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靜萱把最后一件衣服疊好放進箱子里,拉鏈拉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格外響。
劉立誠站在門口,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憋出一句話:“靜萱,你別這樣。”
她沒看他,提著箱子往外走。梁曉雨站在部隊大院門口,穿得干干凈凈的,沖她笑了一下:“嫂子,對不住啊。”
謝靜萱沒接話,繞開她走了。
走出大院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沒顧上看。
三個小時后,她打開手機,班主任三個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最后一條短信寫著:“劉小杰在校突發高燒,已送人民醫院,請家長速來!”
她手一軟,手機掉在地上。
同一時刻,劉立誠站在病床前,看著兒子燒得通紅的小臉,手抖得不像話。
他撥通謝靜萱的電話,聲音堵在嗓子里:“靜萱……小杰他……你過來看看他好不好?”
電話那頭,謝靜萱的聲音很平靜:“劉立誠,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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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謝靜萱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正在菜市場跟賣菜的大姐討價還價。
“大姐,這芹菜便宜點唄,兩塊五行不行?”
“不行不行,三塊,最低了。”
她正想再磨幾句,手機響了。一看號碼,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部隊政治處的,通知她隨軍名額批下來了。
她攥著手機站在菜攤前,愣了好幾秒。賣菜的大姐喊她:“閨女,找錢!”
她低頭一看,手里攥著一張十塊的,趕緊塞過去。拿起芹菜和找零的錢,轉身就走。
走出菜市場,她站在路邊,又看了一遍那條短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七年了,終于等到了。
她一路小跑回了家,進了門先把那件壓在柜底三年的花襯衫翻出來。
那是她結婚第二年買的,一直舍不得穿,想著等到隨軍那天再穿。
襯衫在柜子里壓出了褶子,她抖了抖,套在身上試了試。
有點緊。
她笑了笑,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緊就緊吧,好看就行。
小杰放學回來,看見她穿著新衣裳,問:“媽媽,你要去哪?”
她蹲下來,捏了捏兒子的臉:“媽媽要帶你去爸爸那里了。”
小杰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謝靜萱點點頭,眼眶有點熱。她趕緊轉過頭,假裝去疊衣服。
晚上給劉立誠打電話,說名額下來了。劉立誠在電話那頭“嗯”了兩聲,說“知道了”。
謝靜萱等了等,沒等到他多說幾句。
“你怎么了?”她問。
“沒事,最近有點忙。”劉立誠的聲音悶悶的,“先這樣吧,我這邊還有點事。”
掛了電話,謝靜萱坐在床邊,看著那件花襯衫。她總覺得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第二天,她跟廠里辭了工。車間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聽說她要隨軍,笑著說:“苦盡甘來了,去了好好過日子。”
謝靜萱點點頭,心里卻有點慌。這些年在廠里干活,雖然累,但好歹有份收入。去了部隊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干。
不過想想能和劉立誠在一起,這些也就不是什么大問題了。
她給兒子買了新書包,給自己買了兩件新衣裳。收拾東西的時候,把劉立誠寄回來的信和照片全都翻出來看了一遍。
七年,整整七年。
七年里,劉立誠回來過六次。
每次回來待半個月,匆匆來匆匆走。
小杰三歲那年發燒,謝靜萱一個人抱著孩子往醫院跑,天還下著雨,她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鐘,渾身都濕透了。
到了醫院,小杰已經燒到三十九度五,醫生罵她怎么不早點送來。
她蹲在走廊里,給劉立誠打電話,打不通。
那天晚上,她坐在病床邊,看著兒子打著點滴的小手,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但她從來沒跟劉立誠抱怨過。她知道他是軍人,有軍人的職責。她不能拖他后腿。
可有時候她也想,他什么時候能替她想想呢?
出發前三天,劉立誠又打來電話。
這次他拐彎抹角說了半天,從天氣聊到小杰的學習,又從部隊的伙食聊到最近的訓練。謝靜萱聽出來了,他有話要說。
“立誠,”她打斷他,“你要說什么就說,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靜萱,”劉立誠的聲音很低,“名額……先讓給曉雨吧。”
謝靜萱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你說的曉雨是誰?”
“梁曉雨。”劉立誠頓了一下,“她離婚了,一個人帶著女兒,女兒還有哮喘,醫生說得去氣候好的地方休養。你這邊不還有工作嗎?她什么都沒有。”
謝靜萱沒說話。
“靜萱?”劉立誠喊她。
“她是你的初戀,對吧?”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謝靜萱點點頭,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行了,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手機放在桌上,手還握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松開手指,看著掌心被掐出的印子。
02
梁曉雨這個名字,謝靜萱不是第一次聽說。
結婚第一年過年,劉立誠喝多了,嘴里念叨了一個名字。第二天謝靜萱問他曉雨是誰,劉立誠臉色變了,說“以前的一個朋友”。
后來她從韓銀鎖嘴里慢慢拼湊出了事情的全部。
梁曉雨和劉立誠是一個村里長大的,兩家大人關系好,從小訂了娃娃親。
后來劉立誠當了兵,梁曉雨去了城里打工,兩人聯系的少了。
再后來,梁曉雨在城里找了對象,結了婚。
劉立誠這才跟謝靜萱相親、結婚。
韓銀鎖說起這事兒的時候,語氣里帶著點遺憾:“那個曉雨啊,長得漂亮,又能干。可惜了,嫁了個不靠譜的。”
謝靜萱當時沒接話,心里卻像扎了根刺。
這些年,這根刺一直在。但她告訴自己,都過去了,劉立誠娶的是她,過日子的是她,不能老揪著過去不放。
可現在,這根刺扎進來了,扎得很深。
謝靜萱坐在床邊,把那件花襯衫從柜子里又拿了出來,疊好放回去,想了想,又拿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么。
這個消息,她沒跟任何人說。婆婆韓銀鎖那邊她不敢提,怕韓銀鎖鬧起來,更難收場。娘家那邊她也不敢說,怕娘家人心疼她,讓她更難抉擇。
她一個人坐在屋里,想了整整一個下午。
晚上小杰回來,問她什么時候去爸爸那里。她張了張嘴,說:“不去了。”
“為啥?”
謝靜萱沒回答,把小杰拉到懷里,抱了抱。
小杰掙扎出來,看著她:“媽媽,你哭了。”
謝靜萱摸了摸臉,是濕的。
“媽媽沒哭。”
當天晚上,劉立誠又打來電話。這次他聲音里帶著點急切:“靜萱,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謝靜萱的聲音很平靜。
“我就是……曉雨她確實不容易,她女兒才六歲,哮喘發作的時候喘不上氣,我看著都心疼。”
“我兒子三歲發燒住院的時候,你怎么不來心疼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謝靜萱的聲音還是平靜的:“劉立誠,我不吵,不鬧。名額你給誰,是你的事。但你別跟我說那些大道理,我不想聽。”
她掛了電話,這次沒等劉立誠再打過來。
第二天一早,她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收拾去部隊的東西,是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兒子的換洗衣服,一套套裝好。結婚證放在最上面,還有那張隨軍通知單。
她看了看那張通知單,折起來,放進了包里。
韓銀鎖不知道從哪里聽到了風聲,一大早就堵在門口,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你這個女人,怎么這么自私?人家曉雨孤兒寡母的,你就不能讓讓?”
謝靜萱沒說話,繼續疊衣服。
“我給你說,立誠是顧大局的男人,像你這樣小心眼的女人,配不上他!”
謝靜萱抬起頭,看著韓銀鎖。七年來,她從來沒跟婆婆頂過嘴,但今天,她第一次開口了。
“媽,我嫁到你們家七年,你看上過我哪天?”
韓銀鎖被噎了一下,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謝靜萱低下頭,繼續疊衣服,“我走了,你好好過吧。”
她提上箱子,往外走。韓銀鎖堵在門口,不動。
“媽,”謝靜萱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你讓開。”
韓銀鎖不動。
這時候小杰從屋里跑出來,喊了一聲:“奶奶,我要去外婆家!”
韓銀鎖看著孫子,這才讓了。
謝靜萱拎著箱子,牽著兒子的手,走出了那個住了七年的院子。
離開村子的路上,小杰問她:“媽媽,爸爸為啥不來接我們?”
謝靜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爸爸忙。”她最后只說了一句。
小杰哦了一聲,沒再問。
路上,手機震了兩下。她沒顧上看。
到了娘家,謝母看見她拎著箱子回來,愣了一下,問:“咋了?”
“沒事,回來住幾天。”
謝母沒再多問,只是嘆了口氣,去廚房給她下了碗面。
謝靜萱安頓好小杰,掏出手機,這才看到班主任的三個未接來電,還有一條短信。
“劉小杰在校突發高燒,已送人民醫院,請家長速來!”
撿起來的時候,她手都在抖。沖到門口時,謝母喊她:“你去哪?”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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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謝靜萱趕到醫院的時候,小杰已經在病房里了。
她推開門,看見劉立誠坐在床邊,握著小杰的手。兒子閉著眼睛,臉上沒什么血色,手背扎著針頭,正在打點滴。
劉立誠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他看見謝靜萱,站起來就想拉她:“靜萱——”
謝靜萱沒理他,直接繞到另一側,握住兒子的另一只手。
“媽媽……”小杰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媽媽在。”謝靜萱的聲音有點抖,“媽媽在呢,不怕。”
小杰聽見她的聲音,好像安了心,又睡過去了。
護士進來換藥,說孩子燒到四十度,幸好送得及時,沒有引起別的并發癥,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謝靜萱連連點頭,一顆心這才慢慢落下來。
劉立誠站在旁邊,看著她照顧兒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靜萱……”他喊她。
謝靜萱沒抬頭:“你出去吧。”
“我想看看兒子——”
“你出去。”
劉立誠站著沒動,謝靜萱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冷冷的:“劉立誠,你要看兒子,等他好了你再看。現在,你出去。”
劉立誠被她看得心里發虛,默默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后,謝靜萱眼淚才掉下來。
她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然后低下頭,把小杰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兒子的小手還很燙,燒雖然退了,但身上還是熱的。
她想起上午還在菜市場討價還價,還在想著要去部隊那邊怎么過。現在坐在醫院里,兒子躺在床上,而那個男人站在門外。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七年來,她一直在等,等劉立誠給她一個家。可到頭來,他連一個名額都舍不得給她。
而在她把名額讓出去的同一天,兒子進了醫院。
她想,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晚上,小杰醒了。看見媽媽在身邊,咧嘴笑了:“媽媽,我有點餓。”
謝靜萱趕緊去買了碗粥,一勺一勺喂給兒子吃。
小杰吃了幾口,問她:“爸爸呢?”
“在外面。”
“他來看我了?”
謝靜萱沒說話,又喂了他一勺粥。
小杰咽下去,又說:“媽媽,你別跟爸爸吵架。”
謝靜萱愣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奶奶說的。”小杰放下勺子,“她說你要跟爸爸離婚,讓我跟著爸爸。”
謝靜萱的手停在半空中。
“媽媽,你不會不要我,對吧?”
謝靜萱把碗放下,把兒子摟進懷里:“不會。媽媽永遠不會不要你。”
小杰趴在她肩上,小聲說:“那你也別不要爸爸,好不好?”
謝靜萱拍了拍兒子的背,沒說話。
這時候門開了,劉立誠走進來,手里也端著碗粥,看見謝靜萱在喂兒子,就把粥放在桌上。
“小杰,爸爸買了你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
“已經吃過了。”謝靜萱淡淡地說。
劉立誠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
小杰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閉上了眼睛。
“媽媽,我困了。”
“睡吧,媽媽陪著。”
小杰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謝靜萱坐在椅子上,靠著床沿,也閉了眼。
劉立誠站在旁邊,看著這母子倆,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后蹲在走廊里,捂著臉沒出聲。
第二天一早,韓銀鎖來了。她不是來看孫子的,是來罵謝靜萱的。
“你這個女人,咋這么狠心?孩子發燒了你不來,你還有臉坐在這里?”
謝靜萱沒抬頭,只是繼續給小杰喂粥。
韓銀鎖越說越來勁:“我兒子對你多好,你還不知足?一個名額而已,你讓讓怎么啦?”
謝靜萱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韓銀鎖:“媽,你現在可以走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現在可以走了。”謝靜萱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這間病房,不需要多余的人。”
韓銀鎖氣得臉色發白:“你——你這個——”
“媽。”劉立誠拉了韓銀鎖一把,“你先回去。”
韓銀鎖甩開他的手:“你就讓她這么欺負你?”
劉立誠低著頭,不說話。
韓銀鎖狠狠地瞪了謝靜萱一眼,轉身走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小杰拉著謝靜萱的手,小聲說:“媽媽,你別生氣。”
謝靜萱搖搖頭:“媽媽沒生氣。”
她是真的沒生氣。
七年來,韓銀鎖罵她的話,比這難聽的多。她已經習慣了。
她也習慣了劉立誠不說話的樣子。
那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韓銀鎖罵她的時候不說話,名額讓出去的時候不說話,現在站在病房里,還是不說話。
她突然想,這七年,她到底在等什么?
04
小杰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謝靜萱收拾東西,劉立誠站在旁邊,想幫忙又不敢上手。
“靜萱,”他終于開口,“回家住吧。”
謝靜萱抬起頭看著他:“哪個家?”
“當然是咱們家——”
“那個家,讓給梁曉雨了,不是嗎?”
劉立誠被她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謝靜萱沒再看他,抱起小杰往外走。小杰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趴在媽媽肩膀上,沖著劉立誠擺了擺手:“爸爸拜拜。”
劉立誠看著兒子沖他擺手,心里酸得厲害。
他追上去,在走廊里拉住謝靜萱的胳膊:“靜萱,我們好好談談——”
謝靜萱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談什么?談你怎么把名額讓出去的?還是談你怎么讓梁曉雨住進我盼了七年的房子?”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著他們。
劉立誠松了手,臉漲得通紅。
謝靜萱抱著小杰走出了醫院。
回到娘家,謝母已經把飯做好了。看見外孫回來,趕緊迎上來:“哎喲,我的寶貝,瘦了。”
小杰笑嘻嘻地跑進廚房,說外婆我要吃紅燒肉。
謝靜萱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和外婆說說笑笑,心里軟了一下。
謝母端著菜出來,坐到她旁邊,輕聲問:“到底咋回事?”
謝靜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把名額讓給初戀了。”
謝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
“讓了就讓了,”謝靜萱低著頭,“我不在乎了。”
“你這孩子——”謝母急了,“七年啊,你等了他七年,他說讓就讓?”
“那個女人,她知道這事兒嗎?”
“知道。”謝靜萱抬起頭,“她知道名額的事,是她去找他的。”
謝母氣得手都抖了:“那個女人,她——”
“媽,”謝靜萱打斷她,“我不想提了。”
吃過飯,謝靜萱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天。
天氣很好,陽光暖暖的。她想起七年前剛嫁給劉立誠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站在部隊門口送她走,說“等我回來接你”。
她等了七年,等來一個電話,讓他把盼了七年的名額讓給別人。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徐正志打來的。
徐正志是劉立誠的戰友,謝靜萱跟他媳婦關系不錯。
“嫂子,”徐正志的聲音有點急,“我聽說名額的事了。”
“嫂子,你別沖動。劉立誠也是一時糊涂——”
“他糊涂了七年了。”
徐正志噎了一下,過了會兒才說:“嫂子,我查了一下。梁曉雨不是臨時起意的,她早就知道名額的事。”
謝靜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她什么時候知道的?”
“具體時間我不清楚,但她去年年底就打聽到劉立誠要隨軍的消息了,還往部隊打過電話。”
“嫂子,我不是挑事。但這事,你得心里有數。”
“我明白了,”謝靜萱說,“謝謝你。”
掛了電話,她坐在那里,很久沒動。
原來梁曉雨早就知道名額的事,早就知道。
她不是走投無路才來找劉立誠的,她是沖著名額來的。
謝靜萱不知道自己該憤怒還是該笑。那個男人,被他初戀騙得團團轉,還覺得自己做了個好人。
她站起來,回了房間。
小杰已經睡了,手里還攥著那個新書包。
謝靜萱坐在床邊,看著兒子,心里想著:以后怎么辦?
她沒工作,沒存款,連個住的地方都是娘家的。
這些年在廠里干活,掙的錢全都貼進了那個家。
劉立誠每個月的工資,有一半寄回來,剩下的他自己留著。
她從來沒問過他要錢,也沒嫌過他給得少。
可現在,她突然發現自己什么都沒剩下。
她把頭埋進被子里,悶悶地不出聲。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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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謝靜萱去了趟鎮上。
她找了家律師事務所,咨詢離婚的事。
律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聽完她的情況,推了推眼鏡。
“隨軍名額的事,屬于部隊內部的事務,離婚的話一般不會作為財產分割的依據。但是,你們結婚七年,你一直在老家照顧孩子、伺候婆婆,這方面可以主張經濟補償。”
謝靜萱問:“那他外頭那個女人呢?”
律師說:“有證據證明他們出軌嗎?”
謝靜萱搖搖頭。
“那就沒法證明婚內過錯,財產分割上會按普通離婚來處理。”
謝靜萱點點頭,心里多少有點數了。
她沒急著辦手續,先回去了。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賣菜的大姐看見她,喊她:“閨女,上午咋沒來買菜?”
謝靜萱笑了笑:“這些天有點忙。”
“聽說你要隨軍了?恭喜啊!”
謝靜萱愣了一下,沒接話。
“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朋友啊。”大姐笑著,給她抓了一把香菜,“拿著,送你的。”
謝靜萱接過那把香菜,眼眶有點熱。
回到家,她坐在屋里,一個人待了很久。
下午的時候,劉立誠打來電話。
謝靜萱看了一眼,沒接。
電話響了又響,最后她接起來。
“靜萱,”劉立誠的聲音沙啞的,“你能不能來一趟?”
“去干嘛?”
“曉雨要走了。”
謝靜萱愣了一下:“她要去哪?”
“她說她待不下去了,要回老家。”劉立誠的聲音悶悶的,“你能不能來跟她說說話?”
謝靜萱笑了:“你讓我去跟你的初戀說話?劉立誠,你腦子沒毛病吧?”
“靜萱——”
“我沒空。”
她掛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劉立誠又打來。
“靜萱,你別鬧——”
“我沒鬧,”謝靜萱的聲音很平靜,“從你把名額讓出去那天開始,我就沒鬧過。劉立誠,你聽好了。我不是在鬧脾氣,我是認真的。”
“認真什么?”
“離。”
過了很久,劉立誠說:“你都不給我一個機會嗎?”
“我給你七年機會。”謝靜萱說,“你在部隊,我一個人在老家。你媽罵我,我一個人扛。兒子生病,我一個人管。我要求過你什么?”
劉立誠被她問住了。
“現在你把名額讓給你的白月光,你讓我再給你機會。劉立誠,憑什么?”
她掛了電話,這次直接關了機。
晚上,小杰回來,問媽媽什么時候回爸爸那里。
謝靜萱張了張嘴,說:“不回了。”
“因為媽媽和爸爸要分開了。”
小杰愣愣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是因為那個阿姨嗎?”
“奶奶說的,”小杰低下頭,“她說你不要我和爸爸了。”
謝靜萱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她把兒子拉到懷里。
“你聽媽媽說,媽媽永遠都不會不要你。大人的事,你不懂,但你記住,媽媽最愛的是你。”
小杰趴在她肩上,小聲哭了。
謝靜萱抱著兒子,眼淚也順著臉頰往下淌。
那天晚上,她哄睡了小杰,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
她不會抽煙,嗆得直流淚。
但她覺得自己需要做點什么,來證明她還活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滅了煙,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看見手機上有幾十個未接來電,都是劉立誠的。
最后一條短信寫著:“靜萱,我知道錯了,你接我電話好不好?”
謝靜萱看了幾秒,把短信刪了。
06
謝靜萱回了一趟那個她住了七年的地方。
不是為了劉立誠,是為了拿一些東西。
她到的時候,梁曉雨正站在院子里,看見她來了,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
“嫂子來了。”
謝靜萱沒看她,直接往屋里走。
“嫂子——”梁曉雨跟上來,“你別生氣,我也不是故意的——”
謝靜萱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你不是故意的?那你為什么去年就開始打聽隨軍的事了?”
梁曉雨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恢復了“無辜”的表情:“嫂子你說什么?我不明白。”
謝靜萱看著她那張臉,突然覺得很惡心。
“你明白,你比誰都明白。”她轉身進屋,開始收拾東西。
梁曉雨站在門口,看著她。
“嫂子,你真的誤會了——”
“我沒誤會你,”謝靜萱頭也不抬,“我就想問一句,你那女兒真有哮喘嗎?”
梁曉雨的臉一下子白了。
謝靜萱抬起頭,看著她:“孩子生病,你拿來當籌碼,你也不怕遭報應?”
梁曉雨張了張嘴,沒說話。
謝靜萱繼續收拾東西,把柜子里的衣服、相冊、一些零碎的東西裝進包里。
突然,她聽見外面有動靜。
抬頭一看,梁曉雨的女兒在院子里摔倒了,正要哭。梁曉雨跑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左看右看,嘴里念叨著:“沒事沒事,媽媽在。”
謝靜萱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她突然想,也許梁曉雨也沒她想的那么壞。也許她真的只是走投無路了。
但那個名額,確實是沖著來的。
她逼自己不去想了。
收拾好東西,她拎著包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梁曉雨追上來。
“嫂子——”
謝靜萱停下腳步。
“名額的事,確實是我不對。”梁曉雨的聲音有點低,“但我來找立誠,不是單純為了這個。”
謝靜萱回頭看著她。
“我是真的沒地方去了。”梁曉雨低下頭,“我離婚的時候,前夫把房子賣了,我帶著孩子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我女兒真的身體不好,醫生說北方的氣候不適合她,她需要去暖和的地方。”
謝靜萱看著她,沒說話。
“我知道我不對。但我也沒辦法。”
謝靜萱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可以有困難。但你不能因為自己有困難,就去傷害別人。”
梁曉雨的眼淚掉下來。
“嫂子,對不起。”
謝靜萱看著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算了。”她轉身往外走,“這個家,我不跟你搶。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走出院子,走在村口的大路上,一滴眼淚也沒掉。
回到娘家,她把東西放進屋里,做飯、洗衣服、接小杰放學。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只是少了一個人的影子。
過了兩天,徐正志又打來電話。
“嫂子,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梁曉雨的事。”
徐正志說,梁曉雨確實離婚了,也確實是走投無路。她女兒也確實有哮喘,醫生建議去暖和的地方住。
“但她來找劉立誠,確實是沖著名額來的。”徐正志說,“她在來之前,跟她一個朋友發過消息,聊到名額的事。說她‘這邊快搞定了’。”
謝靜萱握著手機,沒說話。
“嫂子,你要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用做。”謝靜萱說,“讓劉立誠自己看就行了。”
掛了電話,她想了想,撥通了劉立誠的電話。
“喂?”劉立誠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過來一趟。”謝靜萱說,“有東西我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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