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高鐵鄰居都分了100多萬,就我家一分沒有,我沒去鬧,默默把房子刷成黃色,結果3個月后,全小區的人都來求我搬走
高鐵站選址公告貼出來那天,整個小區的人跟瘋了似的。
對門王國梁第一個跑回來,手機銀行上的余額亮得晃眼,他沖到我家門口,沖我喊:“老袁,我家分了130萬,你家多少?”
我看著他得意的笑,嗓子眼里跟塞了團棉花似的,說不出話。
我家房子的補償款,一分沒有。
曹秀文氣得要砸郭宏遠的車,我一把拽住她。
當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抽了一整夜煙,煙頭堆了滿滿一煙灰缸。
第二天一早,我從車棚翻出那桶過期的黃漆,把整棟樓的外墻刷了個遍。
鄰居們捂著嘴笑我瘋了。
三個月后,王國梁帶著全小區的人跪在我門口,求我搬走。郭宏遠站在人群后面,臉色黑得像鍋底。
那一瞬間我才明白,這世上最硬的釘子,不是鋼筋水泥,是一個被欺負到不愿再忍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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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鐵站選址是九月初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廠里修一臺電機,滿手油污,電話響了。
是沈長明打來的,他在電話里聲音都變了調:“老袁,你快回來!高鐵站從咱小區旁邊過,要征地了!”
我擦了擦手,騎著電動車往家趕。
到小區門口時,老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公告欄前。
我擠進去一看,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高鐵站配套工程用地劃到這個片區,整個小區都在拆遷紅線里。
“這下發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炸開了鍋,有人當場就開始打電話叫親戚來看房,有人盤算著能分多少錢,還有幾個人拉著一起商量要怎么跟開發商談條件。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也熱乎乎的。
這個小區住了十四年了,當初買的時候才兩千多一平,現在拆遷怎么也能分個百八十萬。
兒子袁子軒明年就要上大學了,正好能用這筆錢交學費。
旁邊王國梁擠到我身邊,拍著我的肩膀說:“老袁,咱兩家戶型一樣,面積一樣,這回可是躺賺?。 ?/p>
他臉上全是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點點頭,心里算著,按現在的房價,我家那九十平的房子,怎么著也能分個一百來萬。
曹秀文知道了肯定高興,她這幾年在超市收銀,一站就是一天,腿都站出靜脈曲張了。
有了這筆錢,起碼能讓她少上幾個班。
回到家,曹秀文已經知道了消息,正在廚房里忙著做飯。她看我進門,頭也沒回:“你去看公告了?能分多少錢?”
“還沒具體數,得找開發商談?!蔽蚁戳耸?,坐到飯桌前。
“聽人說,隔壁小區去年拆遷,一平補了一萬二。”曹秀文把菜端上來,擦了擦手,“咱家九十平,一百多萬呢。”
她說這話時,眼角都是亮晶晶的。
我沒接話,心里有點沒底。
我這人有個毛病,好事從來不敢往太好了想。
以前租房時,房東說好了房租不漲,結果第二年就加了價。
后來買房,售樓小姐說樓下要建公園,到現在還是塊荒地。
這世上,別人許的愿,十有八九是空的。
但那天晚上,我還是跟著曹秀文高興了一回。她破例讓我喝了二兩酒,說要提前慶祝。
第二天,鄰居們就結伴去找開發商了。
小區是老小區,一共六棟樓,住了不到兩百戶人家。開發商是本地一家叫宏遠的公司,老板叫郭宏遠,據說是跟高鐵站有合作。
王國梁是最積極的,他第一個跑到開發商設在小區門口的臨時辦公室。
回來后,他站在樓道里,拿著手機沖大家顯擺:“我們家評估出來,一百三十萬!一周內就打到卡上!”
“這么快?”有人不信。
“你不信自己去看,人家那叫效率!”王國梁脖子一梗,聲音比誰都大。
其他人也陸續去了。有人拿回一張補償協議,有人直接收到銀行到賬短信。整個小區喜氣洋洋的,比過年還熱鬧。
曹秀文催我趕緊去。
我放下手里的活,去了臨時辦公室。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面前擺著一摞文件。我報了房號,他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臉色變了。
“你家的房子,資料不全,暫時處理不了。”
“什么資料不全?”我一愣。
“原始房本上有一些面積和實際不符的記錄,需要核實。”他遞給我一張紙,“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拿著那張紙回到家,曹秀文問我怎么樣,我說“等通知”。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沒問什么時候能處理?”
“問了,說等通知。”
“你倒是跟他們吵??!你不吵他們就不給你辦!”曹秀文脾氣上來了,聲音尖起來。
我沒吭聲。
不是我不想吵,是我知道,吵也沒用。
我以前在廠里,班長欺負老實人,每次加班都安排我。
我去找車間主任理論,主任說會處理,結果下個月加班名單上還是我。
這世上有些人,就是看準了老實人不會鬧。
曹秀文氣得晚上沒吃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生悶氣。我坐在陽臺上抽煙,煙一根接一根,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白天那些事。
高鐵站,一百多萬,資料不全,等通知。
等通知。
等到什么時候?
煙灰缸滿了,我掐滅最后一根煙,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等”字,可能就是他們用來打發我這種人的借口。
02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騎車去了辦事處。
說是辦事處,其實就是高鐵站項目指揮部臨時租的一個門面,里外里煙味很重。
我站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一個工作人員才出來。
我把那張紙遞上去,他看了看,皺著眉頭說:“你家這房子,原始房本上登記的面積是七十九平,實際測量是九十平,差了十一平?!?/p>
“那是我后來搭的陽光房,有審批手續的?!蔽艺f。
“手續我們看到了,但開發商那邊的評估標準說,這種搭蓋的部分不算。”
“隔壁王國梁家也一樣啊,他也搭了陽光房。”
“他那邊的資料里沒有這一條?!?/p>
我聽完這話,心里涼了半截。王國梁跟郭宏遠的弟弟是同學,這事全小區都知道。我算什么?一個在廠里修機器的,誰也不認識,誰也不在乎。
回到家,曹秀文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把情況說了,她當時就炸了:“憑什么!一樣的房子,他有我們沒有?這不是欺負人嗎!”
“冷靜點?!?/p>
“我冷靜個屁!你知道現在鄰居們都怎么說嗎?說咱家窩囊,說被欺負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她的眼圈紅了,“我在超市干了六年,天天站著,腳都爛了,就指望著這筆錢能歇一歇?,F在你說沒有就沒有?”
我沒說話。
她罵了一陣,看我不吭聲,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里,心里堵得慌。窗外的陽光刺眼,小區里傳來鄰居們討論補償款的聲音,笑聲一陣一陣的。那笑聲像針,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晚上,兒子袁子軒放學回來。
他吃完飯,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進了自己房間。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在打電話,好像是跟同學說:“我家可能分不到錢,我爸說……算了,沒事。”
我站在門外,手里端著一杯水,半天沒喝下去。
那一晚我又坐到陽臺上抽煙。
月亮很亮,小區里安安靜靜的。
對面的樓已經搬空了四家,窗戶上貼了封條。
王國梁家的燈還亮著,他正跟老婆商量買什么車。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別人家都拿錢了,就我家什么也沒有。我上哪兒說理去?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門口站著趙巧云。她六十八了,是小區里的老住戶,老伴去世五六年了,一個人住在樓下。她端著一個搪瓷茶缸,里面是熱茶。
“還沒睡?”她看著我。
“睡不著?!?/p>
她笑了笑,把茶缸遞給我:“喝點茶,別老抽煙。”
我接過茶缸,她沒走,靠著門框,慢悠悠說了一句:“你家的房子,聽說有問題?”
“嗯?!蔽覜]多說。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別跟外人說?!彼f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我端著那杯熱茶,在原地站了很久。
“別跟外人說?!?/p>
這話什么意思?她是要我忍著,還是有別的意思?
我關上門,坐到沙發上,把這幾天的事前前后后想了又想。
王國梁拿到了130萬,鄰居們都拿到了,就我家沒有。他們說我家房子資料不全,一查又說陽光房不算,隔壁王國梁的陽光房卻算。
憑什么?
因為他們有關系,因為我不認識人,因為我在這個小區里就是個沒人注意的普通工人。
可是,如果我真的一分錢都拿不到,我憑什么要搬?
這房子是我的。我欠了銀行十八年貸款才還清,產權證上寫的清清楚楚是我的名字。他們沒有權力讓我白搬,不給錢,我就不搬。誰也趕不走我。
我想起下午沈長明打來電話時說的那句話:“老袁,我聽說郭宏遠不是真要拆咱小區,他是想拿這塊地賣給一個大企業,建辦公樓?!?/p>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豆芽一樣在腦子里瘋長。
如果沈長明說的是真的,那郭宏遠最怕的不是“釘子戶”,而是時間。時間拖得越久,他虧的錢就越多。
我不用鬧。
我只需要等。
又過了一天,我再去小區門口時,臨時辦公室已經搬走了。
郭宏遠的動作真快,簽完協議的鄰居開始陸陸續續搬走。
搬家公司的大卡車一趟一趟進進出出,樓道里全是打包的紙箱和行李。
王國梁搬家那天,特意停在我家門口,搖下車窗沖我喊:“老袁,想開點,沒錢就沒錢吧,日子還得過?!闭f完一腳油門走了,尾氣噴了我一身。
曹秀文站在陽臺欄桿前,看著他遠去的車影,咬咬牙說:“老袁,咱去找律師吧。”
我問了沈長明,他幫我打聽了一下,找律師打這種官司,光是咨詢費就要八千塊,要是真的打官司,得幾萬。
我一聽,心又涼了。
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多,兒子馬上要上大學,學費還沒著落,我哪有幾萬塊去打官司。
“那咱就這么算了?”曹秀文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她躲開了。
那一瞬間,我心里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我不要打官司。
我要讓他們來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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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決定是半夜做出來的。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起了床,摸到陽臺,點了一根煙。曹秀文在臥室里已睡熟了,呼吸聲平穩。我心里那個計劃,越來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去廠里,請了一天假,去了小區后面的車棚。
車棚角落里有半桶外墻漆,是我幾年前補房子時剩下的,顏色是明黃色。
漆已經過期了,桶蓋邊沿結了一層硬皮,但撬開后里面的漆還能用。
我找了一根木棍攪了攪,漆色很正,明晃晃的黃。
曹秀文下班回來時,我已經刷了小半面墻。
她愣在門口,看著我的背影,半天才開口:“你……你瘋了?”
我沒回頭,繼續刷。
“你刷它干什么!你是不是氣傻了?”她走過來拽我的胳膊,漆刷歪了,漆點濺到她的褲子上。
“你就不能消停點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咱家已經夠丟人的了,你還把房子刷成這樣,讓鄰居們怎么看?”
我知道她說的對,但我不能停。
我停下來的話,這個計劃就完了。
“我有我的主意?!蔽艺f。
“你有什么主意?你一個修機器的,能有什么主意!”她氣得要摔東西,“明天我就去跟郭宏遠吵,他要是不給我錢,我就帶著記者來!我就不信沒人管了!”
“你別去。”我放下刷子,轉過身看著她,“你去了,人家頂多打發了你。這事咱們不急,慢慢來?!?/p>
“慢慢來?你看看人家王國梁,都已經看好新房子了!咱家還在跟一堵黃墻較勁!”她指著墻,手指都在發抖。
我沒再說話,轉過身繼續刷墻。
她站在我身后,呼吸粗重。過了好一會兒,她轉身回了屋,“砰”地關上門,然后是一陣翻箱倒柜的聲音。她在收拾東西。
當天晚上,她收拾了一個行李箱,拉著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去我媽那邊住幾天。等你把這墻刷白了,我再回來?!?/p>
我沒攔她。
我知道她現在在氣頭上,說什么都聽不進去。等過幾天,她自然會明白。
她走后,我一個人站在刷了一半的墻前,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兒子袁子軒從房間探出頭,看了看墻,又看了看我,沒說話,把頭縮了回去。
我拿著刷子,繼續刷完剩下的半面墻。
第二天,整個小區都炸了。
有人說我瘋了,有人說我是被氣的,還有人說想用這種方式引人關注。
我不管他們,繼續刷。
從一樓刷到三樓,從正面刷到側面,把整棟樓刷成了一片明黃色。
鄰居們路過時,都捂著嘴笑。有人遠遠站著拍照片,有人把照片發到小區群里,配文寫的是:“老袁的房子,這是要做幼兒園還是公廁?”
我沒看群,但我知道他們在笑什么。
我一棟六層樓,就我一戶住著,孤零零立在小區最邊上,黃得刺眼,在灰撲撲的老樓中間格外扎眼。
刷完外墻那天晚上,我站在樓下,仰著頭看我的杰作。夕陽的余暉灑在黃墻上,整棟樓像一塊發光的巨石,立在小區最邊上。
趙巧云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我身邊,看著墻,沒說話。
“趙姨,好看嗎?”我問她。
她沒直接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好看不好看不重要,有用才重要。”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她沒看我,目光落在黃墻上,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有真的笑出來。
“你家的水管漏水了沒有?”她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還沒檢查過,這房子老了,水管早就銹了?!?/p>
“嗯,該修修了?!彼f完,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里琢磨著她說的話。
水管早銹了。
房子老了。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拉家常,但我總覺得她另有所指。
那天晚上,我坐在黃墻下的院子里,撥了一通電話。是沈長明的電話,他是我在廠里唯一能說心里話的工友。
“老沈,我問你個事。”
“你說。”
“郭宏遠那地,是真的要賣給大企業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媽的表侄在規劃局上班,他說有一家叫匯通的企業,要在這附近蓋區域總部,地皮就是郭宏遠拿下那一塊?!?/p>
“匯通?什么來頭?”
“做物流的大公司,全國都能排上號,據說投資十幾億?!?/p>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那他們什么時候需要那塊地?”
“說是年底前就要動工了,現在正在走審批流程?!?/p>
“審批流程過了沒?”
“好像還沒,好像是卡在拆遷這一塊了。匯通那邊說要等房子全部拆干凈了,才肯簽合同?!?/p>
我掛了電話,站在黃墻下面,手心里全是汗。
原來如此。
郭宏遠的算盤打得真響。他用高鐵站征地的名義,用最低的成本搞拆遷,等把地拿下再賣給匯通,一進一出,賺的是好幾倍的差價。
為了壓低成本,他把那些有關系、會鬧的鄰居都給了足額補償,讓他們趕緊搬走。
而像我這樣的老實人,他賭我不敢鬧,賭我沒關系,賭我最后只能自認吃虧,一分不要地搬走。
他想得美。
我把手搭在黃墻上,漆已經干了,觸感粗糙。這堵黃墻,就是我的籌碼。只要我不搬,整個拆遷就完不成,匯通就拿不到地,郭宏遠就拿不到錢。
他急,我不急。
04
一周后,鄰居們走得差不多了。
六棟樓,最后只剩三戶還沒搬。
一戶是我,一戶是趙巧云,還有一戶是樓下開小賣部的老劉。
老劉說要等貨賣完了再搬,但第三天就被郭宏遠派來的人勸走了。
這下,整個小區就住著我和趙巧云兩個人。
小區變成了空城,安靜得不像話。
樓道里堆滿了鄰居們搬走時留下的雜物,風吹過時,紙片在地上翻滾,發出沙沙的響聲。
路燈還亮著,但整條路空蕩蕩的,沒有人走。
趙巧云依然每天按時起床,買菜,做飯,看電視。我敲門問她要不要幫忙,她說不用,讓我管好我自己就行。
我每天刷完墻,就去廠里上班。下班回來,在黃墻下的院子里坐著,喝一口茶,看看天,想想事。
曹秀文還沒回來,她打電話來說“媽的身體不好,要多住幾天”,我知道那是借口。
兒子偶爾給我發微信,問“爸你吃了嗎”,我回“吃了”就沒了。我心里有些空,但我知道,這條路必須走到底。
高鐵站在轟轟烈烈地建著,鋪軌機日夜不停地響著。
沈長明說,站房主體結構已經蓋好了,明年春天就能通車。
宏遠公司的人也來過幾趟,先是有個年輕人過來問“你什么時候搬”,我說“不搬”。
他又問“你怎么才肯搬”,我說“按政策給錢”。
他說“政策有規定,你家的情況確實不符合標準”。
我說“那就不搬”。
他走了。
過了兩天,又來了一個中年男人,態度倒是好了一些,說要跟我談談。他坐下來,遞了根煙給我,我接了,點上了。
“老哥,你家這情況我們是清楚的,確實是歷史遺留問題。但您想想,高鐵站一建,您這不搬,不是耽誤大家的事嗎?”
“耽誤了誰的事?”
“耽誤了高鐵站的事啊,這可是國家工程?!?/p>
“高鐵站又不修在我家地基上,拆遷范圍離高鐵站還有一百多米。你們拆我這片地,是為了賣給企業建辦公樓,不是修高鐵站?!?/p>
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把手上的煙掐滅了,站了起來,笑了笑:“老哥,你想多了?!闭f完轉身走了,步伐匆匆。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喝完杯子里的茶。
又過了幾天,沈長明帶來了消息。
“老袁,你厲害了。”
“怎么?”
“郭宏遠那邊急了。我聽人說,匯通那邊催得緊,說年底前拿不到地,就要換地方選址了。郭宏遠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找人想辦法?!?/p>
我沒說話,心里卻踏實了一些。
“對了,還有個事。”沈長明湊近一些,壓低聲音,“王國梁那邊出問題了?!?/p>
“什么問題?”
“他拿了130萬,但郭宏遠只給了他首期40萬。他去簽協議時,上面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全小區清賠完成后一次性支付尾款’。意思就是,要等小區里所有人都搬走了,他才能拿到剩下的90萬?!?/p>
我聽完這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國梁拿到錢時笑成那樣,我還以為他是最賺的。原來他也被人算計了。郭宏遠這個人,真是把所有路都想好了,正的反的,都把他算進去了。
“那王國梁現在呢?”
“他在新小區是個新房,交了定金,就等著尾款下來付全款呢?,F在你這堵著不走,他又拿不到尾款,急得跟什么似的?!?/p>
“他可沒少笑話我。”我淡淡地說。
“他是他,你是你。我只是跟你說一聲,你自己看著辦。”
沈長明走了以后,我在陽臺上坐著,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樓,心里想著王國梁現在是什么表情。
他搬走那天,在我家門口搖下車窗,沖我喊“沒錢就沒錢吧,日子還得過”。他那會兒可神氣了,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會栽跟頭。
現在呢?
那90萬尾款,他等得起嗎?
我搖了搖頭,不再想他的事。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他的路是他自己選的,我的路是我自己選的。
天快黑了,樓下傳來關門的聲音。趙巧云出去買菜回來了,自行車輪碾在水泥地上,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
我向下望去,她正低著頭鎖車,車筐里裝著幾根蔥和一塊豆腐。
“趙姨,晚上吃什么?”
她抬頭看了看我:“豆腐燉白菜,你要是想吃,下來。”
“好?!蔽掖饝艘宦?。
那頓飯是她做的。
她說她一個人住了這么多年,習慣了。
我說“我還沒習慣”。
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人的習慣,都是被逼出來的?!?/p>
她沒有再說別的。
飯后我去洗碗,鍋碗都收拾完,我走到院子里,點上今夜的最后一根煙。
月亮很大,照得黃墻格外鮮艷。高鐵站工地上的探照燈打過來,把黃墻照得更亮,像一面巨大的廣告牌。
我忽然有點想曹秀文了。
她在那頭還好嗎?她知道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嗎?她知道這堵黃墻,已經成了郭宏遠邁不過去的坎兒了嗎?
我想打個電話告訴她,又忍住了。
再等等。
等事情有了定數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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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鐵站工地的噪音越來越近。鋪軌車、混凝土攪拌機、重型卡車,日夜不停地響著。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正從廠里回來,遠遠就看到家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郭宏遠從后座下來,笑著向我走來。
“老袁,好久不見,辛苦了?!?/p>
我沒接話,從他身邊走過,拿出鑰匙開門。他跟著我進了門,在客廳里坐下,環顧了一圈:“這房子也舊了,住著不舒服吧?”
“住了十四年了,挺舒服的?!?/p>
“十四年了,是該換換環境?!彼麖墓陌锬贸鲆粡埣?,“我給你算了算,你家這房子,按政策標準評估,有二十二萬。你簽個字,一周內到賬。”
二十二萬。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我記得王國梁家是一百三十萬?!蔽艺f。
“他家的條件和你家不一樣,他家有……”
“他家有什么關系,我知道。我不需要關系,我只要公平。一樣的房子,一樣的面積,一樣的拆遷標準,他一百三,我就應該一百三。”
郭宏遠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老袁,這世上哪有絕對的公平?你要明白,識時務者為俊杰。二十二萬也不少了,夠你給兒子交幾年學費了。”
“不夠?!?/p>
“那你想要多少?”
“一百三十萬。跟王國梁一樣。”
“不可能?!?/p>
“那就沒什么好談的?!?/p>
郭宏遠收起了笑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
我能感覺到他眼里的火氣上來了,但他沒有發作。
他站起身,臨走前遞給我一張名片:“你好好想想,三天內給我答復?!?/p>
我接過名片,等他走后,直接把名額扔進了垃圾桶。
三天后,他沒有等到我的答復。
第四天,他派了另一個人來,是個說話很會繞彎子的中年人。中年人說一口本地方言,套近乎時喊我“老哥”,還帶了兩瓶酒,提了一盒水果。
“老哥,你一個人住這里也不安全,小區都沒人了,你這房子又這么扎眼。萬一有人夜里搞破壞,你說你找誰去?”
我聽出來了,他在明里暗里地威脅我。
“不怕,我裝了監控。你們要是敢動手,我就報警?!?/p>
“我們怎么會動手?我們是合法企業,合法拆遷?!敝心耆诵Φ妹娌桓纳?,“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一句,拖著不走,對誰都沒好處。你兒子不是要上大學了嗎?到時候學費怎么辦?”
我心里一緊。
他們在查我。
連我兒子要上大學的事都知道。
“這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蔽艺f。
中年人見我軟硬不吃,只好走了。走之前,他看了看那堵黃墻,說了一句:“這墻刷得可真黃?!?/p>
當天晚上,我心里不安,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趟。
我檢查了一下監控攝像頭,確保它們都在正常工作。
趙巧云猜到我的心思,沒有多問什么,只說了一句:“你放心,他們不敢。”
“你怎么知道?”
“我活這么大歲數了,什么人沒見過?他們這種人,只會對怕他們的人兇。你要是真不怕,他們反倒慫了?!?/p>
我心里安穩了一些,但那天夜里還是沒睡踏實。果然,凌晨一點多,一聲巨響把我從床上驚了起來。
玻璃碎了。
有人用石頭砸碎了我家客廳的窗戶。
我沖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已經沒有了人影。碎玻璃灑了一地,夜風從此處灌進來,呼呼作響。我拿起手機,報了警。
警察很快來了,做了筆錄,拍了照片,說他們會調查。我知道,調查出來的可能性不大,但我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軟柿子。
第二天,我把碎玻璃收拾好,用袋子裝起來,放在客廳角落里。那兩瓶白酒,我讓沈長明幫忙遞到辦案人員的桌面上,讓他把情況講清楚一點。
我又多裝了兩個攝像頭,一個對著樓道的入口,一個對著我停電動車的地方。
此后幾天安靜了許多,但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然,一周后,沈長明打電話過來,聲音很急:“老袁,郭宏遠那邊出事了?!?/p>
“什么事?”
“匯通那邊給了最后通牒,說十一月底之前拿不到地,就不買了。郭宏遠現在急瘋了,到處找關系想繞過你。”
“他找得到嗎?”
“不太好找。你這房子產權清晰,是合法住宅。而且你裝了監控,他不敢硬來?!?/p>
“那就讓他急。”
“不過,老袁,你也要小心點。”沈長明的聲音帶著一絲嚴肅,“聽說他找了社會上的人,最壞的結果,就是找人‘處理’這件事。”
“處理”這兩個字,讓我后背一涼。
但我沒有退路。
我掛了電話,站在黃墻下面,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陽光打在墻上,有些刺眼。我心里想著曹秀文和兒子,想著這個家,想著這十四年的日子。
我不能退。
我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06
十一月十號,事情有了轉機。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遠遠就看見小區門口圍著一堆人。
走近了才發現,全是熟悉的鄰居。
有王國梁,有老劉,還有好幾家已經搬走的住戶。
他們站在一起,看見我來了,全都轉頭朝我這邊看。
王國梁走在最前面,他瘦了一圈,眼眶發紅,臉色很差。
“老袁。”他叫了我一聲。
我沒應,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他上前兩步,直接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手里的鑰匙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老袁,求你了,搬走吧?!蓖鯂旱穆曇羯硢。劭衾镉袦I光,“我求你,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他真的磕了一個。
我連忙蹲下去扶他:“你起來!”
“我不起來。”他抬起頭看我,淚流滿面,“老袁,我上當了。郭宏遠只給了我四十萬,剩下的九十萬寫的是‘全小區清賠完成后一次性支付’。你不是最清楚嗎?你不搬,他就不給錢。我的新房子,首付四十萬已經交了,尾款一個子兒沒到位。開發商天天催我,說再不付就要扣我的首付?!?/p>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看上去狼狽不堪。
“你說過,我拿了130萬,你家一分沒有……”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那是騙人的,我只有四十萬。那九十萬到現在還在郭宏遠口袋里?!?/p>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曾幾何時,他沖我喊“沒錢就沒錢吧,日子還得過”時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我還記得?,F在,他跪在我面前,說“我求你”。
“你起來說話?!蔽野阉銎饋?,他坐在門口的花壇邊上,低垂著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旁邊的人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
“老袁,我們也一樣,都是被郭宏遠耍了?!?/p>
“他說一周到賬,結果簽完字就翻了臉?!?/p>
“我們拿到的都是首期,剩下的都是空頭支票。”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來不只是我一個人被欺負了。他們拿了錢,但拿得不完整,拿得提心吊膽。
“你們也想讓我搬?”我問。
沒人回答,但大家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老袁,”王國梁抬起頭看我,淚眼朦朧,“我們不是逼你,我們是想請你幫個忙。你搬了,郭宏遠就放尾款了,我們就能拿回自己的錢了。老袁,你幫幫我們……”
他說到最后,聲音都在顫抖。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十幾張臉,曾經熟悉的鄰居,曾經在一個院里曬太陽、在樓下下棋的人。他們的表情里有哀求,有羞愧,有尷尬。
就在這時,趙巧云走了出來。
她站在門口,看了眼前的一幕,然后轉向我:“你打算怎么辦?”
她嘆了口氣:“你跟著你的心走,別被別人的話牽著走?!?/p>
王國梁一聽這話,急了:“趙姨,您不能這樣,您也要給我們一條活路啊!”
趙巧云看了他一眼:“你應該去求郭宏遠,不是來為難一個被你們笑話了好幾個月的人?!?/p>
那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打在了王國梁的臉上。
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知道錯了,老袁。當初我不該笑話你,不該在小區里傳那些話。可我也是沒辦法了,我家新房子那邊,開發商說再不交錢就要收回去了,三十萬首付就要打水漂了。老袁,你行行好,幫幫我吧?!?/p>
我看著他又要哭出來的樣子,心里一軟。
“我不走。”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蔽已a充了一句,“我跟郭宏遠的事還沒完。”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有人急了。
“等到他親自來求我搬?!蔽艺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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