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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到期前四天,售后科的空調壞了一半,風口只吹熱氣。打印機旁邊堆著退貨單,墨粉味混著午飯盒里的蒜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張辭呈又看了一遍。紙邊被我捏出一道淺痕,日期寫得很正,名字也寫得很正,陳遠。
月薪七千六。每月到手的時候,我都先截一張圖發給林慧。她回一個嗯,然后開始算房貸、物業、孩子補課費,剩下多少買菜,多少給我媽。
可科里那些售后賠付,落到我名下的,早不止七千六。上個月盤出來,人均四萬三。明明有些機器不是我裝的,有些回訪也不是我漏的,到最后客戶來鬧,單子卻總能轉到我桌上。
周敏上午打電話叫我去她辦公室。
她聲音壓得低,說:“下午三點,你過來一下,有事談。”
我聽著她那口氣,心里反倒靜了。那種靜不是輕松,是灶上湯燒干了,只剩鍋底發黑,知道再添水也救不回來。
兩點五十五,我拿著辭呈過去。
周敏辦公室的百葉窗拉了一半,桌上有半杯涼透的茶。她正在翻抽屜,里面露出一角文件夾,封皮是灰色的,還沒簽字。看見我進來,她手停了一下,把抽屜推回去。
“坐。”她說。
我沒坐,把辭呈放到她桌上。
“周主管,我辭職。”
她的眼鏡滑下來一點,臉上的話像被堵在喉嚨里。過了幾秒,她才拿起那張紙,看了又看。
“你知道自己合同還有四天到期吧?”
“知道。”
外面有人在笑,像是客戶群里又來了什么段子。隔著門,聲音輕飄飄的,跟我這邊沒關系。
周敏皺眉:“你先別急著交。”
我看著她手邊那支筆。黑色筆帽上有一道牙印,平時她開會催我們簽單,常咬那支筆。
“我不急。”我說,“這事想了很久。”
她抬眼看我,眼神不像平時那樣利索。她把辭呈放下,又伸手去碰抽屜把手,最后只是把手搭在桌沿。
“科里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這話我聽過太多遍。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可客戶罵人的電話是我接。領導問責時,站起來解釋的是我。月底算績效,少的錢也是我的。
我說:“那就讓它回到該回的人那里。”
周敏沒再說話。辦公室里只剩空調扇葉噠噠響,像舊鐘走錯了點。
我轉身出去時,幾個同事都看過來。有人想問,又低頭裝著打字。我的電腦屏幕還亮著,工單系統停在一條未處理記錄上,紅色提醒一閃一閃。
我把水杯洗了,抽屜里的螺絲刀、舊手套、兩包胃藥塞進包里。那包胃藥還是去年加班到半夜,周敏從她抽屜里拿給我的。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科室還是老樣子,電話響,鍵盤響,誰的椅子輪子壞了,拖在地上吱呀一聲。我在這里干了八年,最后帶走的東西,裝不滿一個帆布包。
下樓時,太陽照在公司門口的玻璃上,刺得我瞇了瞇眼。我沒有馬上給林慧打電話。手機在口袋里沉著,像一塊沒化開的冰。
01
我到家時,廚房剛起油煙。林慧穿著超市發的藍色工裝,袖口卷到小臂,正把青菜倒進鍋里。油星噼啪響,她沒回頭。
“今天這么早?”
我把包放在餐桌邊,拉鏈沒拉好,里面露出半截工牌。
“我辭職了。”
鏟子磕在鍋沿上,聲音很脆。林慧關小火,轉過身看我。她臉上還有收銀臺燈照久了留下的疲色,眼下淡淡一圈青。
“你說什么?”
“辭職了。今天交的。”
她沒馬上吵。只是把鍋里的菜翻了兩下,像怕糊,又像手上總得有點事做。過了一會兒,她把菜盛出來,盤子放到桌上,湯汁濺出一點。
“合同不是還有四天?”
“嗯。”
“到期不續,也該先把下家找好。”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房貸這個月二十六號扣,六千一。孩子英語班剛續,數學還欠一期。你媽那邊,每月三千也沒斷過。”
我聽見“三千”兩個字,肩膀不自覺繃了一下。
屋里是兩室一廳,餐桌靠墻放,墻皮被椅背磨出一塊灰印。我們搬進來七年,林慧說過幾次要貼防撞墊,每次都被別的開銷擠掉。
我說:“我先找工作。售后這行不至于找不到。”
林慧笑了一下,不是笑人,是覺得這話太空。她拿起手機,打開記賬軟件,拇指往下劃。
“你上次也是這么說。換個工作,試用期工資打折,社保晚一個月。孩子學校群里一催費,我就得裝沒看見。”
我沒接話。
正巧門鈴響了。林慧去開門,我媽陳桂蘭拎著一袋小蔥進來。她今年六十六,頭發染過,發根又白了一截。進門先換拖鞋,再把小蔥往廚房一放。
“樓下便宜,兩塊錢一把。你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
她看我坐在餐桌邊,包也沒收,問:“今天不上班?”
林慧站在門口,沒替我瞞。
“他辭職了。”
我媽手里的塑料袋響了一下。她先看林慧,再看我,眼皮耷下來。
“好好的,辭什么職?”
我說:“那邊干不下去了。”
“哪有干不下去的活?你爸那會兒,廠里三個月發不出錢,不也天天去。”她坐下,順手把桌上的菜撥到中間,“人到四十多,圖的就是穩。”
林慧端飯出來,碗放得比平時重。
我媽又說:“再說了,你每月還得給我三千。藥錢,水電,平時人情來往,哪樣不要錢?”
我看著她。她住老小區,房子舊,但沒貸款。退休金不高,夠基本開銷。那三千,是父親走后她提的,說一個人過日子心里沒底,我也就一直給。
林慧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媽,他現在沒工資了。”
陳桂蘭把筷子擺齊,聲音不高:“沒工資也得先顧老人。你們少買點沒用的,不就出來了。”
“我們買什么沒用的了?”林慧抬起頭,“孩子補課沒用?房貸沒用?還是菜市場的肉也算沒用?”
我趕緊說:“先吃飯。”
這三個字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薄。像拿一張舊報紙去蓋漏雨的屋頂,風一吹就破。
我媽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又嘆氣。
“陳強也不容易。跑車累,一趟出去好幾天,家里兩個孩子。他要是像你這樣有個坐辦公室的活,我也少操心。”
林慧把碗放下,輕輕冷笑。
那一聲不大,卻比吵架刺耳。
我媽臉色沉了:“你笑什么?”
“沒什么。”林慧說,“我就是聽出來了,誰都不容易,最容易的是我們家。”
我媽筷子一拍:“你這話什么意思?”
廚房的抽油煙機忘了關,還在嗡嗡響。窗外小區里有人推著三輪收紙殼,鐵皮桶一路哐當。我看著桌上那盤青菜,葉子炒老了,邊緣發黃。
我說:“媽,三千的事,等我找到工作再說。”
陳桂蘭立刻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不給了?”
“不是不給,是緩一緩。”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沖出來,又咽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把筷子重新拿起來。
“你們兩口子商量好的吧。嫌我花你們錢了。”
林慧站起來去關抽油煙機。廚房一靜,屋里每個人呼吸都聽得清楚。
“媽,沒人嫌你。”我說。
這話我說得很輕。說完之后,心里卻更沒底。因為我知道,林慧不是沒人嫌,她是忍了很久。
飯吃得很慢。孩子在外地住校,家里少一個人,餐桌卻顯得更擠。我媽只吃了半碗,臨走時把那袋小蔥又拿出來,分了一半放進冰箱。
“省著點。”她說。
門關上后,林慧開始收碗。水龍頭開得大,水砸在碗上,白沫濺到她手背。
我走過去想幫忙,她往旁邊讓了讓。
“不用。”
“林慧。”
她沒回頭。
“你明天先別給我媽轉錢。”我說,“等我把工作落實。”
她關掉水,轉身看我。眼神里不是松口氣,倒像是終于等到一句遲來的話。
“陳遠,你現在才想起商量?”
我站在廚房門口,腳底踩到一粒米,黏了一下。外頭天已經暗了,窗玻璃上映著我倆的影子,中間隔著半臂寬,卻像隔了整張賬本。
02
那天晚上,林慧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刷超市群消息。她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電視柜抽屜里拿出一個舊文件袋。
文件袋邊角起毛,里面塞著繳費單、房貸合同復印件,還有孩子從小學到現在的幾張獎狀。她一張張翻,沒看我。
“你媽說我們不省。我今天就跟你算清楚。”
我坐在餐桌邊,沒吭聲。桌上的燈有點暗,燈罩里落了小飛蟲,繞著光撞來撞去。
林慧把房貸明細推到我面前。
“這套房首付,我們倆攢了八年。你家出了多少,你自己記得。”
我當然記得。父親走后,家里那套老房歸了陳強。我媽說小兒子沒房,娶媳婦難。我那時已經結婚,林慧娘家添了點,單位也借了一點,咬牙買了這套小兩居。
那事過去多年,像一根細刺,平時不碰,也在肉里。
我說:“當年情況復雜。”
林慧抬頭看我。
“復雜到你連問都不問?你媽一句你是老大,要讓著弟弟,你就點頭。現在還是這套話,她要三千,你就轉。她說陳強難,你就跟著嘆氣。”
我把煙盒拿出來,又放回去。家里不讓抽煙,窗臺上那個煙灰缸早被她收了。
“老房是媽的,她愿意怎么分,是她的事。”
林慧笑了,比昨晚那聲更冷。
“那我們的錢呢?也是她的事?”
這句問得我胸口發堵。
門外腳步聲停了一下,接著鑰匙響。我媽有我家備用鑰匙。她說年紀大了,怕哪天我們忙,她能進來幫忙收個衣服。
陳桂蘭進門時,手里拎著一袋饅頭。看見桌上攤著那些紙,臉上的褶子一下緊了。
“你們這是干什么?”
林慧沒有收。
“媽,正好。老房的事,我想聽您再說一遍。”
我站起來:“林慧,別這樣。”
她沒看我。
“我怎么了?不能問?那房子我們不要了,可您別一邊說沒錢,一邊每月讓我們拿三千。我們也有家。”
陳桂蘭把饅頭放到鞋柜上,袋口沒系緊,熱氣冒出來,在冷白燈下散成一團霧。
“你就惦記那房子。”她說,“這么多年了,還沒忘。”
“我忘不了。”林慧聲音壓著,“因為那年我懷著孩子,還在超市盤庫盤到夜里。陳遠白天上班,晚上跑客戶。我們租的房子漏水,盆擺了三個。您怎么說的?老大懂事,不爭。”
我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你少拿舊事壓我。你嫁進陳家,就該知道一家人要互相幫襯。”
“幫襯不是只讓一家出錢。”林慧回得快。
我聽得頭疼。杯子里的水涼了,喝下去胃里一緊。
“夠了。”我說。
兩個人都看向我。
我媽先開口:“你聽聽她說的,眼里還有老人嗎?房子都過去多少年了,翻出來干什么?人不能只認錢。”
林慧把那沓單子拍齊,紙邊發出沙沙聲。
“我認錢,是因為每個月賬上就那么點錢。房貸不會因為您年紀大就少扣,補課班也不會因為我們孝順就免費。”
陳桂蘭氣得抬手指她,手在半空晃了晃。
“你們兩口子現在日子過好了,就看不上我這個老太婆了。”
我看著母親那只手。她年輕時做縫紉工,手背上有細細的針眼舊痕。小時候我的校服破了,她半夜踩縫紉機,踏板聲一直響到后半夜。可現在,那只手指著我妻子,屋里一點情分都像被翻到燈下,顯得難看。
“媽,沒人看不上你。”我又說了這句。
林慧把臉別開。
陳桂蘭聽見,反而更委屈。
“那你說,三千給不給?”
我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追這句。屋里還攤著房貸單,林慧眼眶發紅,饅頭的熱氣已經沒了,只剩塑料袋貼在鞋柜上。
我說:“先停一個月。”
我媽像沒聽清。
“你說什么?”
“先停一個月。等我找到工作,再安排。”
她坐到沙發上,身體往后一靠。電視遙控器被她壓在身下,屏幕忽然亮了,里面廣告聲很大,賣著什么鍋,主持人笑得亮堂。
沒人去關。
過了片刻,陳桂蘭低聲說:“你爸要是在,不會讓你這么跟我說話。”
父親去世前那一年,家里很亂。醫院、家、單位,日子攪成一盆渾水。我那時總覺得自己已經盡力,能跑的手續跑了,能拿的錢也拿了。可母親一提那一年,眼神就會閃開,像不愿照見什么。
今晚也是。
林慧剛要開口,我抬手攔了她。
“媽,爸那年的事,咱們以后再說。現在說錢。”
陳桂蘭忽然站起來。
“沒什么好說的。”
她走到門口,又回身拿那袋饅頭。袋子貼得緊,她扯了兩下才扯開。饅頭掉出一個,滾到鞋柜下面。
我彎腰去撿,她已經打開門。
“別撿了,臟了。”
門被帶上,樓道聲控燈亮了又滅。屋里只剩電視廣告還在喊,三十秒后自動跳到下一條。
林慧過去關電視。她背對著我,肩膀很直。
“陳遠,你每次都這樣。”她說,“話說一半,事也辦一半。”
我把那個饅頭從鞋柜底下拿出來,表皮沾了灰。手心里還有一點余溫。
我想解釋,可嗓子像被油煙熏過,說什么都發澀。最后只把饅頭放進垃圾桶,袋口慢慢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簡歷改了三遍。
電腦桌上有昨晚剩的半杯涼茶,杯底沉著茶葉末。我盯著屏幕上的工作經歷,看見售后、維修、客戶回訪幾個字,心里發空。
四十二歲,再找工作,不像年輕時那樣點一下投遞就算完。每一行都得掂量,寫多了像吹,寫少了沒人看。
我先投了五家醫療器械公司,又投了兩家物業設備崗。工資都沒敢填高,八千到一萬。鼠標點下去時,手心有汗。
不到十點,一個招聘電話打過來。
對方問我能不能接受駐外,問能不能常年出差,問有沒有帶團隊經驗。我答得很穩,最后她聽見我年齡,停了一下。
“您這邊家庭方便嗎?”
我看了眼廚房,林慧正把昨晚泡著的碗拿出來,水聲嘩啦響。
“方便。”我說。
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說先記錄。那種笑我聽得出來,客氣,沒落點。
中午我去了人才市場。大廳里空調開得足,墻上貼著一排崗位,銷售、安裝、倉管、司機。我站在電子屏前,像站在醫院叫號口,等一個不太可能叫到自己的名字。
有個老板模樣的人翻我的簡歷,問我能不能先試用三個月,底薪四千五,提成看客戶回款。
“社保呢?”我問。
他把紙往桌上一放,說試用期先不談這個。
我點點頭,把簡歷拿回來。出門時太陽曬得眼睛疼,路邊賣盒飯的攤子油煙很重,辣椒味嗆進嗓子,我咳了兩聲。
手機響了,是媽。
“遠啊,今天十五了。”她開口就這句。
我站在樹蔭底下,樹葉被曬得卷邊。
“媽,我這兩天周轉一下。”
“你辭職是你的事,我藥不能停。再說三千塊錢,你以前不是準時給嗎?”
她說得不重,可每個字都像找準地方放下去。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弟那邊也緊,他家兩個孩子,開學又要錢。你當哥哥的,不能只顧自己小家。”
我沒接話。馬路上公交車開過去,熱風卷著灰撲到鞋面上。
掛了電話,我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上有林慧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晚上買菜。
回家路上,我買了半斤肉餡,兩根黃瓜。以前不覺得這點錢怎么樣,今天掃碼時,聽見機器報二十八塊六,心里卻算了一遍又一遍。
晚飯是黃瓜炒肉末,湯是紫菜蛋花湯。孩子去同學家寫作業了,桌上只有我們三個人。
媽先夾了一筷子肉,沒吃,放在碗邊。
“錢呢?”她問。
林慧低頭喝湯,勺子碰到碗沿,叮了一聲。
我說:“明天給。”
林慧把勺子放下。
“明天拿什么給?”
媽看她一眼:“我問我兒子。”
林慧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以前都是我從生活費里先轉過去。這個月我不轉了。”
屋里一下只剩電風扇的響聲。風扇用了幾年,轉起來有點偏,呼呼地掃著墻角。
媽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慧說,“房貸六千一,補課費剛交,水電燃氣,菜錢,孩子午餐費。工資沒了,賬面上還有多少,您要不要看看?”
媽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很脆。
“我一個老太婆,要兒子養老,有錯嗎?”
“沒錯。”林慧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但別讓我再墊。誰答應誰給。”
我聽出她話里有火,趕緊說:“先吃飯。”
沒人動筷。
媽轉頭看我,眼圈慢慢紅了。
“遠啊,你現在也嫌媽了?”
我最怕她這樣問。她不罵人,不摔東西,就用這句把我釘住。以前我會馬上說沒有,再讓林慧少說兩句。可那晚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林慧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她低頭看,手指很快劃過屏幕,像怕誰看見。
我看見是個陌生號碼,開頭一串本地座機。
她按滅屏幕,起身收碗。
“超市盤點。”她說。
我還沒問,她已經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打開,聲音開得很大。
媽還坐著,小聲念叨現在的媳婦會算賬,老人花一分錢都要看臉色。我拿起筷子,夾起已經涼掉的肉末,嚼了幾下,沒嘗出味。
夜里十一點,我去陽臺抽煙。樓下燒烤攤還沒收,塑料凳拖在地上,吱呀響。林慧坐在床邊看手機,屏幕光映在她臉上,白得發青。
我推門進去,她手指一動,把短信刪了。
“誰的消息?”我問。
她把手機扣在腿上。
“超市群里對賬。”
“群消息還要刪?”
林慧抬眼看我,眼底有一層疲色。
“陳遠,你現在是沒工作,不是審賬員。”
這句話不重,卻把我堵住了。我洗了澡,躺下后很久沒睡。枕邊手機隔一會兒亮一次,林慧每次都比我先伸手,按滅,翻身。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里掃過墻。那道光一閃一閃,我忽然覺得家里的每個抽屜都合著,里面放著我沒看過的東西。
04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一家維修外包公司的面試通知。
地址在城西,公交要轉兩趟。我穿了件淺藍襯衫,領口洗得有點發白。出門時媽正坐在客廳擇豆角,豆角筋一根根扯下來,落進搪瓷盆。
“遠啊,今天能把錢轉了吧?”
我換鞋的手頓住。
“下午回來再說。”
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再催。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撥,聲音細碎,像小雨打在鐵皮上。
面試不順。對方說活多,客戶雜,晚上急修也得去。工資六千八,績效另算,試用期三個月。我問能不能給到七千五,人事說要請示。
請示兩個字,一聽就是沒戲。
回到小區已經三點多。樓下快遞柜旁堆著幾個紙箱,保潔阿姨在掃落葉。明明是夏天,那些黃葉卻一片片往下掉,粘在潮濕的地磚上。
我進門時,媽不在客廳。她的布包放在沙發上,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截銀行回單。
我本來只是想把包挪開,手碰到紙邊,回單滑了出來。
柜臺取號,轉出,日期是前天。金額兩千。收款人那一欄被折痕擋住,只露出一個陳字。
我盯著那張紙,耳朵里嗡了一下。
媽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濕抹布,看見我拿著回單,臉色立刻變了。
“你翻我包干什么?”
“掉出來的。”我說。
她一把把紙搶過去,塞回包里。
“我自己的錢,看看也犯法?”
“我問了嗎?”我把聲音壓低,“媽,我只是想知道,你前天剛轉出去兩千,今天為什么還催我三千?”
她愣了半秒,隨即把包抱到懷里。
“我存點錢,轉點錢,還得給你報備?我養你這么大,老了拿你三千塊,還要被審?”
我看著她。她眼神躲得快,轉身去擦茶幾,抹布在同一個地方來回擦,玻璃都快擦干了。
那張回單像一根刺,扎在我胸口,卻沒露出全貌。我想把它拔出來,又怕帶出一手血。
傍晚林慧回來,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她手里拎著一袋打折蔬菜,塑料袋上貼著紅色標簽。
“今天白菜便宜。”她說。
我嗯了一聲,沒接袋子。
她換鞋時,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立刻按掉。過了幾秒,又響。
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大。林慧拿著手機去了陽臺,門沒關嚴。
我聽見她壓低聲音。
“我知道,別打到家里。”
那邊說什么聽不清。林慧的肩膀繃得很直,手抓著窗臺邊。
“月底一定想辦法。”
我走到陽臺門口。她猛地回頭,像被燙了一下。
“誰?”我問。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里。
“超市供應商。”
“供應商催你月底想辦法?”
林慧嘴唇抿住。陽臺上晾著孩子的校服,水沒甩干,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陳遠,你別逼我。”
“是我逼你,還是你瞞著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現在知道瞞了?你辭職的時候,提前跟我商量了嗎?”
這句話一下戳到我。我轉身回客廳,媽也把電視音量調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林慧,像在等一個能讓她站隊的口子。
我說:“我辭職是因為那份工作已經撐不下去。”
“那這個家就撐得下去?”林慧把菜放到餐桌上,袋子沒系好,幾根青菜滾出來,葉子蔫著。
“我在找。”
“你找幾天了?面試結果呢?房貸會等你嗎?孩子補課班會等你嗎?你媽的三千會等你嗎?”
媽立刻接話:“怎么又扯到我?養老是天經地義。”
林慧轉過去看她。
“天經地義也得看賬上有沒有。”
“你別總拿賬壓人。”媽聲音尖了些,“人活著不能只看錢。”
“可沒錢的時候,誰都先來找他。”
林慧說完,看向我。那眼神不是求我幫她,也不是罵我,是冷的,疲的,像在柜臺后數了一天零錢,數到最后發現少了一整沓。
我把那張回單的事說了。
媽立刻站起來。
“你還真查我?”
林慧怔了一下,慢慢轉頭看媽。
“您前天轉了兩千?”
媽把臉別開。
“我自己的退休錢。”
“那您今天還催三千?”
媽指著她:“我不跟你說。”
兩個人的聲音越抬越高。鍋里的米飯冒著熱氣,電飯煲跳到保溫,咔噠一聲,誰也沒去盛。
我的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是求職軟件推送,推薦崗位,薪資面議。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煩得厲害。
“都別吵了。”
聲音出口,比我想的重。媽愣住,林慧也閉了嘴。
我拿起林慧的手機。
她沖過來按住我的手。
“還給我。”
“那你告訴我,誰在催你?”
她眼里有水光,卻沒掉下來。
“陳遠,別把最后一點臉撕開。”
我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因為常年算賬和盤貨,關節有些粗,指甲剪得很短。就是這雙手,過去幾年把家里的每一筆錢摁住、挪開、補上。
我慢慢松開手機。
林慧把手機抱在胸前,退了半步。媽在旁邊冷笑,說她肯定有事,不然怕什么。
那一刻,我沒有替誰說話。客廳燈亮得刺眼,桌上青菜散著泥腥味,熱飯沒人動。家里三個人都站著,像三個各守一攤的人,誰也不肯先把手里的東西放下。
05
那晚的飯最后還是吃了。
米飯悶久了,有一股潮味。媽只吃了半碗,摔筷子回屋。林慧把青菜重新洗了一遍,炒出來發黑,孩子回來時問怎么這么咸,沒人回答。
我坐在餐桌邊,一口一口把飯咽下去。胃里像塞了濕棉花。
夜里,林慧洗澡。我聽見水聲響起,手機放在床頭充電。屏幕又亮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我沒有拿。
過了一分鐘,屏幕又亮。備注沒有,只有一行字,開頭是陳太太。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行字慢慢暗下去。林慧出來時,頭發還滴水,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機。
“你看了?”她問。
“沒有。”
她盯著我,像不信。水珠從發尾滴到睡衣領口,她也沒擦。
“林慧,我們明天把賬攤開。”我說。
她把毛巾搭到椅背上。
“攤什么?”
“家里的,媽的,還有你手機里那些。”
她低頭擦頭發,動作很快。
“你先把工作找好,比什么都強。”
這句話以前有用。只要她把工作兩個字抬出來,我就會閉嘴。可那天我沒有。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銀行。
媽以為我去面試,沒多問。我拿著她昨天落在茶幾上的醫保卡袋子,里面夾著幾張舊存折復印件。她用慣了這家銀行,我知道她的常用網點,也知道她不會用手機銀行。
柜臺不能隨便查別人的賬。我沒打算硬查,只是辦自己的卡流水。排隊時,我看見大廳角落的自助回單機,旁邊垃圾桶里塞著幾張揉皺的紙。
我彎腰撿起其中一張,紙還算干凈。不是媽的。第二張也不是。第三張露出熟悉的尾號和名字。
陳桂蘭。
日期連著好幾個月,每月中旬,兩千或兩千五不等,收款人是陳強。
我站在回單機旁,后背出了一層汗。大廳里有人喊號,老人拿著存折問大堂經理怎么取息,聲音都隔得很遠。
我把那幾張紙疊好,放進包里。
回家路上,我沒有馬上上樓,在小區花壇邊坐了十幾分鐘。花壇里泥土干裂,幾株月季葉子卷起來,花瓣邊緣發黃。
媽每月向我要三千,說藥費,說水電,說自己一個人日子難。她也確實節省,剩飯熱兩頓,襪子破了補,連抽紙都要撕半張用。
可那些回單就在包里,一張壓一張。
中午林慧沒回來吃飯。她發消息說超市忙,讓我自己解決。我盯著那兩個字,超市,忽然覺得它像一扇門,門后面也有賬。
下午四點,我去她上班的超市門口等。
她從側門出來,手里拿著手機,臉上沒什么血色。她沒看見我,走到停車棚后面接電話。
“別找我媽。”她聲音壓得發抖,“我會還。”
我靠在墻邊,墻面被太陽曬得燙,后背卻涼。
“利息我知道,可現在拿不出來。”
我走過去。
林慧看見我,整個人停住。電話那邊還在說,她把手機按斷,嘴唇發白。
“你跟蹤我?”
“誰的錢?”
她轉身要走,我抓住她的手腕,沒用力,卻沒放。
“林慧,誰的錢?”
她把手抽回去,眼睛紅了。
“回家說。”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下來,卻沒碎。
傍晚六點不到,媽也回來了。她說去買藥,手里只拎了一小袋青菜。我把門關上,把包里的回單拿出來,一張張放在餐桌上。
林慧站在門口,沒換鞋。
媽看清第一張,臉立刻沉了。
“你從哪兒弄的?”
“您先別問從哪兒。”我說,“您每月找我要三千,轉給陳強兩千多,這是怎么回事?”
媽嘴唇抖了抖。
“他家難。”
“我家不難?”
她坐下來,把青菜袋放在腳邊。袋子破了個口,幾片菜葉滑出來,沾了灰。
林慧慢慢走過來,視線落在收款人那一欄。她的臉白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終于看見了刀口的白。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
我轉向她。
“你的呢?”
她沒說話。
我把手伸過去。
“手機。”
她握著手機不動。媽像抓住了什么,立刻說:“你先問她,她肯定也沒干凈事。”
林慧抬頭看媽,眼神硬了起來。
“您最好別急著罵我。”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亮著。那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正壓在最上面。
我點開,只看了兩行,胃里一陣緊。
本金八萬,今晚六點前處理,不然聯系家屬。
我抬頭看墻上的鐘,五點二十。
林慧站得很直,可肩膀細細地抖。她說,媽住院那次,林秋梅那邊差錢,弟弟又剛失業,她先借了。開始說短期周轉,后來利息一滾,工資填進去也不夠。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
“告訴你,然后呢?你媽每月三千不能少,房貸不能少,孩子不能少。你那點工資,被幾雙手攤開,哪一邊能空?”
我說不出話。
媽卻先炸了。
“你拿錢貼娘家,還敢說我?”
林慧忽然笑了,眼里一點笑意也沒有。
“您拿我們的養老費貼誰了?”
媽拍桌子,水杯震了一下。
“那是我兒子!”
“我媽不是我媽?”
兩個人的聲音撞在一起。短信提示音又響了一聲,尖得刺耳。
我把母親的轉賬單攤在桌上,林慧臉色剛白,手機又彈出催款短信:本金八萬,今晚六點前不還就聯系家屬。母親攥著養老費收據罵她敗家,林慧卻忽然指著收款人陳強說:你媽的錢也沒進自己口袋。離六點只剩四十分鐘,我第一次發現,這個家每個人都在拿我當最后的窟窿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