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的走廊又冷又長。
我媽被推進去前攥著我的手,指甲嵌進我手背,疼得我齜牙。她嘴唇發白,聲音像從喉嚨縫里擠出來的:“崽,花了多少錢?”
我低下頭,沒敢看她眼睛。
五萬塊的事前款,事成再給十萬。條件是高考少考15分,把那狗屁狀元讓給我同桌馮天佑。
我媽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兒子湊夠了手術費,卻不知道這錢是用什么換的。
走廊盡頭,護士喊“家屬簽字”。我走過去,筆尖在紙上游移,腦子里全是馮天佑舅舅胡洋那天在菜市場找我的場景。
他遞來一張銀行卡,說:“你媽的命,就值這幾萬塊。要,就簽字;不要,就當我沒來過。”
我簽了。
高考那兩天,我在作文里寫了三個錯別字,數學壓軸題第二問空著沒寫。
出分那天,我是全市第三。
我以為交易結束了。
可馮天佑把我叫到學校后巷,遞過來一個黑色塑料袋:“再加85萬,你在大學不許談戀愛。”
袋子里的錢硌得我手疼。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他笑了。
笑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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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菜市場的腥臭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每天都一樣。凌晨四點,我媽起床磨豆漿,六點推著三輪車去菜市場。豆腐、豆漿、豆干,三樣東西賣一整天,賺的錢剛夠我和她吃飯交房租。
我家住在縣城老城區一棟筒子樓里,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鄰居的雜物,每次上樓都要側著身子。我媽說將就著住,等我有出息了再換。
那時候我覺得,“有出息”就是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讓我媽不用再凌晨四點起床。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準備好就去成全你。
高二下學期那個暑假,我媽總說胃疼。
我讓她去醫院,她說沒事,老毛病了,喝點熱水就好。
直到有天她蹲在豆腐攤后面站不起來,我才強行把她拖到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我站在醫生辦公室里,手抖得拿不住那張單子。
早期胃癌。手術費加后續治療,五萬左右。
五萬。
我媽賣一年豆腐,除去房租和我的學費,能攢下大概八千塊。
五萬,她要賣六年豆腐,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在菜市場站十二個小時,手指頭泡在堿水里泡到裂口子。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第一次覺得“高考改變命運”這句話是騙人的。
你連走進考場的路費都湊不齊,談什么改變?
那個暑假我變了一個人。以前我話就少,現在更不說了。每天都在做題、背書,好像把腦袋埋進書本里,就不用去想錢的事了。
我媽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嚴重,還在跟我說:“崽,你別擔心,媽沒事。你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
我嘴上說著“知道了”,心里卻在算賬。離高考還有十個月,就算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也變不出五萬塊。
直到那天,胡洋找到我。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我正在做題,班主任進來說:“蘇凱安,有人找,在校門口。”
我以為是哪個親戚。出門一看,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門口,車旁邊站著個男人,三四十歲的樣子,西裝革履,跟這個破舊的縣城格格不入。
“你是蘇凱安?”他問,聲音不大,但很有壓迫感。
我點點頭。
“我叫胡洋,馮天佑他舅舅。上車聊聊?”
我沒動。
馮天佑是我同桌,富二代,家里做房地產的。
平時在學校里不多話,但誰都知道他家有錢。
我們之間沒什么交集,除了上課坐一起,私下從不說話。
“上車吧,耽誤不了幾分鐘。”胡洋打開車門,看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進去了。
車里很涼快,空調開得很足。我坐在副駕駛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胡洋從車抽屜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我面前。
“這里邊五萬塊,你先拿著。高考少考15分,把省狀元讓給馮天佑。事成之后,再給你十萬。”
我看著那張卡,沒說話。
“你媽的手術費,我打聽過了,正好五萬。”胡洋看著前方,語氣平淡,“你成績很好,全市聯考從來沒出過前三。少考15分,你還是能上好大學,只是不是狀元而已。但那個狀元,對馮天佑很重要。”
“為什么?”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他爸跟幾個兄弟打賭,誰兒子考上省狀元,誰繼承家族企業。馮天佑考不上,他爸就要凈身出戶。”胡洋轉過頭看我,“你幫幫他,也是幫你自己。五萬塊,救你媽的命。你覺得哪個值?”
我盯著那張卡,腦子里亂成一團。
十五年寒窗苦讀,每天凌晨四點起來背書,手指頭寫到起繭子,就是為了高考那兩天。現在有人讓我放水,就為了十五分。
可我媽還在醫院躺著。
“我考慮考慮。”我說,聲音干澀。
“三天。”胡洋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內,你要么收錢,要么還卡。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我推開車門,往外走。陽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用手背揉了揉。
菜市場里,我媽還在賣豆腐。
02
三天,七十二小時。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你瘋了?為了錢出賣自己的前途?你忘了你爸臨死前說什么了?他說讓咱老蘇家出個大學生!”
另一個說:“可你媽要是死了,你上了大學又有什么用?你爸死了,你媽再沒了,你就是考上清華,誰來看你畢業?”
我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隔壁房間傳來我媽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好像要把肺咳出來。我掀開被子,赤腳走到她房間門口。
門沒關嚴,從縫隙里看進去,我媽側躺著,瘦得像一把柴火。床頭柜上擺著幾瓶藥,旁邊還有一碗沒喝完的白粥。
我退回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二天去學校,馮天佑還是那副樣子。笑著跟我打招呼,問作業寫完了沒。他穿著幾千塊的球鞋,手腕上戴著我不知道什么牌子但肯定很貴的手表。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諷刺。
他家那么有錢,卻還要靠這種手段來保住家產。我家窮得連五萬塊都拿不出來,卻有個能考上狀元的大腦。
老天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飯。剛坐下,旁邊坐下來一個人。
蔡妮娜。
她是班上的文藝委員,長得不算很漂亮,但耐看。尤其是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蘇凱安,你最近怎么了?”她問我,用筷子戳著碗里的飯,“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沒怎么。”我低著頭扒飯。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看著我,“你以前話就少,現在更不說了。有什么事說出來,大家幫幫忙。”
我搖搖頭,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不再問了。飯吃完,她站起來走了,走之前說了句:“有事找我。”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點酸。
蔡妮娜家也不富裕。
她爸蔡福生是文化館退休的,一個月兩千多塊退休金。
她媽徐玥嫌她爸窮,天天在家罵,罵完又嫌蔡妮娜不爭氣,考不上好大學。
蔡妮娜壓力也大,但她從來不表現出來。每天該笑還是笑,該畫畫還是畫畫。
我有時候覺得,她比我堅強。
第三天晚上,胡洋又來了。這次不是在學校門口,而是在我家樓下。
他從奧迪車里下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考慮好了嗎?”他問。
我看著那個信封,手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
“我媽手術費,五萬夠嗎?”我問。
“夠不夠你不知道?”胡洋笑了笑,“你媽那病,早期胃癌,手術費加后續治療,五萬塊差不多。再多,醫院也不會多收。”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剩下的十萬呢?”
“考完試,成績出來,再給。”胡洋說,“你放心,我胡洋說話算話。你幫了我外甥,我不會虧待你。”
“我怎么知道你們會不會賴賬?”
胡洋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遞給我:“這是我草擬的協議。你看看,同意了就簽字。”
我接過來,借著路燈看。
上面寫著:甲方胡洋,代表乙方馮天佑,與丙方蘇凱安達成協議。
蘇凱安在高考中,總成績低于馮天佑15分以內,且不高于全市第三名。
甲方支付丙方人民幣十五萬元整。
付款分兩次,事前五萬,事成十萬。
我看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簽吧。”胡洋遞過來一支筆,“簽了就拿著錢去給你媽交手術費。不簽,你就看著你媽在醫院里疼。”
我接過筆,在丙方那里簽了名字。
手抖得厲害,字簽得歪歪扭扭。
胡洋把卡給我:“密碼是你媽生日。”
我接過卡,轉身往樓上走。腿軟得像灌了鉛。
回到家里,我媽還在等我吃飯。她熬了粥,炒了個青菜,看著我:“崽,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自習。”我說,聲音盡量平靜,“媽,我找到家教了,幫一個初中生補課,能賺點錢。”
“真的?”我媽眼睛亮了,“賺多少錢?”
“不多,夠你手術費。”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紅了:“崽,別太累著自己。媽這病不著急。”
“不急也得治。”我給她盛了碗粥,“吃飯吧。”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看著天花板,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可我又沒有其他辦法。五萬塊,對于別人來說不算什么,對我和我媽來說,是我媽的命。
我只能告訴自己:等上了大學,我加倍努力,把失去的補回來。十五分而已,我就算少考十五分,也是全市前十。好大學照樣上。
這樣想的時候,心里好受了一點。
可我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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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一個月,我都不敢看我媽的眼睛。
她不知道我背著她做了什么交易,每天還在跟我說:“崽,別緊張,考啥樣媽都高興。”
我嘴上說著“知道了”,心里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這一個月,蔡妮娜也怪怪的。
她總在我旁邊晃悠,借筆記、借橡皮、借水喝,反正能找到各種理由跟我說話。我不傻,知道她想說什么。
可我不敢接。
我怕她問我最近怎么了,怕她看出什么來。更怕自己嘴一松,把什么都說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馮天佑也在追蔡妮娜。
有一天下晚自習,我在學校門口等公交,看到馮天佑開著車停在蔡妮娜面前。車窗搖下來,馮天佑沖她喊:“回家嗎?我送你。”
蔡妮娜搖搖頭:“不用,我坐公交。”
“跟我客氣什么?”馮天佑笑,“上車吧,我順路。”
蔡妮娜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我站在公交站臺,看著那輛車開走。心里有點堵,但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
高考前一個星期,我接到一個電話。
胡洋打來的。
“蘇凱安,記住了,數學壓軸題第二問空著,語文作文至少三處明顯錯誤。其他科目,你自己看著辦。總分比你平時至少少考15分,但不能低于全市第三名。明白嗎?”
“明白。”我說。
“考完了把成績單發給我,確認沒問題,剩下十萬打你卡上。”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里,看著樓下的操場發呆。
操場上,一群學生在打籃球。陽光下,他們笑得那么開心。
我突然覺得自己跟他們隔了一個世界。他們還有夢想,還有期待。而我,已經把夢想賣了十五萬塊。
高考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我媽一大早就起來給我做早飯,煮了兩個雞蛋,一根油條,說是寓意考一百分。
我看著碗里的雞蛋油條,鼻子有點酸。我媽不知道,我不僅要考得好,還要故意考差。
“崽,多吃點。”我媽往我碗里夾菜,“考試別緊張,放松心態。”
“嗯。”我低著頭吃飯,不敢看她。
吃完早飯,我媽送我到門口:“媽不送你去考場了,怕給你壓力。你好好考。”
“好。”我說,“媽,你在家等我。”
走出樓梯口,陽光照在臉上,刺得眼睛疼。
考場在我自己學校,走了十五分鐘就到了。門口已經站滿了人,學生、家長、老師,把校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我找到自己的考場,坐下。
卷子發下來,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
語文作文題目是《談堅守》。
我看著這個題目,覺得很諷刺。我馬上就要放棄堅持了,卻在作文里要寫怎么堅守。
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先寫了兩行。
然后在正式作文里,故意寫了三個錯別字。
把“堅守”寫成“監守”,把“奉獻”寫成“供獻”,把“理想”寫成“里想”。
寫完之后,我看著那三個錯別字,覺得它們像三顆釘子,釘在我心上。
第二天的數學,壓軸題第二問,我空著了。
不是不會做,是不敢做。我怕我做了,就考得太好了。
交卷的時候,監考老師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學生怎么連壓軸題都不做。
我低著頭,逃出了考場。
其他科目,我也沒有盡全力。每科都留了點余地,控制著總分數。
考完最后一科,從考場出來,我覺得整個人都虛脫了。
不是累的,是心里堵得慌。
看到在校門口等我媽,我硬擠出一個笑容:“媽,考完了。”
“累不累?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我媽拉著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我看著她笑,突然有點想哭。
媽,你知不知道,你兒子是個孬種。
04
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我比任何時候都緊張。
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得太好。
考完后我對過答案,按照我控制的分數,應該在全市第三名左右。但如果其他同學發揮失常,我可能會沖到前面去。
那種感覺很可笑。一個平時拼了命想考第一的人,現在卻在擔心自己考得太好。
晚上八點,分數出來了。
我顫抖著點開查詢頁面。
全市第三。
看到那個名次的時候,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又有一塊更大的石頭壓上來。
我查了下馮天佑的分數,全市第一。
狀元。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馮天佑第一個給我打電話:“兄弟,謝謝了!”
他的聲音里都是興奮。
“不客氣。”我說。
“明天我請你吃飯,就咱倆!”馮天佑笑道,“對了,我媽聽說你幫我,還說要當面感謝你。”
“不用了。”我說,“交易而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馮天佑說:“也是,交易。”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覺。
我媽走進來,臉上都是笑:“崽,全市第三!媽太高興了!你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隨便。”我說。
“媽給你殺只雞!”我媽笑呵呵地出去了。
我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高考前我做過的那些夢,那個關于狀元的夢,現在碎了。碎得很徹底。
但我又能怪誰?我自己選的。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成績我看了,符合要求。剩下十萬,明天打你卡上。”
“好。”我說。
“以后馮天佑大學畢業之前,你們盡量少聯系。”胡洋說,“這是交易的最后一部分內容。”
“明白。”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銀行短信進來,顯示存入十萬。
加上之前那個五萬,一共十五萬。
我拿著這筆錢,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去醫院把媽的住院費手術費交了,一共四萬八。
第二件,給媽換了臺新豆漿機,花了三千。
剩下的十萬,我存了起來。想著上大學四年,加上獎學金和兼職,應該夠了。
那個暑假,我過得渾渾噩噩。
每天在家里看看書,幫媽賣賣豆腐,哪個聚會都不去,哪個同學都不見。
蔡妮娜發了好多消息,問我最近在干嘛,怎么不出門玩。我一個都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我怕見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說出那件事。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馮天佑又找上門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書,手機響了。
馮天佑打來的。
“蘇凱安,出來一下,學校后巷。”
“什么事?”我問。
“好事兒,你來就知道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學校后巷很窄,平時沒什么人。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馮天佑站在巷子深處,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來了?”他笑著走過來。
“什么事?”
他從袋子里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也是一個黑色塑料袋。
“打開看看。”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
滿滿一袋子錢。
“這里是八十五萬。”馮天佑說,“再加八十五萬,條件換一個。你在大學不許談戀愛,特別是,不許跟蔡妮娜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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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著那袋錢,腦子里“嗡”的一聲。
八十五萬。
加上之前的十五萬,正好一百萬。
能用一百萬來買我不談戀愛的人,腦子里在想什么?
“為什么?”我問。
馮天佑靠在墻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蔡妮娜她爸,蔡福生,你知道嗎?”
“知道。”
“我爸當年剛開始做生意的時候,找過蔡福生合伙。那時候他在文化館當個小干事,手里有點資源。我爸想跟他合作,他把條件談得死死的,還羞辱了我爸一頓。”馮天佑把煙頭踩滅,“從那以后,我爸心里就記著這根刺。”
“他要報仇?”我問。
“不。”馮天佑搖搖頭,“是我要。”
“你?”
“你不知道吧,蔡妮娜她媽經常在家里跟她爸吵架,說她爸沒出息。蔡妮娜從小就知道,她爸是個廢物。但我看上的東西,廢物也得給。”馮天佑看著我,笑了,“她越躲,我越要追。她越看不起我,我越要讓她爸看看,我馮天佑是什么人。”
“這是你跟蔡妮娜的事,跟我沒關系。”我說。
“有關系。”馮天佑指著那袋錢,“你喜歡蔡妮娜,我看得出來。你是全班唯一一個,她不主動找你,你就不找她的人。這種若即若離,比死纏爛打更讓人上心。”
我沒說話。
“加上這八十五萬,湊夠一百萬。”馮天佑說,“你拿著這筆錢,去好好讀你的大學,談不談戀愛無所謂。但你不能跟蔡妮娜談。這是條件。”
“你要我怎么做?”
“上大學后,離她遠點。她找你說話,你就避著。她約你出去,你就拒絕。總之,你們不能在一起。”
我看著那袋錢,看著馮天佑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求我幫忙,而是在告訴我:你沒得選。
“她又不一定跟我考一個學校。”我說。
“她第一志愿填的,是你分數段能上的學校。”馮天佑笑了,“你以為她為什么選那個學校?你真不知道?”
我愣住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
“她喜歡你。”馮天佑說,“比你知道的還早。可那又怎么樣?你又沒錢,又沒勢,拿什么跟她在一起?”
我攥緊了拳頭。
“考慮一下?”馮天佑把袋子朝我推了推,“八十五萬,夠你媽下半輩子不用賣豆腐了。”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袋錢。
腦海里閃過兩個畫面。
一個是我媽在菜市場,手泡在堿水里,凍得裂口子。
一個是蔡妮娜在食堂問我:“蘇凱安,你最近怎么了?”
“我不談戀愛,跟談不談戀愛,沒什么關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反正大學四年,我也沒打算談戀愛。”
“那就是同意了?”馮天佑伸出手。
我沒握他的手,而是拎起那袋錢。
“別讓蔡妮娜知道這件事。”我說。
“放心。”馮天佑笑了笑,“她永遠不會知道。”
我轉身往外走,袋子里的錢沉甸甸的,硌得手疼。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下。馮天佑還在那里,又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里,他的臉模糊不清。
回到家,我把那個黑色塑料袋鎖進柜子里,在床底下塞好。
我媽在廚房里忙活,問我:“崽,這么晚還出去?”
“有點事。”我說。
“早點睡,別熬夜。”我媽沒有多問。
我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蔡妮娜的臉。
她笑的樣子,她畫畫的樣子,她在食堂問我“蘇凱安,你沒事吧”的樣子。
我閉上眼,想把這些畫面都趕走。
可越趕,她越清楚。
那個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不是因為考試,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一個女孩子。
一個我明知道喜歡,卻要假裝不喜歡的女孩子。
06
開學那天,我在新生歡迎會上看到蔡妮娜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她也來了這個學校。
跟我同一個系。
我看著她在新生登記處簽字,手抖得拿不住筆。
“蘇凱安?你怎么也在這?”她轉過身看到我,眼睛亮了。
“我……”我嗓子發緊,“我報了這里的。”
“我也是!”她笑得特別開心,“以后咱倆又是同學了!”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看著我,好像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暑假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我忙。”我說,“幫家里干活。”
“哦。”她低下頭,聲音有點失落,“那以后常聯系。”
“嗯。”我說。
那是我第一次騙她。
之后的日子,蔡妮娜想方設法找我說話。
食堂里,圖書館里,系里的活動里,她總能找到理由在我旁邊晃。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但我不能接。
每次她湊過來,我就找借口溜走;她找我借筆記,我就說記在書上;她約我去圖書館,我就說要去兼職。
一次兩次,她還能理解。
三次四次,她就明白了。
一天晚上,她堵在我宿舍樓下。
“蘇凱安,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討厭我?”
我看著她,她眼眶都紅了。
“不討厭。”我說。
“那你為什么躲著我?”
“我想好好學習。”
“那為什么要躲著我?”她問,“我影響你學習了?”
她看著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她問。
“沒有。”我說。
“那你看著我。”
我看著她。
“再說一遍。”
“……沒有。”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三秒鐘。然后轉身走了,走得很急。
我從沒見過她這樣。
之后一個月,她沒再主動找我。有時候在食堂碰上,她看我一眼就過去了,連招呼都不打。
我知道她在生氣。
可我又能怎么辦?我收了馮天佑的錢。
我還不起那八十五萬。
更還不起那一百萬。
大一下學期,蔡妮娜交了個男朋友。
是她社團里的學長,高高瘦瘦,看起來挺陽光的。
我在食堂里看到他們一起吃飯,她笑得很開心。
我低下頭,假裝沒看到。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天臺上坐了很長時間。
看著天上那些星星,我想,也許這樣也好。她談戀愛了,我就不用再擔心她來找我了。
可為什么心里這么難受?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指被床板刮破了皮也沒感覺。
那個周末,蔡妮娜男朋友來找她的時候,我在操場上學長打球。
不小心聽到他們在旁邊說好,蔡妮娜笑著說“好”。
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被人捅刀子都叫不出聲的啞巴。
沒過多久,不知道怎么回事,蔡妮娜分手了。
那段時間,她一直躲著我。
大二開學,馮天佑轉學過來了。
他爸花了不少錢,把他安排到了我們學校。
馮天佑來的第一天,就在全班面前說:“大家好,我是馮天佑,請多關照。”
他的目光掃過我時,嘴角勾了一下。
我假裝沒看到。
他很快就找到了蔡妮娜,開始追她。
送花、請吃飯、買禮物,什么招都用上了。
蔡妮娜不想理他,每次都是一句話:“謝謝,不用。”
馮天佑不氣餒,越追越來勁。
有一次,他在蔡妮娜宿舍樓下擺了個心形蠟燭,讓她室友把她叫下來。
蔡妮娜站在蠟燭中間,看著周圍的人都在起哄,面無表情。
我問:“蔡妮娜,你下來嗎?”
她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她。
“我不喜歡你。”蔡妮娜對馮天佑說。
“可我喜歡你。”馮天佑笑。
“那是你的事。”
蔡妮娜轉身就走,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很復雜。
又怨又無奈,好像在說:你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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