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間的門虛掩著。
我抱著一摞剛復印好的員工考核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陽光打在賈江河的辦公桌上,照見他正站在郭晨曦身后。
郭晨曦嘴里嚼著一塊牛排,盒馬鮮生切的,二百八一盒的那種。
賈江河拿了張濕巾,俯下身,輕輕擦她嘴角的油漬。
“賈總對人家真好。”郭晨曦笑得眼睛彎起來。
然后她扭頭看見了我。
“看什么看?”她把濕巾團成一團,“新來的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我的手指把表格的邊緣捏出了一道痕。
賈江河抬起了頭。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三秒鐘,五秒鐘。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后移開了視線,說:“小路,把這份合同再打一份。”
他沒有叫我的名字。他叫我“小路”——
那是他談戀愛的第一年,他給我起的外號,說我走路慢吞吞的,像只小鹿。
他認出了我。
但他沒有相認。
![]()
01
新員工培訓那天下著小雨。我站在公司大樓門口,抬頭看著那塊“江遠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的招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袁云幫我安排這事,前后忙活了一個多月。
她是我高中同學,在這家公司對面的大廈做HR總監,兩棟樓隔一條馬路。
她在業內有人脈,幫我弄了個假簡歷,把我在小廣告公司做了三年會計的經歷改成六年,又添了幾個聽起來過得去的項目。
“你想好了?”她遞給我工牌的時候,壓低聲音說,“進去了可就不好出來了。”
我接過工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那是我剪短發以后重新拍的,戴了副黑框眼鏡,看起來跟以前判若兩人。
“想好了。”我說。
培訓室里坐了二十多個人,都是新招的。
行政部主管讓大家自我介紹,輪到我的時候,我說我叫“吳妍”,之前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財務,想來互聯網行業看看新鮮。
坐在前排的郭晨曦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手機。
她長得確實好看,大眼睛,皮膚白,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西裝外套,坐在那兒就像是從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人。
培訓結束后,我被分到行政部,工位在走廊最里面,挨著復印機。郭晨曦的辦公桌在總經辦外面,跟賈江河的辦公室隔著一道玻璃墻。
第一天上班,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熟悉公司的組織架構。
公司全名叫“江遠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賈江河是創始人兼總經理,占股51%。
郭志遠是副總,占股34%,主管業務拓展。
剩下的15%分散在幾個小股東手里。
郭晨曦的職務是總經理秘書,三個月前剛入職。
這些信息都是從公司內部通訊錄和公告欄上看到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在食堂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扒了兩口飯,旁邊坐過來一個大姐,四十多歲,姓劉,是行政部的老人。
“你是新來的小吳?”她打量著我,“干這行多久了?”
“沒多久。”我說。
“哦。”她點點頭,壓低聲音,“那你可得注意點,咱們公司,有些地方別亂走。”
“什么意思?”
她沒直接回答,只是朝總經辦的方向努了努嘴,說:“那位的脾氣不太好,你多擔待點。”
我沒再追問。
但我心里清楚,她說的“那位”是誰。
下午兩點,郭晨曦從總經辦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走到我們行政部。
“誰叫吳妍?”她站在門口問。
我站起來:“是我。”
“幫我去樓下拿個快遞,順豐的,在保安室。”她把保溫杯往我桌上一放,“順便幫我打杯熱水,七分滿。”
說完就走了。
我看著那個保溫杯,愣了三秒鐘。
劉姐在旁邊小聲說:“去吧,別讓她等著。”
我拿起保溫杯,走出辦公室。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短發,黑框眼鏡,廉價的黑色西裝套裝。
我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我是賈太太,我是這家公司的老板娘。
可我現在,正在給一個二十六歲的小姑娘打熱水、拿快遞。
電梯到了二樓,又上來一個人。
是賈江河。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低著頭看手機,沒注意到我。
我往角落里縮了縮,心跳得厲害。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電梯樓層,目光掃過我臉上,沒有停留。
“幾樓?”他問。
“一、一樓。”我說。
他按下“1”,然后又低下頭看手機。
電梯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的嗡嗡聲。
到了一樓,他先走出去,我等他走遠了,才出來。
我拿著那個保溫杯,站在大廳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那個背影,我看了十六年。
他瘦了不少,頭發也白了一些。
我的眼眶有點熱。
但我沒讓自己哭出來。
我在保安室拿到了快遞,又去茶水間打了熱水,七分滿,端回辦公室。郭晨曦不在,我把保溫杯和快遞放在她桌上,回到自己的工位。
劉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下班的時候,我在大樓門口等公交車。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在地上,濕漉漉的。
手機響了。是兒子子軒發來的微信:“媽,你下班了嗎?我餓了。”
我才想起來,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忘了給他留飯。
我趕緊回:“冰箱里有餃子,自己煮一下,媽媽在加班。”
發完這條消息,我看著手機屏幕發呆。
子軒今年十五歲,上初三。以前我每天放學就去接他,給他做飯,輔導作業。
可今天,我在給別人打熱水、拿快遞。
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知道,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我得走下去。
02
第二周開始,我慢慢摸清了公司的門道。
郭晨曦每天上午十點上班,下午五點準時走人。
她在公司的主要工作就是坐在賈江河辦公室外面的那張桌子上,接電話、收文件,偶爾跟賈江河一起出去見客戶。
但這些工作,按理說不是她這個級別該干的。
公司里有個傳聞,說郭志遠打算讓女兒接他的班,所以先讓她到總經辦“熟悉業務”。
可熟悉業務的方式,怎么是讓新來的行政助理給她端茶倒水、拿外賣、跑腿?
周三下午,郭晨曦把我叫過去。
“吳妍,幫我去買杯咖啡。”她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百元大鈔,“星巴克,拿鐵,少冰,半糖。”
她頓了頓,又說:“十五分鐘內回來。”
我接過錢,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星巴克在樓下那條街的拐角,走過去來回至少十分鐘,再加上排隊的時間,十五分鐘根本不夠。
但我說“好”。
我沒爭辯,轉身往外走。
走到電梯口,正好撞見賈江河從里面出來。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低著頭走路,差點跟我撞上。
“對不起。”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好像認出了什么,又好像沒認出來。
他什么也沒說,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我站在電梯口,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我。那天我戴了眼鏡,穿著新買的衣服,還剪了短發。
但我知道,他一定覺得我眼熟。
因為我們是十六年的夫妻,就算我化成灰,他也應該認得出來。
可他什么也沒說。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電梯。
十五分鐘后,我把咖啡端到郭晨曦桌上。
她正在打電話,看見咖啡,用手勢讓我放下。
我放到她桌上,轉身要走。
“等等。”她捂住話筒,看著我說,“怎么這么慢?等你這個咖啡,我都要渴死了。”
“星巴克人多。”我低著頭說。
“人多你不會跑快點?”她翻了個白眼,“下次注意點。”
我咬了咬嘴唇,沒吭聲。
她繼續打電話,聲音很大,故意讓我聽見似的。
“對,就是那個新來的行政,三十多歲了還來應聘這種崗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可不是嘛,我跟你說,她看起來就像那種家庭主婦出來找工作的,笨手笨腳的。”
我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劉姐遞給我一杯水,小聲說:“別往心里去,她就是這樣的。”
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說:“沒事。”
我心里有事。
我想知道,賈江河對這一切是什么態度。
他知不知道郭晨曦在欺負人?
他是縱容,還是默許,還是覺得這根本不算個事?
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回家。我在公司樓下那條街上來回走了三圈,看著樓上的燈光一盞盞滅掉。
賈江河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他辦公室的窗戶。
他在加班。
從窗戶的影子里,我隱約看到兩個人影。
一個是賈江河,另一個是個女人。
郭晨曦。
她在賈江河的辦公室里做什么?
我掏出手機,想給他打個電話。
手指放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半天,還是放下了。
我不能打。我現在是“吳妍”,不是“吳萍”。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在哪,在做什么。
我只能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
晚上八點,我終于回了家。子軒已經煮了泡面,吃完了,碗還放在水池里。
“媽,你今天又加班?”他坐在書桌前寫作業,頭也沒抬。
“嗯,公司有點忙。”我把包放下,開始收拾廚房。
“爸今天也沒回來吃飯。”他說。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
“他打電話了嗎?”我問。
“沒有。”
我沒再說話。
洗完碗,我坐在客廳里,打開了電視機。
屏幕上的畫面在閃,但我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我在想,賈江河和郭晨曦到底是什么關系。
僅僅是工作關系,還是別的什么?
那個保溫杯,那個快遞,那個咖啡……
這些都不是一個老板對秘書該做的事。
我抱著抱枕,蜷縮在沙發上。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白天在電梯里看到的那個畫面。
賈江河看我的那個眼神。
他認出來了嗎?
還是我只是他生命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他根本不在乎我是誰?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十六年了,我一直在家里等他回家。
可他現在,卻和一個年輕女人待在一起。
而我,正在他眼皮底下當個端茶倒水的小工。
這件事,說出去都沒人信。
但我必須做完。
為了我,也為了子軒。
![]()
03
第三周,我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
公司要給一批客戶寄合同,行政部負責整理合同和地址。郭晨曦把這項任務丟給我,說周五之前必須全部弄完,一沓合同足足有三十多份。
我趁著整理合同的機會,翻了翻以往的公司檔案。
財務部的檔案室里堆滿了舊文件,從公司成立到現在,每年的賬目和合同都按年份封存著。
檔案室的門平時鎖著,但鑰匙就掛在墻上,誰都能拿。大概是公司內部的信任制度,畢竟十幾年的老員工居多。
周四下午,大家下班后,我偷偷溜進了檔案室。
我用手機手電筒照著光,在一排一排的文件柜里翻找。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我想,如果郭志遠真的在搞鬼,肯定會在賬目上留下破綻。
我找了一個多小時,翻到第三年的文檔時,看到了一份奇怪的文件。
那是一張三年前的轉賬回單,上面寫著:付款方——江遠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收款方——鴻盛科技有限公司,金額八十萬,用途是“咨詢費”。
問題在于,鴻盛科技的法人代表叫郭志強。
郭志強,郭志遠的弟弟。
我掏出手機,拍了照片。
然后又翻了幾份,發現類似的轉賬不止這一筆。
從三年前開始,幾乎每隔半年就有一筆錢打到鴻盛科技,金額從五十萬到一百萬不等。
加起來,至少有四五百萬。
我把這些文件都拍了照,存進手機里。
然后我把文件放回原處,鎖好檔案室的門,出去了。
走出檔案室的那一刻,我的手有點抖。
郭志遠在挪用公司的錢。而且是用“咨詢費”這種名目,表面上看起來合法合規,實際上都是空殼交易。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手機里的照片,心里盤算著。
這些證據夠不夠?
夠。但這些證據只能證明郭志遠有問題,還不能直接證明他跟郭晨曦是一伙的。
我更想知道的是,賈江河知不知道這件事。
如果他知道,為什么不阻止?
如果不知道,那他現在就是待宰的羔羊。
周五早上,我把合同整理好,交給了郭晨曦。她看了一眼,說了句“可以”,然后就把合同丟在一邊。
這件事就算過了。
我想再進一次檔案室,但鑰匙找不到了。劉姐說,鑰匙被財務部的人收走了,說是最近要盤點檔案。
我心里一沉。
有人發現了我在查資料。
是誰?
是郭晨曦,還是她爸郭志遠?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坐在食堂里,食不知味。劉姐坐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吳,你今天別去檔案室了。”
“為什么?”我問。
“有人說,看到你昨天晚上在里面翻東西。”她說,“保安調了監控。”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們……怎么說?”
“沒說。但我覺得你還是小心點。”劉姐看了我一眼,“這公司,水很深。”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吃完飯回來,走到辦公室門口,看見郭晨曦正站在我的工位前。她手里拿著我的手機——我放在桌上充電的。
“你干嘛?”我走過去。
“哦,我看你手機充著電,幫你拔一下。”她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放回桌上,“別想多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亮的,密碼是鎖著的。
但我不確定她有沒有看到什么。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笑了一下,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發毛。
她肯定翻了什么東西。不然她怎么會無緣無故來動我的手機?
下午,我借故去了趟洗手間,在隔間里打開手機,檢查了一遍。
照片還在,沒有被動過。
但我還是不放心。
我決定把這些照片備份到另一個地方。我在網盤上建了一個隱藏文件夾,把照片全部傳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我心里總算踏實了一點。
但同時我也清楚,我的時間不多了。
郭晨曦已經開始懷疑我。
我得在她們把我趕走之前,找到更多的證據。
下班的時候,我走出大樓,在門口撞見了一個人。
賈江河。
他剛從外面回來,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西裝上有一點雨痕。
“吳妍。”他叫住我。
我回過頭,看著他。
“你……在這里干得怎么樣?”他問。
他的眼神很認真,像是在等我回答。
“還行。”我說,“挺好的。”
“那就好。”他點點頭,“有什么問題,可以找我。”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進了大樓。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電梯里的背影。
他說“有問題可以找我”。
他真的知道我是誰嗎?
還是他只是對一個普通員工的關心?
我站在雨里,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我掏出手機,給袁云打了電話。
“袁云,我找到東西了。”我說,“但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郭志強。”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這個人,我知道。”袁云說,“他是郭志遠的弟弟,在城西開了一家空殼公司,專門搞洗錢的。”
我的心涼了半截。
“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都傳開了。”袁云說,“但你得小心,郭志遠不是好惹的。”
我掛了電話,站在雨里,渾身冰冷。
原來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簡單。
04
第四周,公司開始變得不太平。
先是財務部的張姐忽然辭職,說是要回老家照顧老人。然后是行政部的劉姐請了病假,沒人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我心里清楚,這跟我翻檔案有關。
張姐和劉姐都跟我在一個樓層工作。她們出事,很可能是因為被我連累了。
周一早上,郭志遠突然召集行政部開會。
他站在會議室前面,板著臉說:“最近公司有員工反映,行政部的工作效率太低。我決定從下周開始,重新整頓行政部的管理流程。”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后停在我身上,說:“特別是新來的員工,要多學習,多熟悉流程,別做跟工作無關的事情。”
我的背脊一陣陣發涼。
他說“跟工作無關的事”,就是沖我來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心里翻來覆去地想。
我到底該怎么辦。
直接報警?
不行,我只有照片,沒有實錘。而且轉賬記錄是用“咨詢費”的名目做的,表面上看起來合法合規,警察也查不出什么。
告訴賈江河?
如果他不知道,那這就是機會。但如果他知道——那我就是把底牌全亮了。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先按兵不動。
我得等到郭晨曦露出更大的馬腳。
周三,公司團建。郭志遠包了一家農家樂,組織全公司去燒烤,說是“增進感情”。我本來不想去的,但行政部主管說,新人必須參加。
那天中午,天氣很熱,一群人圍在燒烤架前,煙霧繚繞。賈江河坐在最里面,郭晨曦挨著他,兩個人有說有笑。
我站在外圍,端著一次性紙杯里的飲料,看著他們。
團建進行到一半,大家開始喝酒。賈江河喝了好幾杯,臉有點紅了。郭晨曦也喝了一些,整個人掛在賈江河身上,笑得很大聲。
我走過去,想聽聽他們在說什么。
“賈總,人家今天喝了三杯了,你都不夸我一句?”郭晨曦的聲音帶著撒嬌的味道。
賈江河笑了笑,說:“能喝是好事。”
“那你再敬我一杯?”她端著酒杯,往他面前送。
賈江河看她一眼,端起來,一口干了。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有人喊:“賈總酒量好!再喝一杯!”
我看著這一幕,手攥成了拳頭。
但我沒走過去。
我知道,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下午三點,團建快結束的時候,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大巴車方向走。我走得慢,落在最后。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我聽見角落里有說話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側耳聽。
“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你答應我的那筆錢呢?”
是郭志遠的聲音。
“急什么?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另一個聲音說。
是個男人,聲音低沉的,我沒聽出來是誰。
“我告訴你,別耍花樣。我在這個公司待了十幾年,什么都知道。你要是敢賴賬,我就把那些東西都抖出來。”
“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那個低沉的男聲冷笑了一聲,“別忘了,賈江河也在查你。你自己先擦干凈屁股再說。”
然后,腳步聲遠去了。
我站在柱子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郭志遠果然在跟人做交易。
那個人是誰?
他說“賈江河也在查你”——賈江河在查郭志遠?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我不知道該相信誰。
回到大巴車上,我找了個角落坐好。郭晨曦和賈江河坐在前排,兩個人的頭靠在一起,好像在說什么悄悄話。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如果賈江河真的在查郭志遠,那他跟郭晨曦的親近,是為了穩住郭家父女?
還是他真的變心了?
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
我不知道這條路還能走多遠。
但我知道,我必須走到最后。
![]()
05
第五周的周三,賈江河在會議室宣布了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吳妍調到總經辦,擔任我的全職助理。”
會議室里一片寂寥。
郭晨曦站起來,臉色鐵青:“賈總,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賈江河看著她,“她是行政部里最細心的人,我需要一個能幫我整理文件、處理日常事務的助手。你覺得誰更合適?”
郭晨曦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辦公室里的人都在竊竊私語。
劉姐湊過來,小聲說:“你什么時候攀上高枝了?”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賈江河為什么突然要把我調到總經辦。
他是個聰明人,他不可能認不出我。
可他為什么要把我放在身邊?
難道他真的需要我幫他做事?
還是他另有安排?
我走進總經辦,發現郭晨曦已經把她的辦公桌搬到了外面的大廳。她坐在門口,表情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我的工位在賈江河的辦公室里面,跟他隔著一道玻璃墻。
我坐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查看總經辦的文件夾。
文件系統里有一個加密的文件夾,需要密碼才能打開。
我試了賈江河的生日,不對。又試了他的手機號后六位,也不對。
我嘗試輸入子軒的生日。
屏幕亮了。
文件夾打開了。
里面是一份財務報表,詳細記錄了公司過去兩年的所有大額支出。我翻到“咨詢費”那一項,發現每一筆“咨詢費”后面都標注了一個紅色的問號。
賈江河在查賬。
他在查郭志遠。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那為什么還要忍?
我想不通。
中午,郭晨曦沒有出去吃飯。她坐在大廳的工位上,一直盯著我。我去茶水間倒水,她跟過來;我去上廁所,她也跟上。
我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
“你跟著我干嘛?”我回頭問她。
“怕你迷路。”她陰陽怪氣地說,“畢竟,新來的嘛。”
我沒搭理她,端著杯子回了辦公室。
下午兩點,賈江河從外面回來了。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郭晨曦立刻湊上去,敲門。
“賈總,我給您泡了咖啡。”她端著一杯拿鐵,笑容燦爛。
賈江河打開門,接過咖啡,說:“謝謝。”
然后他關上門,又重新把門鎖上了。
郭晨曦站在門外,臉色更難看了。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刀子。
我裝作沒看見,低頭整理文件。
下午四點,賈江河讓我進去。
“這份合同,你幫我掃描一下,存成PDF。”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我接過文件,發現是我昨天在財務部檔案室拍到的那些轉賬記錄的復印件。
我愣住了。
“賈總,這些……”
“別問。”他打斷我,“按我說的做。”
我看著他,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是誰。別多嘴。”
我把文件拿到掃描儀前,一張一張地掃描。
我的手在發抖。
賈江河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不但知道郭志遠在搞鬼,還知道我發現了。
那他為什么不跟我說清楚?
為什么還要讓我在這里打雜?
我坐在工位上,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我想起了袁云說的話:“這個人,不簡單。”
她說的,是郭志遠。
但現在我覺得,賈江河更不簡單。
他到底在盤算什么?
06
全公司都在等著看我笑話。
賈江河把我調成他的全職助理后,郭晨曦開始變本加厲地針對我。
她不讓其他同事跟我說話,說我“搶她的飯碗”。
食堂打飯的時候,她故意插我的隊。
開會的時候,她當眾說我的報告“像是小學生寫的”。
我都忍了。
我知道,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翻臉。
但郭晨曦沒打算放過我。
那天中午,她點了一份外賣牛排,特意讓外賣小哥送到辦公室。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拆開包裝,香味飄得滿樓層都是。
然后她端著牛排,走進賈江河的辦公室,坐在他的椅子上,開始大快朵頤。
“賈總,這牛排好吃,您嘗嘗?”她夾起一塊,送到賈江河嘴邊。
賈江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門口的我。
他張嘴,吃掉了那塊牛肉。
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郭晨曦用紙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紙巾丟在桌上。
“賈總對人家真好。”她笑得眼睛彎起來。
然后她看見了我。
“看什么看?”她把紙巾團成一團,丟在桌上,“新來的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我盯著賈江河。
他的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三秒鐘。
五秒鐘。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后他移開了視線。
他說:“小路,把這份合同再打一份。”
小路。
他叫我小路。
那是年輕時候他給我起的昵稱。
他認得我。
他知道我是吳萍。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像是在求我別鬧。
我接過合同,走出了辦公室。
我端著水杯,站在走廊的盡頭。
窗外的陽光刺眼,照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
我沒哭。
我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
十六年了,我為他生兒育女,照顧家庭,操持家務。
而他,卻在別人面前,連替我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合同。
上面的字跡被我的手指捏得模糊了。
我把它放進復印機里,按下了“復印”鍵。
機器嗡嗡地響著。
我站在機器前,看著一頁一頁的A4紙從出口彈出來。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我該走了。
我真的該走了。
我把合同打好,送到賈江河的辦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放桌上。”他說。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你等等。”他說。
我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他說:“晚上,我請你吃飯。”
“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他說,“八點,老地方。”
他說完這句話,就起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愣了很久。
老地方。
那是我們談戀愛時候常去的那家小飯館。
在大同路上,開了二十年了。
他怎么知道我記得那里?
他怎么知道我還會去?
我的手指在發抖。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
但我知道,我有一萬個問題想問他。
![]()
07
晚上八點,我站在大同路那家小飯館門口。
店面還是老樣子,門臉很小,里面擺著七八張桌子。老板換了人,但菜單還是以前那個菜單。
我推門進去,看見賈江河坐在最里面那張桌子上。他面前放著一壺茶,已經冷透了。
“來了。”他說。
“嗯。”我坐下。
他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茶,是咱倆第一次約會時候喝的那種。”他說。
我沒接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是你。”他忽然說,“你剪了頭發,戴了眼鏡,但我認得你的眼神。”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說?”我問。
“因為,我需要你。”他看著我的眼睛,“我需要你留在公司里,幫我盯著郭志遠。”
“為什么是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你為什么不能直接告訴我?”
“因為如果我直接告訴你,你就不來了。”他說,“你不來,郭志遠就不會露出破綻。”
我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地喝。
“你不該來。”他說,“這是我跟郭志遠之間的事。”
“那你為什么現在又告訴我了?”我問。
“因為,我不想讓你再受氣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郭晨曦今天說的那些話,我不該讓你一個人扛著。”
我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跟她,到底是什么關系?”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你不信我?”他說,“我說她是郭志遠的女兒,我接近她,是為了套郭志遠的底牌,你信嗎?”
“我信。”
我說完這兩個字,自己也愣住了。
我為什么信?
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沒有躲閃。
因為我們是十六年的夫妻,我認識他的每一個謊。
“那你現在知道了,”他說,“你還想走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瘦了很多,眼角的皺紋也多了。
他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了。
可他在我面前,還是那個會說“我請你吃飯”的男人。
我低下頭,看著杯子里已經涼透的茶。
“我不走。”我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事情結束之后,你把公司賣了,我們去鄉下住。”
我看著他,又說:“我們這些年,欠子軒太多時間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好。”
老板端上來兩碗面。
他低頭吃面,我低著頭吃面。
窗外的路燈亮著,照在濕漉漉的馬路上。
我忽然覺得,這段日子也沒那么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