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學期那次模擬考,我考了739分。
班主任楊文超站在講臺上,拿起我的卷子看了看,嘴邊的肉一抽。
他當著全班四十多號人的面,手起刀落,“刺啦”一聲,把卷子撕成兩半。
“730多分,你作弊!”他說話時,下巴抬得老高,像法官在宣判。
我愣在原地。
那是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原來考得好也是一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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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課代表王思婷把成績單放在我桌上時,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我低頭一看——語文138,數學150,英語147,理綜284,總分739。
我自己都懵了。
我知道這次考得不錯,但沒想過會這么好。我數學是強項,語文一直拖后腿,這次作文竟然沒跑題,我自己都意外。
后桌的林俊熙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是我們年級常年第一,這次考了691,比我少48分。
“趙子安,你抄的?”他脫口而出。
我沒理他。
其實我跟林俊熙沒什么過節,但他這人有個毛病——見不得別人比他好。
之前我數學考過一次滿分,他就在背后說我是“蒙的”。這次739分,估計他心里跟吃了蒼蠅似的。
鈴聲一響,楊文超夾著教案走進教室。
他先掃了一眼成績單,然后把目光定在我身上。
“趙子安,你這次考得不錯嘛,739分。”他語氣怪怪的,像是在念一句臟話。
我沒吭聲。
他拿著我的卷子走到講臺中央,舉起來轉了一圈,像展示什么罪證。
“你們看看,這就是739分的卷子。”他的手指在試卷上彈了兩下,“字寫得這么潦草,解題步驟跳得這么多,這能是正常學生寫出來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楊文超把卷子拍在講臺上,聲音突然拔高了:“我教書二十多年,什么樣的學生沒見過?平時月考三四百分的主,突然考739分——你們信嗎?”
臺下有人小聲笑,有人交頭接耳。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里。
“趙子安,你站起來。”楊文超點我的名。
我站起來,看見王思婷在斜對面偷偷朝我搖頭,示意我不要頂嘴。
“你說說,這次是怎么考的?”楊文超背著手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是自己做的,還是……”他頓了頓,用下巴指了指天花板,“抄的?”
“自己做的。”我說。
“自己做的?”楊文超歪著嘴笑了一聲,“那你跟我們說說,最后一道大題,你用了什么解法?”
我張嘴正要回答,他擺擺手:“算了算了,你是不會承認的。”
他回到講臺,拿起我的卷子,當著全班的面,兩只手捏著兩邊,用力一撕。
“刺啦——”
紙撕開的聲音很脆,像骨頭斷裂。
他把撕成兩半的卷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這次算你狠,高考你別想這么糊弄過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下次考試要是再讓我抓到,我直接報教導處,記大過。”
我看著地上那張被踩了腳印的卷子,感覺有什么東西在心里斷了。
那天中午我沒去食堂。
我一個人坐在操場看臺上,盯著塑膠跑道發呆。
風很大,吹得眼睛發澀。
口袋里有個硬邦邦的東西硌著我——是一支錄音筆。
那是我昨天在車棚撿到的,本來打算今天還給失主,結果還沒來得及找人就出了這事。
我掏出錄音筆,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塞回口袋深處。
下午放學,我背著書包往家走。
經過學校公告欄,看見上面貼著紅榜,第一名是林俊熙,691分。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楊文超說,成績需要“核實”后再公布。
我在公告欄前站了一會兒,笑了笑,轉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楊文超那句話:“你這種智力有問題的學生……”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那種確信,讓我覺得,他真的認為我是個傻子。
02
推開門,一股中藥味撲面而來。
“回來啦?”宋素云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水淋淋的,“考試成績出來沒?”
“嗯。”
“考得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開口。
這時我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有些年頭了,邊角都泛黃發脆。
是三歲時做腦部手術的CT報告單。
我媽怎么會翻出這個?
我走過去,蹲下身子,看見報告單上有幾行字:“先天性顱內血管畸形,術后恢復良好,復查未見異常。”
宋素云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我趕緊把報告單放回原處。
“媽,你找這個干嘛?”
宋素云端著碗走過來,臉上擠出一個笑:“沒什么,就是翻柜子不小心看到的。”
我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里的火“騰”地一下就躥上來了。
“是楊文超跟你說了什么,對吧?”
宋素云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他說……他說你智力可能有障礙,建議我帶你去看看。”
她把碗放在茶幾上,抖著手拿起CT單子:“我今早就翻出來了,我就是想看看……看看是不是我當年手術沒做好……”
我突然覺得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他憑什么這么說?”我的聲音在抖。
宋素云拽著我的胳膊,手冰涼:“子安,要不……要不我們真去看看吧,媽媽不嫌丟人,咱們查查到底是不是……”
“媽!”
我喊了一聲,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宋素云愣住了。
“我好著呢。”我一字一頓地說,“我好著呢,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著。
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我想著被撕碎的卷子,想著楊文超踩著它時鞋底的泥土。
想著我媽坐在沙發上,抱著那張泛黃的CT單子哭。
想著她問我“是不是我當年手術沒做好”時,聲音里的那種小心翼翼——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錄音筆。
我把白天楊文超在教室里的那些話,在心里過了一遍。
“你這種智力有問題的學生……”
“下次抓到記大過……”
“這次算你狠……”
我打開錄音筆,按下錄音鍵,對著它說了一句:“楊老師,你說對了,我智力確實有問題。”
停了一下,我又說:“但問題不是你說的那種。”
第二天去學校,我經過公告欄時,紅榜還在,我的名字依然沒出現。
楊文超在走廊上遇見我,斜了我一眼,從我身邊擦過去。
“有些人啊,成績要核實一個星期了還沒核實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我看不是核實成績,是核實作弊手法吧。”
旁邊幾個同學笑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什么也沒說。
口袋里的錄音筆硌著我的腿,提醒我:一切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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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模擬考,來了。
我拿著答題卡,盯著上面的題目看了整整十分鐘。
題目不難,我全會。
但我沒動筆。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教室前面的鐘,然后在答題卡上畫了一個笑臉——就一個圓圈,兩個點,一條弧線。
“交卷。”我說。
監考老師愣了一下:“你寫完了?”
“嗯,寫完了。”
我把空白卷放在講臺上,走出教室時,正碰上楊文超在走廊上巡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教室里的鐘——考試才開始二十分鐘。
“喲,趙子安,這就交卷了?”他靠在墻上,雙手抱胸,“是不是沒抄到答案,不會寫了?”
我沒理他,直接從旁邊走過去。
他的笑聲在走廊里回蕩。
成績出來后,我得了0分。
楊文超在課堂上站在講臺上,拿著成績單,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某些人露餡了吧?”他把成績單舉起來,“上次考739的那個,這次0分。”
全班都看著我。
“這就證明,上次的確是作弊的。”楊文超敲了敲黑板,“我希望某些同學能正視自己的問題,不要自欺欺人。”
我低著頭,沒說話。
林俊熙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掛著一絲笑。
王思婷偷偷往我這邊推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明明會的,為什么要這樣?”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桌子里。
第二次模擬考,我依然交白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全是0分。
楊文超坐不住了。
他把宋素云叫到學校來。
那天下午,我站在走廊盡頭,遠遠看見宋素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在校門口猶豫了半天才進來。
她走進辦公室后,門關上了。
我走過去,靠在外面的墻邊,豎著耳朵聽。
“你們家孩子,就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問題學生。”楊文超的聲音大得像是故意讓外面聽見,“我看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跟我作對。”
宋素云的聲音很低,我幾乎聽不見:“楊老師,他以前成績挺好的……”
“好什么好?”楊文超打斷她,“上次的739分,那是作弊!你以為我真信?”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你回去好好管教他吧,要是再交白卷,我就申請讓他退學。”
門突然打開,楊文超走出來,看見我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怎么?聽見了?”他冷笑一聲,“聽見了更好,省得你媽轉告你。”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宋素云從辦公室里出來,眼睛紅紅的,看見我,嘴唇動了動,眼淚就掉下來了。
“沒事,兒子。”她走過去,拉著我的手,“咱不跟他一般見識,咱好好學,下次考好點還不行嗎?”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手背上還貼著工廠的創可貼,突然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間,把錄音筆拿出來,按下了錄音鍵。
我把白天錄下來的話聽了一遍又一遍。
“爛泥扶不上墻……”
“問題學生……”
“下次再交白卷,就退學……”
聽第三遍時,我在床邊坐了下來,從床底拉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里有一張三歲時手術的CT單復印件,還有一支我撿到的錄音筆。
我把錄音筆里存的錄音備份到另一張卡上,小心地收好。
然后,我把錄音筆重新裝回口袋。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偷偷做一件事。
每天晚自習結束后,我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就溜進學校最西邊那棟廢棄教學樓——那棟樓聽說早就要拆了,但一直沒人管。
三樓的第三間教室,窗戶破了半邊,桌椅堆在一起,落滿灰。
但我發現了一件事——墻角的課桌下面,塞著幾本書。
都是舊書,封面都破了,邊角卷得不成樣子。
有《高等數學》《大學物理》,還有兩本英語原文小說。
我翻開一本《高等數學》,扉頁上寫著幾個字:“贈予即將高考的你——祝你金榜題名,看清未來。”
字跡工整,但墨跡已經發黃了。
我看看落款日期——五年前。
我翻了翻那本書,竟然看進去了。
那些公式比高中數學難得多,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讀著讀著就不想停下來。
從那天起,我每天晚自習后都溜到這里來。我用粉筆在黑板上算題,一道接一道,算到手指發酸。累了就在課桌上趴一會兒,醒了繼續算。
我口袋里的錄音筆越來越重了,因為它里面存了七條錄音。
七條楊文超對我說過的話,條條都有日期條條都在案。
我在等一個時機。
但我不知道,那個時機來得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
04
王思婷是在半個月后撞見我的。
那天晚自習我照常溜出來,剛走到廢棄教學樓門口,就看見她站在那兒。
“你果然在這兒。”她靠在墻上,手里拿著一個面包,“我就說,你每天都失蹤,肯定不是去鬼混。”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找到的?”
“我跟著你好幾天了。”她把面包遞過來,“吃了沒?”
我沒接,也沒說話。
“我知道你沒吃。晚飯你就沒去食堂。”
我接過面包,靠在墻上咬了一口。
“趙子安,你到底在干什么?”王思婷壓低聲音說,“你明明會做的,為什么要交白卷?”
我看著手里的面包,想了很久。
“我在跟他耗。”
“誰?楊老師?”
我點點頭。
“你不覺得這樣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嗎?”王思婷急了,“你還有半年多就高考了,你……”
“我知道。”我打斷她,“但有些事,比高考重要。”
王思婷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那你總得給自己留條后路吧?”
我想了想,說:“我會參加高考的。”
“什么時候?”
“等我覺得夠了的時候。”
王思婷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但你答應我,別把自己毀了。”
“我答應你。”
從那天起,王思婷成了我的“內應”。
我交白卷,她繼續考她的前三。但她會幫我留意楊文超的動態,幫我打掩護。
林俊熙越來越得意。
他逢人便說:“趙子安就是個水貨,曇花一現。”
劉瑾瑜曾經是我最好的兄弟,但他也漸漸疏遠了我。有一次在走廊上遇見,他叫住我:“子安,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沒怎么。”
“你這樣下去,考不上大學的。”
“我知道。”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搖搖頭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但我知道,我走的路,誰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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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三下學期開學第三天,楊文超在班會上宣布了一個消息。
“這學期全市有三所重點中學聯合組織了三次模擬考試,我們學校也有名額。”
他掃了一眼全班:“成績好的同學可以參加,這是難得的機會。”
下課后,我走到講臺前:“楊老師,我也想參加。”
楊文超正在整理教案,聽見我說話,抬頭看了看我,眼神像看笑話。
“你?你參加什么參加?考0分去丟學校的臉?”
“我只是想試試。”
“試試?”他冷笑一聲,“你以為這些學校是慈善機構?名額有限,都是給好學生的。你一個次次0分的,去了也是浪費位置。”
我說:“我可以不以學校名義報名,我自己去。”
楊文超停下手里的動作,盯著我看了幾秒鐘。
“行啊,你自己出報名費,自己聯系。”他把教案夾在腋下,“但別說是我讓你去的,我丟不起這個臉。”
他走了。
我站在教室里,攥緊了拳頭。
三天后,王思婷給我遞了一張紙條:“市一中聯合模擬考報名表,我幫你搞到了一張。填個假名就行,沒人查。”
我拿著那張報名表,在上面寫了個假名字:“趙明”。
學校那一欄,我填了市一中旁邊的那個“蘭山中學”——那兒沒人認識我。
第一次考試在三月中旬,周六。
我起了個大早,坐公交車去了市一中。考場很大,考生烏壓壓一片。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深呼吸。
考試鈴響了。
我把筆拿起來,開始答題。
數學、物理、化學……題目比我想象的難,但還在我的能力范圍內。
那天下午五點半,最后一科考完了。
我走出考場,手心里全是汗。
成績出來得很快,周二下午,王思婷在校門口攔住了我,把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
“736分。”她用氣聲說,“你在全市排名能進前三十。”
我拆開信,看著成績單上的數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還有兩次。”我說。
“什么?”
“還有兩次考試。”
周三下午,楊文超在課堂上點名批評我:“聽說有些人偷偷去參加市里的考試,結果怎么樣?我不敢問,怕又是0分。”
全班笑了。
我沒說話。
兩個月后,第二次考試,738分。
第三次考試,6月初,742分。
我把三張成績單復印了六份,藏在廢棄教室的暖氣片下面。
距離高考還有十八天。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廢棄教室里,面前攤著三張成績單,手里握著錄音筆。
里面已經存了十一條錄音。
我對自己說:“夠了。”
06
高考前兩周,學校組織了最后一次“校內模擬考”。
說是模擬考,其實就是最后一次摸底,幫學生找找感覺。
楊文超走進教室,直接宣布:“今天考試,趙子安不用參加。”
我站起來:“為什么?”
“為什么?”楊文超冷笑一聲,“你每次交白卷,我還特意給你留一張答題卡?那不是浪費學校的資源嗎?”
我說:“我想考。”
“你想考?”楊文超走到我面前,“你考了有什么用?你能考幾分?0分?還是你又想作弊?”
全班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我沒作弊。”
“你再說一遍?”
“我沒作弊。”我盯著他的眼睛,“從第一次到現在,我沒做過一次弊。”
楊文超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行啊,你不作弊,那你證明給我看。別交白卷,真正地考一次。”
我心里一動,說:“好。”
“但我有個條件。”楊文超說,“如果你考不到600分,就說明你以前就是在作弊。你自動退學。”
全班嘩然。
王思婷小聲說:“這不公平……”
我看著她,她對上我的眼神,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我看著楊文超:“行,我答應你。”
楊文超愣了一下——他可能沒想到我會答應。
“好!那今天下午你去副校長辦公室考,我讓傅校長親自監考。”
這場考試,我全力以赴。
題不難,很多都是我自學過的。我寫得很快,一套卷子做下來,還不到兩個小時。
傅偉校長坐在講臺上,他一直盯著我,但我沒在意。
考完后,傅偉親自批了我的卷子。
739分。
他把成績單拿到楊文超面前:“老楊,這孩子……”
楊文超掃了一眼成績單,臉色變了。
他沒說話。
傅偉說:“既然他考了739分,那就說明……”
“說明什么?”楊文超突然發作,“說明他以前是在故意交白卷,故意跟我作對!”
他拿起那張成績單,當著傅偉的面,用力撕成兩半。
然后他看著我:“你以為這樣就能證明你牛逼?你錯了!在我眼里,你永遠是個作弊的!”
他把撕碎的成績單扔進垃圾桶,轉身就走。
傅偉愣在原地。
我站在門外,看著垃圾桶里撕成兩半的紙片,沒有進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錄音筆,里面的燈一閃一閃的,正在錄音。
我關了它。
然后,我轉身走了。
高考前三天,我最后一次去了廢棄教室。
黑板上的粉筆字已經擦了又寫,寫了又擦,數不清多少次了。
我把暖氣片下面的六份成績單取出來,仔細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我從口袋里掏出錄音筆,里面存著十一條錄音。
我再聽了一次。
第一條:“你這種智力有問題的學生,考試就是浪費紙張。”
第二條:“他媽媽就是個沒文化的,也配來找我理論?”
第九條:“要是再交0分,我就讓你退學。”
第十一條:“在我眼里,你永遠是個作弊的!”
我聽完了,關上錄音筆,把它裝進一個信封里。
信封上寫了一個地址:縣教育局紀檢委。
高考前一天晚上,宋素云給我煮了兩個茶葉蛋,又做了一碗面。
“明天好好考,不用緊張。”她說話時手在發抖,“不管考成什么樣,媽都高興。”
我低著頭吃面,鼻子酸酸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
月光很亮,照在窗臺上,像是給所有東西都鍍了一層銀。
我想到很多事——撕碎的卷子,母親的眼淚,廢棄教室的粉筆灰。
口袋里的錄音筆。
我想,明天,一切都會有結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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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考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別早。
天還沒完全亮,窗外有鳥叫。
我沒有緊張。
我走進考場,找到座位坐下,深呼吸。
鈴聲一響,我翻開卷子,開始答題。
語文、數學、英語、理綜。
每道題都像老朋友一樣熟悉。
我在廢棄教室里做了太多題,刷了太多公式,答得行云流水。
兩天,四場考試,我發揮正常。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個下午,我走出考場,陽光晃眼。
王思婷跑過來問我:“怎么樣?”
“還行吧。”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高考放榜那天,六七月交接,天熱得要命。
我坐在家里,等著。
手機響了。
我接起來,是王思婷的聲音,抖得厲害。
“趙子安……739分……全縣第一……全省第十七……”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擂鼓。
沒多久,電話就炸了。
學校的電話,記者的電話,還有幾個我根本不認識的號碼。
傅校長親自打電話來:“子安,恭喜你!你為我們學校爭光了!”
我說:“謝謝校長。”
“明天上午來學校,我讓宣傳處幫你做一期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