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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銀行卡摔在茶幾上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碗。
“林悅,這錢你到底拿不拿?”她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尖銳得能劃破玻璃。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水龍頭還在嘩嘩響。泡沫順著手背往下淌,我沒有回頭。這個問題她問了一個月了。什么理財項目,什么親戚介紹,年化收益十幾個點,說得天花亂墜。我是做財務的,一聽就知道不靠譜。
“媽,那個項目風險太大。”我擦干手走出廚房,盡量讓語氣平和。
老公李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頭都沒抬。婆婆站在茶幾旁邊,臉已經拉下來了。
“怎么就風險大了?你表姨家小劉投了三十萬,三個月就回了本。”婆婆雙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你是不是就看不得我們家好?”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懂理財,又咽回去了。結婚十年,這種話我說過多少次,她聽過多少次。沒用。
“不是看不得家里好,是怕您虧了錢。”
“虧了我自己擔著,不用你管!”婆婆聲音更大了,“你一個兒媳婦,嫁到我們家來,就該為這個家著想。天天把錢攥在自己手里,防誰呢?”
李志總算抬起頭,看了他媽一眼,又看看我。
“林悅,你就拿點出來唄,媽也不會害你。”
我看著他,他立刻把目光移開了。這個男人才是我最寒心的。十年了,每次婆媳有矛盾,他永遠只會在中間說一句“你就拿點出來唄”,永遠。
“我不會拿的。”我說。
婆婆炸了。
她把茶幾拍得啪啪響,罵我自私,罵我白眼狼,罵我嫁進來這些年沒給李家添過一磚一瓦。我站在那里,后背抵著廚房門框,一動不動讓她罵。
李志終于放下手機站起來。
“行了媽,別說了。”
我以為他要幫我。結果他轉過頭看著我,臉漲得通紅,伸手指著大門的方向,說了一句話,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過不下去就滾。”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墻上的鐘在走,一下一下的。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沒有改口的意思。婆婆站在旁邊,臉上掛著得意,等著看我哭,看我鬧,看我像以前一樣最后妥協。
我沒哭。沒鬧。也沒妥協。
我轉身走進臥室,從衣柜頂上拽出行李箱,打開柜門開始往里面塞衣服。動作很快,那些衣服我疊都沒疊。我拉開床頭柜抽屜,結婚證,我的存折,身份證,全塞進包里面。
李志跟到房門口,看見我在收拾,愣了一下。
“你真走?”
我沒搭理他。他把音量提上來:“你走了就別回來。”
我把最后一雙鞋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婆婆站在客廳中間,嘴巴張了張,大概沒想到我真敢走。
李志擋在我前面。
“林悅,你別,”
我繞過他,拉開門。
門在我身后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婆婆在里面喊:“讓她走!我看她能去哪兒!”
電梯來了。我拖著行李箱進去,按下1樓的按鈕。
鏡子里照出我的臉,眼睛沒紅。我只是覺得胸口那塊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東西被人挖走了。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語音:“媽,今晚回娘家住幾天。”
手機響了一聲,是我媽回的消息:“又吵架了?”
我沒回。
出了小區大門,秋天的風灌進領口,有點涼。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路上稀稀拉拉的幾個行人,忽然覺得可笑。結婚十年,我連離婚兩個字都沒想過。但在他說出“滾”的那個瞬間,我只想做一件事。
讓自己別再心軟了。
01
那天晚上躺在娘家那張單人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媽在隔壁房間嘆了一整夜的氣。她沒問我為什么回來,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當年結婚她就不同意,說李志這個人看著老實,實際上沒主見。我沒聽。
現在想來,我媽看人比我準。
我和李志是相親認識的。那時候我二十八,家里催得緊,相親見了五六個人,李志算是里面最正常的。個子不高,話不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收入一般但穩定。約會了三個月,他帶我去見他媽。
第一次見婆婆,她拉著我的手說:“小林啊,我們李家就這一個兒子,以后你就是我親閨女。”
我當時心里熱乎乎的,覺得這婆婆挺好相處。
結婚前談房子的事,李志說他名下有一套兩居室,是早年他爸留下的。他媽說房子不大,但夠住,以后有孩子了再換大的。我當時存了十來萬,想著兩家湊個首付買套新的。婆婆說不用不用,住老房子就行,省下的錢留著過日子。
我把那十萬塊存了定期,想著以后生孩子用。
婚后的日子,頭三個月還算平靜。我上班,李志上班,婆婆在家做飯,收拾屋子。我下班回來吃現成飯,覺得這樣的日子也行。
第四個月開始,婆婆變了。
那天我加班到家快九點,推門進去,婆婆坐在沙發上,電視也沒開。李志在旁邊坐著,兩個人像是專門等著我。
婆婆說:“小林,以后工資卡放媽這兒保管吧,你們年輕人不會存錢。”
我當時愣了好幾秒。我說媽,我自己能管。
婆婆的臉立刻沉下來,說我不是想花你的錢,是怕你們亂花。
李志在旁邊說:“林悅,你就給媽管唄,她也是為我們好。”
我沒給。那是我第一次頂撞婆婆。后來李志跟我小聲說,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讓我多讓著她點。我說好。
讓了九年。
現在想想,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對。但當時身在其中,什么都不覺得。
比如婆婆總愛翻我東西。我放在床頭柜的包,她隔幾天就要打開看看,說是幫我整理。我衣柜里衣服她也翻,一邊翻一邊說這件不好看那件該扔了。我說媽您別動我東西,她說我是你媽,看看怎么了。
再比如錢的問題。婚后第三年,我想拿那十萬定期的存款出來,加上我倆攢的錢,交個首付換套大點的房子。婆婆一聽說要換房就急了,說老房子住著挺好,你們買新的房貸壓力大,到時候日子過不下去怎么辦。
李志又站在他媽那邊。
“林悅,媽說得對,房貸太多以后壓力大,再等等吧。”
一等就是七年。房價翻了快三倍,那十萬塊連衛生間都買不到了。
我工作第三年升了主管,后來又跳到現在的公司做財務主管,月薪從三千漲到八千。逢年過節,婆婆總在親戚面前夸我:“我們家林悅能干,一個月掙那么多。”可轉過頭來,就說家里開銷大,讓我多交點生活費。
我每個月交兩千,后來又漲到三千。
去年年底,李志說想換個車,他那輛開了八年的破捷達實在不行了。我說行,咱倆出十五萬,剩下的貸款。婆婆馬上跳出來,說買車那么貴干嘛,能開就行,省下來的錢她幫我們存著。
李志最后買了輛便宜的二手,花了六萬。
這些事一件件堆在心里,越堆越多。但真正讓我寒心的,是去年冬天那個下午。
那天我調休在家,婆婆出門買菜了。我在客廳拖地,拖到她房間門口,門開著一道縫。我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見婆婆正蹲在衣柜前面,手里拿著把鑰匙,在開一個鐵皮保險箱。
那個保險箱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我愣了一下,退后兩步,心里砰砰跳。婆婆應該聽見動靜了,她飛快地把保險箱關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見我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慌張還是生氣。
“你在這干什么?”她的聲音尖得嚇人。
我說我拖地呢。
她把鑰匙攥在手心里,走到門口,把我往外推:“行了行了,我房間不用你擦。”
我沒說話,回到客廳繼續拖地。但腦子里全是那個保險箱的畫面。
晚上李志回來,我問他家里什么時候有保險箱了。他愣了一下,說那是他媽從他姥姥家拿回來的舊東西,放點證件。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看我。
后來我悄悄查過幾次。那個保險箱藏在婆婆房間衣柜底層,用衣服蓋著。我試過找鑰匙,但婆婆把鑰匙隨身帶著,從來不亂放。
我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但每次我問這件事,婆婆的臉色都不太對。
李志說我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02
在娘家住了兩天,李志一個電話都沒打。
第三天晚上,我媽終于忍不住了,端著杯牛奶推開我房間的門。她把牛奶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猶豫了半天才開口。
“林悅,你跟媽說實話,就是跟你婆婆吵架這么簡單?”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好幾年了都沒找人修。跟這個家一樣,到處是裂縫,可誰也沒想著補。
“媽,他讓我滾。”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我媽打小就教育我,嫁人要忍讓,婚姻要經營,女人吃點虧沒什么。可她教我的那些道理,在李志家全廢了。
前天晚上睡不著,我想了很多。想起婆婆每次提起錢時那種毫不掩飾的眼神,想起李志永遠低著的頭,想起那個鎖在衣柜里的保險箱。
那里面到底鎖著什么?
第四天早上,我回了趟李志家。
婆婆開門的時候明顯愣住了。她沒料到我還會回來,或者說沒料到我這么快就回來。她堵在門口,上下打量我,大概是想看我是不是回來認錯的。
“你還知道回來?”
我沒理她,徑直走進去。李志不在家,應該是上班去了。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本存折,婆婆剛才肯定在算賬。她看見我在看存折,趕緊一把抓起來塞進抽屜里。
“你回來干嘛?”婆婆跟過來,語氣里的敵意不加掩飾。
“拿點東西。”
我走進臥室,關上房門。那間臥室我跟李志住了十年,墻上的結婚照還掛著,照片里的我跟李志都笑得很開心。我現在看著那張照片,覺得照片里的人好陌生。
衣柜底層有件舊羽絨服,好多年前買的,早就不穿了。但羽絨服的內兜里,我藏了一樣東西。
我蹲下來,打開衣柜,把手伸進那件羽絨服的內兜。
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間出了汗。我翻出整件衣服,把內兜翻開,里面什么都沒有。
不可能。我記得清清楚楚,四年前,我把那份東西復印了兩份,一份存在銀行保險柜里,另一份就藏在這件羽絨服里。當時是怕原件被婆婆發現,才特意復印了一份藏起來。
原件在保險箱里。
保險箱。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婆婆還在客廳坐著,看見我出來,眼神閃爍。
“媽,您那件舊羽絨服,幫我收哪兒了?”
婆婆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什么羽絨服?我不記得了。”
“就衣柜底層那件,我藏了東西在里面。”
婆婆放下茶杯,聲音冷下來:“林悅,你的東西你自己不放好,我怎么知道?”
我盯著她。她迎著我的目光,沒有閃躲。但她的手,握茶杯的手,微微發白。
“媽,那里面有一份文件。”
“我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婆婆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你自己亂放東西找不到了,別賴到我頭上。”
我不說話了。回房間關上門,把整個衣柜翻了個遍。那件羽絨服確實不見了,跟它一起不見的是春夏兩季的舊衣服。應該是在我回娘家的這幾天,婆婆處理掉了。
我給李志打電話。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那邊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李志在上班。
“怎么了?”
“李志,我藏在舊羽絨服里的文件不見了。”
那邊停了兩秒。“什么文件?”
“婚前房產公證。”
那頭徹底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李志的聲音才傳過來:“你弄那個干什么?”
我沒回答他。那份公證是我在結婚前單獨去辦的,內容是婚前我名下那十萬定存的歸屬權以及在婚內用我工資購買的任何個人財產的獨立性。當時我爸媽勸我辦的,說我掙錢不容易,給自己留條后路。
辦的時候我心里不太舒服,覺得爸媽多慮了。但現在看來,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明智的決定。
“那東西重要嗎?”李志問。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你媽把我的衣服扔了。”
“可能是你不說一聲,她以為你不要了就,”
“李志。”我打斷他,聲音從來沒這么冷過,“那是婚前公證。你媽應該比誰都清楚那是什么東西。”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
林悅,差不多得了,那東西丟了就丟了,你不是還有原件嗎?再說你跟我還分什么婚前婚后。”
我想笑,但笑不出來。
“原件在你媽的保險箱里。”
電話徹底安靜了。我聽見那邊鍵盤聲也停了。
過了一會兒,李志說:“我晚上回來再說。”
他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一屁股坐在床邊,忽然覺得這個房間怎么這么小,四面墻往中間擠,壓得人喘不過氣。
門開了,婆婆站在門口。
“林悅,你不是說拿東西嗎?拿了就走吧。”
我沒動。
“你那個公證,我聽李志說過。”婆婆的語氣忽然軟下來,“你說你一個自家人,弄那些東西干什么?傳出去多難聽,搞得我們家好像在算計你似的。”
她頓了頓:“再說了,你跟李志是兩口子,錢不錢的,最后不還是一家人的嗎?”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保養得很好,六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出頭。此刻她笑得溫和,就像四年前我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媽,我要用那個保險箱。”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復了。
“什么保險箱?”
“您衣柜里那個。”
“哦,那個啊。”婆婆攏了攏頭發,“那個里面都是些陳年舊物件,沒啥好看的。”
“我要拿那份公證原件。”
婆婆臉上的笑一點一點退下去,像水慢慢消失在海綿里。
“林悅,你是不是鐵了心要跟我們李家對著干?”
我沒說話。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拉得很長。最后,婆婆把門帶上,我聽見她的腳步聲走到隔壁房間,然后是開鎖的聲音,再然后是一陣翻找聲。
我等著她拿著鑰匙什么的過來。
但腳步聲一直沒有再回到我這邊。
我走到房門口,拉開一條縫,看見婆婆房間的門緊閉著。
門鎖上了。
03
回到娘家的第三天,我躺在那張一米五的舊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發呆。我媽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床頭柜上,沒說話,又出去了。
我知道她想問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婆婆發來的微信語音。我沒點開,轉了文字:“林悅,你倒是說說,什么時候回來?家里一堆事等著你呢。”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終還是鎖了屏。
第四天下午,李志打來電話。他聲音很輕,像是躲在衛生間打的:“悅,你差不多得了,媽那邊我勸過了,你回來吧。”
“勸過了?”我問他,“她怎么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說:“媽說……你太小心眼,一家人非要分那么清。”
我握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李志,你媽要的是十萬塊。我每個月交三千生活費,家里柴米油鹽都是我買。她說的那個理財項目,我問過銀行的朋友,根本不靠譜。”
李志嘆了口氣:“她說那個是老劉家兒子介紹的,穩賺不賠。”
“穩賺不賠的項目會缺十萬塊啟動資金?”
他被我問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再考慮考慮……晚上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月薪八千,每個月交三千生活費,自己存兩千,剩下的要買衣服化妝品,還有人情往來。這十萬塊是我從結婚前就開始攢的,放在一個單獨的卡里,從來不敢動。
婆婆怎么會知道我有這筆錢?
我想起來,上個月她幫我收拾衣柜,翻到那張卡的存根。我當時沒在意,說了一句“那是以前的存款,沒多少”。她當時笑呵呵的,說“年輕人會攢錢是好事”。
現在想來,她早就盯上了。
第五天,我媽終于忍不住了。她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擇菜,頭也不抬地說:“小悅,你跟志軍到底怎么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媽花白的頭發。
“他能怎么?還不是他那個媽。”
我媽擇菜的手頓了頓,沒接話。隔了一會兒才說:“嫁出去了,總要回去的。”
我從她語氣里聽出了無奈。結婚十年,每次跟婆家鬧矛盾回娘家,我媽都是這句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這個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洗漱用品,買了一張回程的票。
上車前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告訴我爸我要回去。我爸在電話那頭嘆氣:“回去好好說,別鬧僵了。”
我沒吭聲。
到站的時候是下午四點。我拖著行李箱往小區走,遠遠看見樓下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走近了才發現,搬家公司在搬東西。
我心里一緊,加快腳步。
上樓的時候,樓道里堆著幾個紙箱。我側身擠過去,掏出鑰匙開門。客廳里空了一半,沙發挪了位置,茶幾上的擺件不見了,電視柜旁邊多了兩個大編織袋。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堆上笑臉:“喲,回來了?正好,我讓人把客廳收拾了一下,換換風水。”
李志從臥室走出來,穿著拖鞋,手里拿著一卷膠帶。他看見我,表情有點僵:“回來了?”
我放下行李箱,看著客廳里亂糟糟的樣子。
“換風水?”
婆婆走過來,拍著我的手背:“我想著你一直不回來,心里不痛快。叫人來換換家具位置,你住著也舒服。”
她的手很暖,聲音很溫柔。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晚上吃了飯,婆婆又提起那個項目。她一邊給我夾菜一邊說:“小悅,媽也不逼你。你要是手頭緊,咱們緩緩也行。”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不過,隔壁老張家媳婦,跟她婆婆合開了一個鋪子,現在每個月多賺兩千塊呢。你看看人家……”
我端起碗扒了口飯,沒接話。
李志在旁邊悶聲說:“媽,吃飯呢。”
婆婆哼了一聲:“我就是隨口一說。”
吃完飯我洗碗,婆婆在客廳看電視。水流嘩嘩作響,我聽見她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放心吧,她回來了……我讓她投錢,她自己不愿意,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關了水龍頭,豎起耳朵。但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晚上躺在床上,李志背對著我刷手機。我想起白天的事,忍不住問他:“你媽說的那個項目,你知道嗎?”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沒回頭:“知道一點。”
“她投了多少錢?”
李志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沒多少。”
他的語氣含含糊糊的,讓我更加不安。
“李志,你跟我說實話,你媽是不是已經投了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但他突然開口:“投了,八萬。”
我猛地坐起來,心臟跳得很厲害。
“八萬?她哪來的八萬?”
李志不敢看我,聲音像蚊子叫:“她……把老家存的那點錢取出來了。”
“你為什么不攔著她?”
他突然煩躁起來:“我攔了,她說那是她自己的錢,我管不著。你還讓我怎么辦?”
我攥緊被子,指甲都掐進去了。
“她投了八萬,現在又找我要十萬。李志,你不覺得這有問題嗎?”
他沒說話,翻過身去。我聽見他說了一句:“她是你婆婆,還能害你不成?”
我盯著天花板的裂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04
第二天一早,我趁婆婆出門買菜,進了她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老式木床,一個三門衣柜,墻角放著那只鐵皮保險箱。我蹲下來,拉了拉鎖扣,鎖得死死的。
鑰匙在哪兒?婆婆一直隨身帶著。
我翻了她床頭柜的抽屜,沒有。衣柜的夾層,也沒有。枕底、被褥下、鞋盒里,統統沒有。
我坐在床邊喘了口氣,看了一圈房間,目光落在那個老式縫紉機上。縫紉機旁邊有個針線盒,打開一看,全是線團、頂針、剪刀。我翻了個底朝天,什么都沒有。
正打算放棄的時候,我注意到窗戶旁邊的窗簾垂下來,窗簾桿上掛著一個舊式的鑰匙掛扣。我踮起腳夠下來,空的。
那天下午,婆婆回家時我裝作沒事的樣子。她手里拎著菜,笑呵呵地說:“今天超市排骨便宜,我買了兩斤。”
晚餐很豐盛。紅燒排骨,清炒油麥菜,一碗紫菜蛋花湯。婆婆一個勁兒給我夾菜,嘴里念叨著天氣熱了注意防暑。
李志在一旁扒飯,始終沒抬頭。
我一邊吃一邊想著保險箱的事。吃完飯,我主動收拾碗筷,洗好擦干。婆婆坐在沙發上喝茶,電視機開著,聲音很大。
我走到她面前,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媽,我存折不見了,你能不能幫我想想放在哪兒了?”
婆婆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很快恢復自然:“存折不都在你那兒嗎?我哪知道。”
“我記得以前放保險箱里了,你這兒有鑰匙吧?我拿出來看看。”
婆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放下茶杯,語氣淡了幾分:“保險箱里沒你的東西,鑰匙我收著呢,你別操那個心。”
我說:“我就是確認一下,怕弄丟了。”
“放心吧,丟不了。”
她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明顯不想再談。
我心里堵得慌。回到房間,李志正在看書。我關上門,壓低聲音說:“你媽把鑰匙藏起來了。”
他頭也不抬:“媽藏東西又不是一天兩天,你非要跟她較真干嘛?”
“那是婚前公證原件。”
“原件不是在你那兒嗎?”
我咬了咬嘴唇:“我那份找不到了。”
李志放下書看著我:“你那份你弄丟了?”
他的語氣透著不耐煩。我忍了忍,說:“我搬家的時候可能落在舊羽絨服里了,但那件衣服你媽說扔了。”
“扔了就扔了,公證處還能再辦一份。”
“再辦需要雙方到場。”
李志愣了愣,隨即皺眉:“就為了這個,你非要翻保險箱?”
我跟他說不通。心里開始后悔當初結婚時太信任婆婆,把原件鎖進去。
周末早上,我打算再找婆婆要一次鑰匙。我剛開口,她啪地放下手里的碗:“林悅,你到底想干什么?家里的東西,我收著礙你什么事了?”
我盡量平靜地說:“那是我私人的文件,我有權知道在哪兒。”
“你有什么權?你嫁進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你的東西不就是李家的東西?”
她越說越激動,筷子扔在桌上發出脆響。李志從臥室出來:“又怎么了?”
婆婆指著我:“你問問她,一大早跟我鬧,非要動保險箱。”
李志看看我,又看看他媽。他被夾在中間,臉都漲紅了。
“媽,林悅要拿她的東西,你給她就是了。”
婆婆臉色一變:“你向著她說話?”
李志噎住了,半天沒吭聲。
我把碗端進廚房,用水聲壓住客廳里的動靜。等洗完碗回客廳,婆婆不在,李志坐在沙發上抽煙。
我走過去,他吐了一口煙:“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離婚。”
他手一抖,煙灰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離婚。”
李志站起來,聲音發抖:“就因為一個保險箱?”
“不是因為保險箱。”我看著他,“是因為你從來都站在你媽那邊。”
“你非要跟我媽過不去!”
“是你媽在跟我過不去!”
他張了張嘴,轉身進了臥室,門重重關上。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茶幾上那杯涼透的茶,感覺心也跟著涼透了。
05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給閨蜜小周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打算離婚。小周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認識一個律師,姓張,專打離婚官司。我把他電話發你。”
我掛了電話收到微信名片,點了添加好友。對方很快通過,備注寫著“張偉律師”。
我用語音問他:“張律師,我想咨詢一下離婚的事。”
他回了一條文字:“您方便的話,下午來我辦公室面談。地址我發您。”
當天下午,我坐在張偉的辦公室里。他四十歲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鏡,桌上堆著幾摞案卷。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婚前那套房子的首付、婚后共同還貸、婆婆的保險箱、還有那份找不到的婚前公證原件。
張偉推了推眼鏡,問:“那份公證文件,您確定制作過原件?”
“確定。律所辦的,一式兩份,我一份,公證處一份。”
“公證處那邊可以調檔。”
我愣住了:“可以調?”
張偉點頭:“可以申請調取,無非是多等幾天。但關鍵是,您跟您先生名下的資產,您能說清楚嗎?”
我把我記得的銀行賬戶、股票、還有李志那套老房子的情況都說了。他記在一張紙上,時不時問幾句。
臨走時,我問他:“如果我起訴離婚,勝算大嗎?”
張偉合上筆記本:“從法律角度講,夫妻共同財產分割相對公平。但您婆婆的態度、您先生的態度,決定了這個官司拖多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張偉的話。他說得對,法律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
晚上李志打來電話,聲音很疲憊:“你在哪兒呢?”
“朋友家。”
“你回來,咱們好好談談。”
我沉默了一會兒:“談什么?”
“談那個……保險箱,還有媽的事。”
我握著手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李志又說了幾句,大意是讓我回去,說他媽那邊他已經在勸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身干凈衣服,打車回了婆家。敲門的時候心里還在打鼓,但來都來了,總不能一直躲著。
開門的李志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我進門,客廳里飄著一股中藥味。婆婆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見我進來,她沒抬眼:“回來了?來喝碗藥,我這幾天上火,你也喝一碗去去火。”
她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前兩天撕破臉的人。
我走過去,接過藥碗抿了一口,苦得差點吐出來。
“媽,我知道你不高興。”我放下碗,“但你藏保險箱鑰匙這件事,我得弄清楚。”
婆婆沒看我,端起自己的藥碗慢慢喝。
李志在廚房門口站著,像是要說什么,始終沒開口。
“鑰匙我沒藏,”婆婆喝完藥說,“被你爸收起來了。”
“我爸?哪個爸?”
“你公公。”
我看向李志,他避開我的目光。
“鑰匙在我爸那兒?”我問李志,“什么時候拿走的?”
李志支支吾吾:“上個月吧……我爸來過一趟。”
我笑了,心里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好一個一家子唱雙簧。
“行,鑰匙在爸那兒。那把鑰匙取出來,我去公證處調檔案。”
婆婆猛地站起來:“你調檔案干什么?”
“我要離婚。”
話一出口,客廳里的空氣像被抽干了。李志瞪大了眼,婆婆的臉白得像那張藥碗底。
“你說什么?”婆婆聲音尖了,“離什么婚?全家人供你吃喝,你就這么回報的?”
我沒說話,走進臥室,從行李箱夾層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
婆婆跟進來,看見我手里的紙袋,臉色倏地變了。
我打開紙袋,抽出幾張紙,那是我婚前公證的復印件。
“媽,你看看,這是什么?”
婆婆伸手要奪,我退了一步:“原件你鎖著,復印件我還有。這份東西,律所那邊也存著底。”
她手指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擠出幾個字:“你……你從一開始就沒信過我們?”
我看著她的眼睛。
“是,我從結婚那天起,就沒敢全信過。”
她愣在原地,李志站在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張偉的電話:“張律師,我要起訴離婚,請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婆婆尖叫:“你不能!”
我掛斷電話,看著她慘白的臉。
“明天法院見。”
她急得跳腳,李志垂頭站在一旁,嘴唇發白。我知道這步棋走對了,但代價是整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