什么?!?/p>
我握著電話,手心慢慢收緊。
“他還說,你老婆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笑得比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多?!?/p>
我聽著這幾句話,像是有人拿針在扎我的胸口。
“你還在聽嗎?”
“在?!?/p>
“哥,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不是你的錯。你沒做錯什么。”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
窗外的夜色慢慢深了。樓下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街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拿起手機,翻出下午錄的那段視頻。
畫面里,林風華站在臥室門口,肖璐站在他身后,兩個人的臉都很緊張。
我看了幾秒鐘,就關掉了。
沒什么好看的。
我已經看到我該看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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