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天冷得能凍掉耳朵。
我家院門被人捶得咚咚響。我爸披著棉襖去開門,手電筒一照,大舅那輛破面包車停在門口,車燈白晃晃刺得人睜不開眼。
外公坐在車后座,懷里抱著個鐵皮盒子,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棉褲。
大舅叼著煙,也不下車,嘴一撇:“這人歸你們了,輪也該輪到你們了。”
我媽沖出來要理論,大舅一踩油門就走,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她追了十幾步,蹲在路中間哭。
我扶著外公進門。他的手一直拉著我,又涼又緊,像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手里還有一樣東西,是大舅豁出臉面也想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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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外公扶進堂屋,讓他坐在火爐邊上。
我媽抹著眼淚跟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水。她把碗放在外公手里,說:“爸,你先喝口熱的。”
外公沒接話,低著頭,兩只手捧著碗,半天也沒往嘴邊送。
爐子里的火噼里啪啦燒著,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我爸站在門口,看著外面黑漆漆的路,嘆了口氣,把門關上了。
“吃飯了嗎?”我媽問。
外公搖搖頭。
我媽轉身進了廚房。我聽見她切蔥花的聲音,一下一下,比平時重。鍋里的油燒熱了,蔥花倒進去的香味飄出來,混著一點焦味。
那碗面端到外公面前,他吃了兩口,放在桌上了。
“不餓。”他說。
我媽沒勉強,把碗端走的時候,我看見她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屋里外公在咳嗽,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我媽過去給他倒了杯水,小聲說了句什么,外公沒回答。
我聽見我媽在隔壁屋里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外公已經坐在大門口的石墩上了。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望著村口那條路。
那條路通往鎮上,通往大舅家的方向。
我媽端著稀飯出來,叫了他好幾聲,他才慢慢站起來,腿腳不太利索。
吃飯的時候,我媽試探著問:“爸,大舅他……是不是又跟舅媽吵架了?”
外公沒說話,夾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嘴里慢慢嚼。
我爸在旁邊小聲說:“問這些干啥,吃你的飯。”
那幾天,外公幾乎不怎么說話。白天就坐在石墩上,有時看著天,有時看著地。有幾次我走過去,他的目光像是穿過我在看別的地方。
大舅舅媽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
我媽有時候氣得在廚房里罵,罵完了又抹眼淚。
“我就沒見過這樣的兒子。”她一邊洗菜一邊說,“把自己的老子往外推,他良心上過得去嗎?”
我爸沒接話,坐在門口卷旱煙。
我注意到外公的手上戴著枚銅戒指,磨得發亮,指頭粗細的地方都凹進去了,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以前從沒見他戴過。
第四天晚上,我媽讓我爸去問問外公,愿不愿意在這兒長住。
我爸坐在床沿上,搓著手,半天開了口:“大伯,你看這兒條件比不上大勇那邊,你先將就將就。”
外公靠在床頭,閉著眼,說了一句:“哪兒都一樣。”
我媽在門口聽到這句話,眼眶又紅了。
那幾天大舅一直沒來。倒是二舅打了個電話,說話含含糊糊,說他也管不了,讓我媽先照顧著。
我媽氣得掛了電話。
“一個兩個都是甩手掌柜。”她跟我爸說,“爹是他們的爹,不是光是我們家的。”
我爸沒吭聲,手里的煙卷抽了一根又一根。
外公倒是平靜,每天該吃吃該喝喝,就是不愛說話。
我發現他枕頭底下壓著一個油布包,不大,用繩子捆了好幾道。有幾次我進屋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個包,手指在上面摸來摸去。
我沒有問。
但大舅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這件事。
那天晚上,大舅突然來了。
02
大舅進門的時候,手里提著一箱牛奶,還有幾盒糕點。
我媽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氣:“你來干啥?”
“看看咱爸。”大舅聲音不大,眼睛在堂屋里掃了一圈。
外公坐在爐子邊上,也沒抬頭看他。
大舅把牛奶和糕點放在桌上,走到外公面前,蹲下來:“爸,這兩天身體咋樣?”
外公嗯了一聲。
大舅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又站起來,跟我媽說:“妹,你也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你嫂子那人你是知道的,家里就那么大點地方,爸住著也不方便。”
“不方便你就把人往我這兒扔?”我媽聲音一下子高了,“你提前打個電話會怎么著?”
大舅臉色變了變,看了一眼門口,壓低聲音說:“我這不是買東西來了嘛。”
我媽還想說什么,我爸拉了她一把。
大舅在堂屋里站了一會兒,眼睛一直往外公那屋里瞟。
“爸,”他提高聲音,“你那包里放著啥呢,我看你天天拿著。”
外公沒回話。
大舅又等了一會兒,有點不自在,說:“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盯著外公的屋子看了幾秒。
那個眼神,我記得清清楚楚。
是惦記著什么的眼神。
大舅走了以后,我媽把牛奶和糕點收起來,嘴里念叨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會買東西來看人。”
那天晚上,外公很早就睡了。
但我半夜出來上廁所的時候,看見他屋里的燈還亮著。門沒關嚴,我透過門縫看見他坐在床上,手里拿著那個油布包,翻來覆去地看。
我把門推開一點:“外公,還不睡?”
他嚇了一跳,趕緊把包塞回枕頭底下。
“睡了睡了。”他關掉燈,屋里暗下去。
我站在門口,過了一會兒,聽見他在黑暗里嘆了口氣。
一周以后,大舅又來了。
這次他臉拉得老長,不像上次那樣好說話。
一進門,他就沖我媽說:“妹,我打聽過了,有人說咱爹手里有值錢的東西。”
我媽愣了一下:“什么值錢的東西?”
“你別裝糊涂。”大舅聲音沉下來,“咱爹那個包,你看到沒有?里頭的說的。”
我媽氣笑了:“我不知道有啥東西,就算真有,那也是爹的,跟你有啥關系?”
“我是他兒子,怎么沒關系?”大舅聲音高起來,“你們當女兒的是嫁出去的,爹的東西按理說該歸我們兒子繼承。”
外公聽見動靜,從屋里走出來。他站在門口,兩只手攥在一起,沒說話。
大舅走過去,語氣軟了些:“爸,你到底藏了啥,你拿出來看看,我也不要,就是了解一下。”
外公看了他一眼,慢慢說:“沒啥,都是些破爛。”
大舅臉色一沉,但他忍住了。
“行,你不說算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但我把話撂在這兒,該我的一分不能少。”
他走了以后,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看看,你養的好兒子。”我媽對著外公說,話里帶著哭腔,“一心只想著你的東西。”
外公沒吭聲,轉身回了屋。
我看得出來,他走路的樣子比前幾天更慢了,腰也更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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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那以后,大舅來我家跑得比以前勤了。
有時候帶兩個蘋果,有時候空著手,坐下就說一會兒話,眼睛一直四處看。
我媽煩他,但又不好趕他走。
有一天,大舅媽也跟著來了。
這是外公被送來之后她第一次進門。
她一進來就皺著眉頭,在堂屋里轉了一圈,嫌爐子燒得不夠熱,嫌地上有灰,嫌我媽連個像樣的茶水都拿不出來。
“大姐,你別嫌棄。”我媽忍著氣說,“我們是窮人家,比不上你們開店的。”
大舅媽皮笑肉不笑:“我也不是挑理,就是覺得,老人住在這兒,你們也得好好照顧著。”
“我虧待我自己爹?”我媽一下子火了,“你們把人往門口一扔,連句話都沒有,現在倒說我沒照顧?”
大舅媽被嗆了一句,臉色不好看,轉頭沖大舅說:“你看,我就說別來,來了人家也不領情。”
大舅拉了拉她的胳膊:“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大舅媽甩開他的手,沖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指著外公的房間說:“你們打的什么算盤,當我不知道?不就是想把老頭子的東西留下來嘛。我跟你們說,沒門兒。”
外公這時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他看著大舅媽,眼神很平靜。
“你爹留下的東西,你娘活著的時候分過沒有?你娘又給你留了啥?”大舅媽問。
外公放下杯子,轉身又進屋了。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飯,外公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是不是合胃口?”我媽問。
外公搖搖頭:“吃不下。”
他坐在床邊,手指又去摸那個油布包。
我媽看了一眼,沒說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外公那個包換了個位置,壓在褥子底下,還在上面蓋了一層布。
我去給他端飯的時候,他跟往常一樣,坐在床沿上。
“光赫,”他叫住我,“你坐。”
我坐在他對面。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回去了。
“沒事了。”他擺擺手。
我總覺得他有話要說,但不知道為什么要咽回去。
大舅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外公晚上不睡覺,總翻東西的消息。
他又來了,這次帶著二舅。
二舅平時不怎么說話,都是大舅在前面沖。
但這一次,二舅開口了。
“姐,咱爹手上有啥東西,你就讓他拿出來看看,也省得咱們猜來猜去。”二舅說。
我媽說:“我哪知道有啥東西,他自己不拿出來,我能逼他?”
“姐,”二舅又說,“那東西要是值錢,該分就分,咱們不藏著掖著。”
我媽氣得手都在抖:“我藏著掖著?我要是貪爹的東西,我天打雷劈。”
大舅在旁邊冷笑:“你說得好聽,誰信吶。”
他們吵起來了。我媽吵不過兩個哥哥,坐在凳子上哭。
外公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道。
他開口說了一句:“別吵了。”
大舅和二舅停住了,看著他。
外公咳嗽了兩聲,接著說:“我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就剩一把老骨頭,你們誰要誰拿去。”
大舅的臉一下黑了。
“爸,你這話就沒意思了。”他咬著牙說,“你不拿東西出來,是信不過你兒子?”
外公沒回答,走進屋里。
那晚,大舅和二舅一直坐到很晚才走。
他們走了以后,我媽坐在外公床邊,拉著他的手說:“爸,你要是真有啥東西,你就拿出來,該給誰給誰,咱們不惹這麻煩。”
外公拍了拍她的手:“閨女,你別管了。”
我媽哭了。
“我不是要你的東西。”她說,“我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外公看著她,沒說話。
04
事情越來越糟。
大舅開始在村里到處說,說我媽想霸占外公的財產。說外公手里有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值不少錢。
我媽氣得幾天沒睡好。
我爸勸她:“你跟你哥爭啥,你爹的東西他自己做主。”
我媽說:“我不是爭東西,我氣的是他把爹扔了,還有臉來要東西。”
那天早上,我在地里干活回來,看見外公坐在石墩上,手里拿著那個油布包。
太陽還沒升起來,晨光很淡。
他低著頭,手在包上摸來摸去,一遍又一遍。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外公,你冷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光赫,”他聲音很小,“你是個好孩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拉過我的手,把油布包放在我手心里。
“這個,你幫外公收著。”他說。
我嚇了一跳:“你放我這兒?”
“放你那兒,安心一些。”他說。
我把油布包翻了個面,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形狀像懷表。
還沒等我問,我媽在屋里叫吃飯了。
外公站起來,慢慢走進屋去。
我拿著那個油布包,心跳得很快。
我把它塞進自己衣服里,藏好了。
晚上睡覺前,我把它拿出來看。
油布包用細麻繩捆了好幾道,繩子都發黑了。我小心翼翼地解開,里面是一塊舊懷表。
表殼是銅的,上面刻著一些我不認識的花紋。表蓋有一邊磨得發亮,露出里面發白的銅芯。
我翻過來看背面,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看不清楚,我湊到燈底下看。
是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老宅東墻角,往下三尺。”
我看了好幾遍,確定沒看錯。
這什么意思?
老宅我知道,是外公以前住的那棟老屋,早就沒人住了,聽說都快塌了。東墻角往下三尺,那不就是挖地嗎?
我正想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把懷表包好,塞進抽屜里。
外公走進來,看著我。
“看到了?”他問。
我點點頭。
“看得懂嗎?”
我搖搖頭。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沒笑過了一樣。
“改天再說。”他說。
他轉身出去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讓我覺得他憋了太多話。
第二天中午,大舅來了。
他進門之后,目光掃了一圈,直接問:“爸的包呢?”
我媽愣住了:“什么包?”
“你別裝了。”大舅說,“爸包里的東西呢?”
我媽轉過頭去看外公。
外公坐在床上,低著頭不說話。
大舅走到床邊,蹲下來,聲音壓低了些:“爸,你把那東西給誰了?”
外公沒應聲。
大舅站起來,眼睛盯著我媽:“你拿走了?”
我媽急眼了:“我沒拿,我連包里裝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誰信?”大舅聲音越來越大,“你個嫁出去的女兒,天天往爹屋里鉆,你能不知道?”
兩個人越吵越厲害。我爸從地里趕回來,扳著大舅的胳膊往外推。
大舅掙開他,臉紅脖子粗:“我不走,今天不說清楚我不走。”
我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塊懷表。
心跳得很快。
要是大舅知道我拿了,他會怎么樣?
我不知道。
但我沒有說出來。
那晚,爸媽因為這事吵了一架。
我爸說話不中聽,說什么“你娘家人鬧到我們家來了”。
我媽氣哭了:“那是我爹,我能不讓他住?我能不管他?”
我聽著隔壁的動靜,抱著被子,不敢作聲。
外公屋里很安靜。
我不知道他聽見沒有。
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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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雨下得不小。
從我躺下到現在,雨聲就沒停過。屋檐的水像倒下來一樣,砸得地面啪啪響。
我翻了個身,睡不著。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聽見門外有動靜。
先是輕輕的腳步聲,然后是開門的聲音。
我以為是媽起夜了,沒當回事。
但腳步聲沒有往廁所的方向去,而是停在了我的門口。
我想坐起來,門被推開了。
外公孫在外面的黑影里,頭發濕了一點,手里拿著一盞舊煤油燈,燈芯的黃光照著他的臉,皺紋顯得特別深。
“光赫。”他叫我,聲音很輕。
“外公,怎么了?”
“你睡了?”
“還沒。”
他回頭看了一眼,慢慢走進來,把燈放在我床頭的柜子上。燈光晃了一下,墻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他坐在床沿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攥了攥,又松開。
“好孩子,”他開口了,眼睛看著我,“外公有個好東西,專門給你留著呢。”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放在床上。
我認得它。里面是那塊懷表。
他把油布包打開,拿出懷表,放在手心里,擦了擦。
“這表是你太爺爺留下來的,”他說,“傳了幾輩了,到我手上,你大舅問過,我沒給。”
他看著我:“這表背后有個東西,你看見了沒有?”
我點了點頭:“老宅東墻角,往下三尺。”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不是藏錢的地方,”他說,“是你太爺爺的師父留下的。”
“師父?”我沒聽過。
“你太爺爺年輕的時候跟一個匠人學了手藝,學了三年,算是出師了。那個匠人后來走不動了,在咱們家住了兩年,死在這兒了。”
外公說得很慢,中間咳嗽了幾聲。
“走之前,他把一套家伙事兒埋在老宅底下。金匠用的,跟他一輩子的手藝,全在里頭。”
“里面還有一張紙,寫著一個地址,說那套東西的主人姓張,手藝是從老輩傳下來的。他說這手藝不能斷,以后誰想學,就照那個地址去找。”
他把懷表塞進我手里。
“光赫,外公沒讀過書,一輩子就會種地。那個地址我留著沒啥用,但那套東西,不能落在你大舅手里。他拿了也只能換幾個錢,白瞎了。”
我握著那塊懷表,手心出汗。
“所以你這幾天一直藏著,是因為大舅想要這個東西?”
外公苦笑了一下:“他以為里面是金條,天天惦記。我說沒有,他不信。”
“……大舅他知道祖上有東西?”
“知道一點。”外公嘆氣,“你太奶奶活著的時候,嘴上沒把門,跟他說過‘沈家祖輩藏了點東西’。從那以后他就惦記上了,覺得我一定藏著。”
我心里五味雜陳。
“明天再拖一天,”外公說,“后天你跟我去老宅。把那套家伙拿出來,該留的留,該扔的扔。”
他說完站起來,提著煤油燈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在說:孩子,你是我信得過的一個人。
我躺下來,把懷表放在枕頭底下。
睡不著。
外面的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我聽見屋頂的瓦在響,也聽見隔壁房里外公在咳嗽,一聲接一聲。
他咳了很久。
我心里難受,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我聽見院門被人拍響了。
聲音很大,像是用拳頭砸的。
我在床上愣住了,心里一驚。
這大半夜的,誰會來?
緊接著我媽的腳步聲也響起來,去開了門。
我聽見一個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嗓門很大,帶著酒氣。
“讓開!我進去問問老爺子,到底信不信得過我這個兒子!”
是大舅。
我一下子坐起來。
他喝了酒。半夜三更喝了酒來鬧事。
06
我趕緊把懷表塞進褲兜里,光著腳跳下床。
堂屋里已經吵起來了。
大舅滿身酒氣,臉漲得通紅,站在門口指著外公屋里罵:“你是我老子,你背著我把東西給別人,你什么意思?”
我媽擋在他面前:“你喝了酒別鬧事,回去睡你的覺。”
“我不回去!”大舅一把把我媽推到一邊,她趔趄了一下,撞到門框上。
我爸火了,沖上去抓住大舅的衣領:“你在這兒撒什么野?這是我家!”
大舅一把甩開他:“我找我爸,輪不到你說話。”
外公從屋里走出來,披著棉襖,臉色很難看。
大舅看見他,聲音低了些:“爸,我也不為難你,你把那東西給我,我以后再不踏這個門。”
外公站著沒動,手扶著門框,骨節發白。
我聽見他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抖:“大個兒,你別鬧了。”
“我沒鬧!”大舅聲音又高起來,“你到底給不給?”
“沒有什么能給你的。”
大舅往前走了一步,手去掏外公的口袋。
外公后退一步,撞到門框上,差點摔倒。
我沖過去,擋在外公前面:“你別碰我外公!”
大舅愣了一下,隨即瞪著我:“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
“你走不走?”我喊了一聲,嗓子都破了音,“不走我報警了!”
大舅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你報警?你報啊,我倒要看看警察來了,兒子找自己爹要東西犯不犯法。”
我氣得發抖,手插在褲兜里,摸到了那塊懷表。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給他?不行。
不給他?他肯定不走。
正在這時候,外公從我身后繞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腿有點軟,但他站到了大舅面前。
他的眼睛很平靜,聲音也不大:“大個兒,你想清楚了,你真要這樣?”
大舅愣住了,看著外公的臉。
外公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皺紋很深,眼窩有點凹進去,嘴唇發白。
“我想清楚得很。”大舅硬著頭皮說。
外公又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走進自己屋里。
我以為他要去拿什么東西,心跳得飛快。
結果他沒一會兒就出來了,手里空空的。
“光赫,”他叫我,“把東西給我。”
我愣住了。
口袋里的懷表硌著我的大腿。
我看著外公的眼睛,他的手伸過來,攤開手掌。
“給他。”外公說。
我心里難受得不行,不想給。
但他又重復了一句:“給他。”
我慢慢把手伸進口袋里,掏出那塊懷表。
大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放在外公手心里,他握住,然后遞給了大舅。
大舅一把抓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就這?里面裝的啥?”
“你打開看看。”外公說。
大舅把表殼撬開,里面什么也沒有。
他翻了又翻,從表殼上摳下一張小紙片,皺巴巴的,上面寫了一個地址。
“這是什么?”大舅問。
“你師父留下的,”外公說,“你太爺爺的師父。”
大舅把紙條翻來覆去看:“這是什么地方?城里?”
“對。”
“里面有什么?”
“一套金匠用的家伙什兒,還有你太爺爺師父留下來的手藝本子。”
大舅的臉一下子垮了:“就這些?”
“就這些。”
大舅把懷表啪地合上,放在手里掂了掂:“就為了這么個破東西,你跟我鬧了這么多天?”
外公站著沒動,眼睛平視著他:“你不是一直想要嗎?”
大舅沒說話,拿著懷表轉身走了出去。
走了兩步,他回過頭來,又看了看外公。
他想說點什么,但沒說出口。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面包車發動了,大燈像兩只眼睛,刺得人睜不開。
車開走了,聲音越來越遠。
我媽靠在門上,哭了起來。
外公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我走過去,扶著他的胳膊:“外公,進屋吧。”
他低著頭,嗯了一聲。
我感覺到他的手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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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在床上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起來,外公已經坐在門口的石墩上了。
他沒穿棉襖,只穿了一件灰布襯衫,手里什么都沒拿,就那么坐著。
我端著粥走過去:“外公,吃點東西。”
他擺擺手:“不餓。”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他的眼睛有點腫,精神也不太好。
“外公,你別難過,”我說,“那塊表是你的,你想給誰就給誰,你說得算。”
他沒接話,看了我一眼。
“光赫,”他說,“你說得不對。”
“哪不對?”
“那表不是我的,是你太爺爺的。我也不配做主。”
我看著他的臉,不知道怎么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個地址,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套家伙什兒,還在那兒。你大舅肯定不會去找,他看不上這些。”
“你去把它拿出來。”外公說,“那手藝不能斷。”
我沒說話,覺得喉嚨有點堵。
“我沒力氣了,”外公說,“你年輕,你還能學。”
那天上午,我媽去找大舅了。她要把那塊表要回來,但大舅不給。
我媽回來的時候氣得說不出話。
二舅和大舅媽也來了,又吵了一通。
二舅說大舅拿了表就跑,他們什么都沒分到,不答應。
大舅拿著懷表說:“就這破玩意兒,你們誰要誰拿去。”
他把懷表扔在桌上,轉身走了。
那塊表就被丟在那兒,誰也沒撿。
我媽撿起來,擦了擦,揣進口袋里。
晚上她拿給外公,外公沒要。
“你留著,”他說,“表殼值點錢,你到時候拿去賣了。”
我媽搖頭:“我不賣,這是咱家的傳家寶。”
外公笑了一下,沒說別的。
第二天一早,我騎電動車去了老宅。
老屋好久沒人住,院子里長滿了草,瓦片掉了一地。門鎖早就銹壞了。
我拿著鏟子,走到東墻角,照那塊懷表上寫的,往下挖。
挖到一尺多的時候,鏟子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我心里一動,慢慢把土扒開。
是一個鐵皮箱子,不大,上面全是銹。
我把它抱出來,放在地上。
箱子沒有鎖,蓋子一掀就開了。
里面是幾把舊工具,鑷子、銼刀、小錘子,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坩堝。東西都生了銹,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最底下壓著一本手抄的本子,紙都發黃了,上面畫著一些圈圈點點的圖。
我翻了翻,看不懂。
但我能看出來,這是手藝人的東西。
我把箱子搬回電動車后座,用繩子扎緊了。
一路騎回去,風刮在臉上,但心里是熱的。
到了家,我把箱子搬到外公面前。
他戴上老花鏡,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看。
鑷子,擦了又擦。小錘子,掂了掂重量。那本手抄本,他翻了翻,眼眶紅了。
“對,就是這套工具。”他說,聲音有點抖,“你太爺爺當年就是用這些東西吃飯的。”
我蹲在他面前,心里很難受。
外公那時候看著這些東西的眼神,跟看自己的孩子一樣。
“這手藝,你學不學?”他問我。
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