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手一直在抖。
離婚證上的名字，簽得歪歪扭扭的。
李文軒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是早就練好了。
我抬頭看他，他正把筆帽蓋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什么東西。
“走吧?！彼f。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喊他，可嗓子眼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你會后悔的?！蔽覜_他背影喊。他沒回頭。
口袋里手機(jī)震了一下。是哥哥韓永強(qiáng)發(fā)來的消息：“香香，錢到賬了沒？”我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有點冷。
六個月后，我站在婆家門前。
手里拎著水果和茶葉，心里想好了第一句話——“文軒，我想跟你談?wù)劇！笨砷T開了。
開門的不是我婆婆陳美蘭，是一個挺著肚子的女人。
她穿著淺藍(lán)色的孕婦裙，頭發(fā)松松地扎著，笑著朝屋里喊：“文軒，有人找你。”
水果袋子從手里滑落。蘋果滾了一地。
01
那天下班回來，天已經(jīng)黑了。
我推開門，看見李文軒坐在客廳里。
燈沒開，只有窗外的路燈照進(jìn)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茶幾上擺著一沓紙，我看清了那幾個字——“離婚協(xié)議”。
“你什么意思？”我把包摔在沙發(fā)上，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李文軒沒看我。他盯著茶幾上的紙，聲音很平：“韓元香，你哥要200萬。這事兒沒商量?！?/p>
“那是我親哥！”我嗓門更大了，“他好不容易有個創(chuàng)業(yè)的機(jī)會，你當(dāng)妹夫的就不能幫一把？”
“幫？”李文軒終于抬起頭。
那眼神很冷，冷得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我?guī)退迥炅?。去年他賭債三萬，你偷拿我工資卡去填；前年他買車差八萬，你管你媽借五萬，剩下的三萬是你拿我年終獎補(bǔ)的?！?/p>
我愣住了。那些事，我以為他都不知道?！澳阍趺础?/p>
“你以為我不知道？”李文軒扯了扯嘴角，那個笑比哭難看，“你每次轉(zhuǎn)完賬，銀行都給我發(fā)短信。我只是不想拆穿你?！?/p>
我喉嚨發(fā)緊，手心開始出汗。
我想說什么，可腦子亂得很。
那些年，我偷偷摸摸做的事，原來他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每個月把工資卡放在抽屜里，密碼一直沒改。
“那是我哥，我不能看著他……”
“你嫁的是我，還是你哥？”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我張了張嘴，找不到話。
從小我媽就教育我：你哥是咱們家的根，你得出力。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認(rèn)真得讓我害怕。
“可這是200萬，不是小數(shù)目?！崩钗能幷酒饋恚叩酱斑?。
他的背影被路燈勾出一道黃色的邊。
“咱倆攢了八年的錢，全在卡里。你要是非要給他，咱這套房子就得賣?！?/p>
“賣房就賣房！”我沖他喊，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來回彈，“我哥說了，半年就能回本，到時候加倍還咱們！”
“你信？”
“那是我親哥！”
“你上次也這么說，上上次也是。”李文軒轉(zhuǎn)過身，疲憊地看著我，“韓元香，我忍夠你了。你要錢可以，先離婚。”
他以為我不敢。我拿起筆，刷刷簽了名字?！半x就離，誰怕誰?！惫P尖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簽完我就后悔了。
可話已經(jīng)說出去了，李文軒也沒攔我。
他把協(xié)議裝進(jìn)信封，放進(jìn)公文包。
“明天去民政局?！彼P室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是站在那里，背對著我。
“韓元香，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么？”
“你哥那200萬，他這輩子還得了嗎？”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耳邊全是李文軒那句話。
我打開手機(jī)，翻出哥哥發(fā)來的項目書。
建材公司，跟幾個老板合作，半年預(yù)估利潤三百萬。
寫得挺好，還有營業(yè)執(zhí)照的照片。
我放大看，上面有紅章。
我信。
我必須信。
不信的話，我這五年算什么？
那些省吃儉用的日子，那些跟他吵架的夜晚，那些偷偷摸摸轉(zhuǎn)賬的下午。
如果這都是假的，我成什么了？
我把手機(jī)放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隔壁傳來隱隱約約的電視聲。
我閉上眼睛。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去年冬天，李文軒在陽臺上抽煙，抽了很久。
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心里有點悶。
我沒多想，轉(zhuǎn)身去給我哥打電話了。
現(xiàn)在想想，那個時候，他大概就已經(jīng)想好了。
02
第二天去民政局，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李文軒開著車，我坐副駕駛。
收音機(jī)里放著一首老歌，是個女聲在唱：“你還要我怎樣，要怎樣……”我伸手把收音機(jī)關(guān)了。
車?yán)镆幌伦屿o下來，只聽見輪胎碾過路面的轟鳴聲。
李文軒沒說話，眼睛一直看著前方。
我偷偷看他——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是去年我給他買的。
領(lǐng)口有點臟了，他沒換。
頭發(fā)沒怎么打理，比平時亂一些。
胡子也沒刮干凈，下巴上有幾根青茬。
辦手續(xù)的阿姨看了看我倆，又看了看離婚協(xié)議?！澳銈z想好了？”
李文軒點頭。我也點頭。
阿姨嘆了口氣，手上的章“啪”地蓋下去。那個聲音很輕，可我覺得它在我耳朵里響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我故意走快，想讓他追上來。
可他沒有。
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
我回頭看了一眼，李文軒正在開鎖。
他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然后搖下車窗。
“你的東西我收拾好了，放在我媽那兒。你有空去拿。”
“那你呢？”
“我回單位住?！?/p>
說完一腳油門，車子走了。尾氣噴在我腿上，熱乎乎的。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路口轉(zhuǎn)彎處。太陽曬在我臉上，可我還是覺得冷。
手機(jī)響了。我媽打來的。“香香，離了沒？”
“離了。”我盡量讓聲音正常一點。
“好！”我媽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放松，“那你哥那邊……”
“媽，我身上沒錢了。”
“怎么沒錢？你們不是有積蓄嗎？那叫什么……夫妻共同財產(chǎn)？”
“李文軒不肯給。協(xié)議上寫的，錢和房子都?xì)w他?！?/p>
我媽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到我以為她掛了電話。
“你個沒用的東西?！?/p>
電話掛了。
我蹲在民政局門口。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出雙入對，有人吵架拌嘴。
有個年輕女人蹲在角落里抹眼淚，旁邊站著個男人，低頭玩手機(jī)。
就我一個人，拎著個包，不知道該去哪兒。
最后還是去了婆家。
陳美蘭開的門。她看見我，臉拉得老長。“來了？”
“媽，我來拿東西?！?/p>
“別叫我媽，都離婚了?！彼齻?cè)身讓我進(jìn)去，嘴里叨叨著，“我就說這婚結(jié)不長。你看看你，整天貼你那哥哥。當(dāng)我家文軒開銀行的？”
我沒吭聲。
進(jìn)了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李文軒幫我收拾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洗漱用品裝在塑料袋里，連我平時用的梳子都放好了。
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雨天會提醒我?guī)?，天冷了會往我包里塞暖寶寶?/p>
我加夜班回來，鍋里永遠(yuǎn)熱著飯。
陳美蘭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澳阋院蟠蛩阍趺崔k？”
“回娘家?！?/p>
“你那個家……”陳美蘭哼了一聲，“你媽眼里只有你哥。你回去能有好日子過？”
我沒說話。她把一個信封遞過來?！斑@里面是兩萬塊。文軒讓我給你的，說讓你留著應(yīng)急?！?/p>
我看著那個信封，喉嚨堵得慌。我想說不要，可我的手已經(jīng)伸過去了。
“走吧走吧?！标惷捞m擺擺手，“以后別來找他了。”
離開的時候，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
這棟樓我住了六年。
樓梯扶手上有我刻的記號——剛結(jié)婚那天，我用鑰匙刻了個心。
現(xiàn)在已經(jīng)模糊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街上，給哥哥打電話。
“哥，我沒錢給你了。”
“什么？你不是離婚了嗎？財產(chǎn)呢？”
“我沒爭。”
“你是不是傻？”韓永強(qiáng)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你離婚不爭財產(chǎn)？你圖什么？你腦子進(jìn)水了？”我想說，我圖你是我哥。
可這句話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你等著，我找你算賬?！?/p>
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路上的行人腳步匆匆，每個人都急著回家。
只有我，站在紅綠燈下面，不知道該去哪里。
03
我哥沒來找我算賬。因為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我正躺在出租屋里發(fā)呆，手機(jī)響了。是韓永強(qiáng)的老婆王麗打來的。她在電話里哭得說不清話：“香香，你快來……你哥被人打了……”
我趕到醫(yī)院。
韓永強(qiáng)正坐在急診室外面，鼻青臉腫的，左胳膊吊著繃帶。
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還有干了的血印子。
護(hù)士在旁邊給他擦碘伏，他疼得齜牙咧嘴。
“怎么回事？”
“債主找上門。”韓永強(qiáng)嘴里含含混混的，“我也想賺錢還他們?？蓡淤Y金不夠，我拿什么還？”
“你欠多少？”
韓永強(qiáng)低下頭。“五十萬?！?/p>
五十萬？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往后踉蹌了一步。我趕緊扶住墻。
“你不是就欠十幾萬嗎？”
“十幾萬是本金。利息滾著滾著就……”韓永強(qiáng)抬頭看我，“香香，你那兩萬塊先借我應(yīng)應(yīng)急。就兩萬，我先把利息還了。不然他們還要來找我。”
“那是我的生活費！”
“你一個女的，要什么生活費？”韓永強(qiáng)急了，聲音大了起來，“我這邊要是擺不平，他們會打死我的！”
我看著他那張臉——鼻青臉腫的，嘴角還掛著血跡。
此刻他眼睛里只有焦慮和急切，沒有一絲愧疚。
我突然覺得好陌生。
從小我媽就告訴我，哥哥是我們家的根，哥哥要爭氣，哥哥會出息。
可眼前這個人，除了要錢還是要錢。
從來沒想過他自己要怎么辦，也沒想過我要怎么辦。
王麗在旁邊哭：“香香，你就幫幫你哥吧。咱們一家子就指望他了。你不幫他，誰幫他呀？”
指望他什么呢？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從錢包里抽出那張銀行卡。“里面就兩萬。你省著點花?！?/p>
韓永強(qiáng)一把搶過去，看都沒看我一眼。他低頭翻手機(jī)，好像在找什么號碼。手抖得厲害，手機(jī)差點掉地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邊發(fā)了很久的呆。隔壁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罵。我聽著那些聲音，腦海里想的卻是李文軒。
手機(jī)上有他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到了嗎？”
我沒回。
后來他再也沒發(fā)過。
我翻出我們以前的聊天記錄。
從熱戀到結(jié)婚，從恩愛到爭吵，從關(guān)心到冷漠。
最后一條消息停在三月份。
他問我：“今天回來吃飯嗎？”我說：“回，但得給我哥送個文件。”他說：“好的?！?/p>
那時候他就不太跟我吵了。我以為他是認(rèn)慫了?，F(xiàn)在我才知道，那是放棄了。一個人不再跟你吵，說明他已經(jīng)不在乎了。
我抱著手機(jī)，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
我想起從前那些日子——冬天他給我暖腳，夏天他給我扇扇子。
我生病的時候，他半夜起來給我倒水。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我腦子里過。
我怎么就把這些都給忘了呢？
外面下雨了。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啪響。這間出租屋的屋頂漏水。墻角擺著個盆子，水珠一滴一滴落進(jìn)去，發(fā)出單調(diào)的響聲。
我盯著那滴水。一下。兩下。三下。就像在計時。在數(shù)我還能撐多久。
04
離婚后的日子，不好過。
我租的那個單間，一個月八百塊。
洗澡要去公共浴室，廁所也是公用的。
隔壁住著一對從鄉(xiāng)下來打工的夫妻。
男的做搬運，女的在飯店洗碗。
他們天天吵架。
女的哭著要回娘家，男的抽著煙不讓她走。
有時候吵完了，又一起做飯吃，鍋碗瓢盆響成一團(tuán)。
我聽著他們吵，心里很羨慕。至少他們還能吵架。我和李文軒，連吵架的機(jī)會都沒有了。
有一天晚上，我端著臉盆去公共浴室。
走廊里燈光昏暗，燈泡一閃一閃的，像是隨時要滅。
一個中年男人光著膀子從浴室出來，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低下頭。
那眼神讓我不舒服，好像我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回到出租屋，我鎖上門，把椅子抵在門后面。
坐在地上，抱著膝蓋。
突然很想哭。
可我哭不出來。
我媽又打電話給我?！跋阆悖愀缒沁呍趺礃恿耍俊?/p>
“媽，我不知道?！?/p>
“你怎么不去看看他？他受傷了，你當(dāng)妹妹的，不去照顧照顧？”
“我要上班?！?/p>
“上班有什么要緊的？你哥的傷要緊！他可是咱們家的根?！?/p>
“媽，我沒錢了。哥欠了五十萬，我真的拿不出來了。”
“你去找文軒借！”
“我們離婚了。”
“離婚怎么了？離婚了你們也做過夫妻。他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掛了電話。我媽又打。我沒接。她又打。我關(guān)機(jī)了。
那段時間我每天八點起床，去超市上班。
站在收銀臺前，機(jī)械地掃碼、找零、裝袋。
手沒有停過，臉上掛著職業(yè)性的微笑。
有個老太太來結(jié)賬，買的是一包米和一捆青菜。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地數(shù)。
數(shù)了半天，差了兩塊五。
她有點不好意思，想放回去一包青菜。
我從自己口袋里掏出兩塊五，幫她墊上。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拎著東西走了。旁邊的大姐說：“你又做好人。”
我說：“就兩塊錢的事?！?/p>
大姐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下了班，我回到出租屋。
用電磁爐煮了一碗掛面，放了點醬油和蔥花。
面煮好了，我端著碗坐在床邊吃。
邊吃邊看手機(jī)。
朋友圈里有人曬美食，有人曬旅游，有人曬娃。
一個朋友問我最近怎么樣。
我想了半天，回了一個“挺好”。
其實我不好。我快撐不住了。
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
吃不下飯，也睡不著。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滿腦子都是李文軒的臉——他笑的樣子，生氣的樣子，說“韓元香你能不能為你自己活一次”的樣子。
可我怎么活呢？
我這輩子都是為別人活的。
小時候聽我媽的話，長大了聽我哥的話，結(jié)婚了聽李文軒的話。
我自己呢？
我想要什么？
我想過什么樣的生活？
我想不出來。
我從來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一周后，韓永強(qiáng)又出事了。
我又去醫(yī)院。
這次比上次嚴(yán)重多了——肋骨斷了三根，左腿也骨折了。
他躺在病床上，脖子上套著頸托，臉上找不到一塊好皮。
嘴唇干裂，眼睛半睜半閉。
“香香……”韓永強(qiáng)聲音沙啞得厲害?！案鐚Σ蛔∧??！?/p>
“別說了，先養(yǎng)傷。”
“我……我騙了你。”韓永強(qiáng)眼眶紅了。眼淚順著腫得變形的臉往下淌?！?strong>那200萬，不是創(chuàng)業(yè)用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是拿來還賭債的。我借高利貸賭博，越賭越大，收不住了……”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窗外的陽光很刺眼，可我渾身發(fā)冷。五年。五年省吃儉用。我跟李文軒吵了無數(shù)次架，離了婚，把家搞散了。
結(jié)果是為了還賭債。
“李文軒知道嗎？”
韓永強(qiáng)避開我的目光?！爸?。”
“他……他去年就知道了。有次債主找到他單位去。他才知道我借了高利貸。他來找過我，讓我別拖累你。我沒聽……”
我整個人都在抖。從手指開始，一直抖到肩膀。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他知道我哥借高利貸賭博，知道那200萬是用來還賭債的。
但他說什么都沒說。
他只是把離婚協(xié)議放在桌上，等我簽字。
等我做決定。
等我自己想明白。
他給過我機(jī)會的。
可我在干嘛？
我忙著跟我哥打電話，忙著罵他不近人情。
“香香，哥錯了。”韓永強(qiáng)哭起來?！?strong>哥是混賬，是廢物，哥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
眼淚順著他的眼角往下淌，滴在枕頭上。
那張臉腫得變了形，可我覺得，我終于看清他了。
他哭什么？
他哭的是自己。
他這輩子，從來沒想過別人。
我轉(zhuǎn)身沖出病房。
蹲在走廊上，吐了。
吐得天昏地暗。
有個護(hù)士跑過來問我怎么了。
我擺擺手，說不出話。
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酸水。
站起來，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陽光照在我臉上，可我感覺不到溫暖。
馬路上的車來來往往，喇叭聲此起彼伏。
我忽然想，如果現(xiàn)在有一輛車軋過來，我可能都不會躲。
05
我不敢想李文軒。
因為一想他，我就會忍不住去找他?？晌覜]臉去。
韓永強(qiáng)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我扶著他上了出租車。一路上他想跟我說話，我沒搭腔。
“香香，你還在生哥的氣？”
“沒有。”
“那你怎么不說話？”
“沒話說。”
韓永強(qiáng)沉默了一會兒?！案缰厘e了。哥改。你看著，哥以后一定改。”
我看著窗外。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我記得離這不遠(yuǎn)有個小廣場，李文軒以前經(jīng)常去那里散步。
“師傅，前面停一下。”
“香香，你去哪兒？”
我沒回答他。
下了車，往前走了幾百米。
那個小廣場到了。
傍晚的風(fēng)吹得樹葉嘩嘩響。
廣場舞大媽們放著《最炫民族風(fēng)》，跳得歡快。
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爐子上冒著熱氣。
冬天快到了，風(fēng)刮在臉上有點疼。
我找了張長椅坐下來?？粗切┨璧陌⒁蹋X海里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我腳崴了，不能走路。
李文軒背我回家，走了兩站路。
他的背很寬，很暖。
我趴在他背上，摸著他的耳朵，說：“老公，你要背我一輩子。”他笑著說：“好啊，只要你愿意?！?/p>
可我為什么不愿意了呢？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我使勁擦，可越擦越多。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有個大媽停下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開了。
手機(jī)響了。我掏出來一看，是陳美蘭。
“喂？”
“元香啊，媽……阿姨問你個事?！标惷捞m的聲音有點別扭。
“怎么了？”
“你跟文軒離婚以后，有沒有……”
“有什么？阿姨你說?！?/p>
“算了，沒事。你好好過?！?/p>
電話掛了。我心里有點不舒服。陳美蘭不是那種會隨便打電話的人。她肯定有什么事。
第二天我又打回去?！鞍⒁蹋能幩罱趺礃樱俊?/p>
“他啊……”陳美蘭支吾了一下，“挺好的?！?/p>
“那就好?！?/p>
“你呢？”
“我也挺好?！?/p>
其實我們都撒了謊。我不好。他好不好，我不知道。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
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我辭了超市的工作，去省城找工作。
跑了十幾家公司，人家都嫌我年紀(jì)大，沒經(jīng)驗。
有個老板看了我的簡歷，說：“你一個做老師的，能做什么？”我說我學(xué)東西快。
他搖搖頭，把簡歷還給我。
最后我在一家培訓(xùn)機(jī)構(gòu)找到了工作。去前臺接待，幫家長倒水、復(fù)印資料。一個月三千五，扣完社保只剩三千。工資不高，但至少能活下去。
我一個人住在省城。
周末的時候去公園里走走，或者去圖書館看書。
有一次在圖書館翻到一本心理學(xué)的書，講的是原生家庭。
書上說：有的人一輩子都在為父母活著，即使長大了，也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我看得渾身發(fā)涼。
坐在圖書館的角落里，一頁一頁地翻。
心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一個人坐在床邊。
電視開著，放著什么節(jié)目我沒看進(jìn)去。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滅掉，整座城市都安靜了。
我突然很想李文軒。
以前這個時候，他會躺在我旁邊。
有時候還沒睡著，他會伸手摸一摸我的頭發(fā)。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我吵醒。
我當(dāng)時覺得煩，現(xiàn)在卻想得要命。
我拿出手機(jī)，打開通訊錄。他的名字還在。我翻來覆去地看那個號碼。大拇指懸在綠色的撥號鍵上。
最后我還是把手機(jī)放下了。
過了幾個月，我終于鼓起勇氣了。不是想復(fù)婚。是想道歉。想跟他說聲對不起。欠他一聲對不起，欠了太久太久了。
八月的一個傍晚。我買了兩盒茶葉和一大兜水果，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公交車。
我站在婆家門前，徘徊了很久。路燈亮了，有人在遠(yuǎn)處遛狗，狗叫了兩聲。我深呼吸，反復(fù)默念著要說的話。手心全是汗。按了門鈴。
門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