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 id="v8h9g"></blockquote><em id="v8h9g"></em>
      1. <bdo id="v8h9g"></bdo>
        <noframes id="v8h9g"><bdo id="v8h9g"><i id="v8h9g"></i></bdo></noframes>

        <ruby id="v8h9g"></ruby>
      2. <ruby id="v8h9g"></ruby>
      3. 公主日记1免费观看完整版英语,中北大学文科有哪些专业可选,八戒8免费观看完整版,千王之王2000国语,高清《顽主》,光环电影完整版在线看高清,我女儿的朋友6在完整有限中字,黑帮大佬和我的365天 第二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昆明一出租車司機搭了3名女乘客,誰料,剛上車,他就發現不對勁

        0
        分享至

        昆明一出租車司機搭了3名女乘客,誰料,剛上車,他就發現不對勁

        陳向東在這座城市開了十八年出租車,拉過的客人能填滿整個拓東體育場。什么樣的乘客都見過——上車就哭的,下車才想起來沒帶錢的,兩口子在后座吵架吵到要他評理的,喝多了吐在腳墊上還覺得自己特清醒的。他以為自己已經練就了一身處變不驚的本事,直到那個夏天的傍晚,三個女人上了他的車。

        那個夏天昆明不算太熱,傍晚六點多鐘,太陽還掛在西邊的樓頂上,金黃色的光灑在北京路的梧桐樹上,把葉子染得像鍍了一層銅。陳向東剛把一個客人送到北市區,空車往回跑的時候,在霖雨橋附近的一個公交站臺旁邊看到三個女人在招手。她們站的位置很偏,不是正規的出租車上客點,但那個公交站臺沒有遮陽棚,三個女人被夕曬曬得睜不開眼,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還用手搭著涼棚往他這邊張望。陳向東猶豫了一下,打了一把方向,靠邊停了過去。

        三個女人拉開車門,一陣手忙腳亂地往車里鉆。最先上車的是坐在副駕的年輕姑娘,大概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粉色T恤,頭發扎成馬尾,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掛著一個褪了色的毛絨小熊掛件。后面上來兩個年紀大些的,一個穿碎花襯衫,一個穿深藍色長裙,兩個人中間夾著一個很大的編織袋,袋子上印著“正大飼料”四個大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看著分量不輕。碎花襯衫那位把編織袋使勁往座位上推了推才勉強關上車門,關門的時候編織袋還往車門那邊反彈了一下,她不得不用膝蓋頂住。

        “師傅,去城南那邊,呈貢?!彼榛ㄒr衫的女人說,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很重的昭通口音。她一邊說一邊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瞇著眼睛看上面的地址,又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反面有沒有別的字。

        陳向東在后視鏡里掃了一眼。呈貢不算近,打車過去小一百塊,對于這三個穿著打扮看起來不像寬裕的人來說,這算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又看了一眼她們手里那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心想大概是進城打工的,也就沒多想,按下計價器,掛檔起步。

        車子駛出公交站臺,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里。陳向東習慣性地想跟乘客嘮兩句——這是他開了這么多年出租車養成的職業病,車廂里太安靜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他伸手去擰收音機,想放點音樂緩解一下氣氛,手指已經摸到了音量旋鈕,又縮了回來。但他很快發現了一絲不對。

        不是那種明面上的、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不對,而是一種很細微的、需要靠經驗才能捕捉到的東西。首先是副駕那個年輕姑娘——從上車開始,她就一直把臉轉向窗外,左手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攥得指節都發白了,像溺水的人攥著最后一根繩子。她的右腿一直在抖,不是那種緊張的抖,而是整個人繃到極致之后控制不住的微顫。其次是后座那兩個女人的沉默——年紀大的那個碎花襯衫,從說完地址之后就再也沒開過口,抱著編織袋的手指一直在無意識地掐著袋子的提手,掐得提手上那根塑料筋都快斷了。深藍長裙那個更安靜,整個人縮在座椅里,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的坐姿不像一個坐車的乘客,倒像一尊被掏空了芯的泥塑菩薩。

        這些都不是最不對勁的地方。最不對勁的,是她們三個人身上的氣味。

        不是汗味。夏天在昆明跑出租,乘客身上有汗味太正常了。也不是那種廉價香水混著體味的氣味。而是一種很特殊的、陳向東只在某些特定乘客身上聞到過的氣味——醫院里的味道。不是消毒水那種刺鼻的化學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滲透進衣物纖維和皮膚毛孔里的氣味。那氣味由碘伏、藥膏、病房里的被褥、走廊里煮沸的消毒鍋、和病人身上長期臥床之后產生的那種特殊的體味混合而成。這種氣味很難形容,但一旦你聞過,就一輩子都不會忘。

        陳向東的鼻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問,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從中間車道變到了最右側的慢車道,開得更平穩了些。他想,也許她們剛從醫院出來,也許是家里有人住院,也許是去探望病人。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出租車司機不該多管閑事。

        但如果不是閑事呢。

        車子開過了北辰大道,經過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陳向東用余光掃了一眼副駕的年輕姑娘。她的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不是抓痕,也不是傷疤,是眼淚流了太久之后,被風吹干留下的淚痕。那種淚痕的特征很明顯——邊緣是模糊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略深,在耳垂和下頜骨轉折的地方會有一個小小的分叉,那是眼淚流到下巴尖上停住了,然后從中間分開、一左一右滑進脖頸里留下的。只有哭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淚痕。

        陳向東的喉結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在這座城市里見過太多流淚的人了——失戀的姑娘在后座抱著閨蜜哭,被老板罵了的上班族借著酒勁在車上嚎,剛跟兒女吵完架的老人家紅著眼眶跟他說師傅你開慢點我不趕時間。但那些眼淚都是明確的、有名字的、可以訴說出來的。而這個年輕姑娘臉上的淚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它沒有名字,或者說它的名字太沉重了,重到誰都不敢開口說出來。

        收音機里正在播一首老歌,蔡琴的《你的眼神》,低沉醇厚的女聲在車廂里緩緩流淌。陳向東伸手把音量調小了一些,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盡量隨意的語氣問了一句:“姑娘們,去呈貢哪點?那邊路我不熟,你們得給我指一下?!?/p>

        后座的碎花襯衫探過身子,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來,枯瘦的手指和陳向東接紙條的手指在同一個角上短暫相觸。陳向東展開紙條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地址,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著急的情況下寫出來的,筆畫飄得厲害,有幾個字因為紙張被汗浸過而洇得有些模糊。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到樓下打電話,我下來接”。他把紙條還給碎花襯衫的時候,又掃了一眼后座的兩個人。深藍長裙那個還是一動不動,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碎花襯衫把紙條折好放回兜里,那只手有些發抖,像老式縫紉機踩快了之后針腳不穩的晃動。

        “你們不是本地人吧?”陳向東問。

        “昭通的?!彼榛ㄒr衫說。

        “昭通哪點?”

        “魯甸。龍頭山?!?/p>

        陳向東哦了一聲。魯甸,龍頭山。那年地震的時候他在新聞里看到過那個地方,山體滑坡埋了大半個村子,救援隊挖了三天三夜,挖出來的遇難者用白色裹尸袋裝著,在路邊一字排開。那一年他有個戰友正好在云南消防當隊長,后來聚會的時候聊起那次救援,那個喝了半輩子酒從沒紅過臉的老兵,說起那些被壓在預制板下面的孩子,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頓,捂著臉半天沒說話。

        “來看病的?”陳向東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就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指甲蓋在皮革套上按出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車廂里忽然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所有人同時停止呼吸的安靜,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再使一點勁就要崩斷。收音機里蔡琴還在唱,但那個低沉的嗓音此刻聽起來倒像是某種悲涼的背景音樂。

        副駕的年輕姑娘第一個有了反應。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把頭轉向了窗外,右手從帆布包帶上松開,抬起來在眼睛上蹭了一把。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但陳向東從車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下巴在劇烈地顫抖,眼淚已經淌到了嘴角。那些眼淚是新的,和臉上舊的淚痕重疊在一起,在玻璃反光里一閃一閃的,像被碾碎的珍珠粉。

        后座的碎花襯衫沒有說話,只是把編織袋抱得更緊了一些,手指攥著袋口,袋口被攥得皺皺巴巴,像一張被反復揉搓過的舊報紙。深藍長裙那個終于動了一下——她把頭低了下去,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然后抬起雙手捂住了臉。她的手指很粗糙,骨節粗大,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垢,那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留下的印記。泥垢很深,顏色發黑,指甲周圍的皮膚皸裂得像干涸的河床,這和一般來城里走親戚的人不一樣。

        陳向東沒有再問了。他把自己問了半截的問題吞了回去,坐直了身體,雙手握緊方向盤,目視前方。出租車平穩地駛過北京路,駛過了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駛過了那些梧桐樹下三三兩兩散步的人群,駛過了那些亮著暖黃燈光的店鋪櫥窗。

        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身后越來越遠的城市燈火,忽然覺得那一切都很遙遠,而真正的世界就在這輛小小的出租車里面。那些他每天路過卻不曾留意的東西——公交站臺被曬得脫漆的鐵皮頂棚,路邊小販推著板車叫賣十塊錢三斤的芒果,梧桐樹下的環衛工正彎腰撿起一個被捏扁的礦泉水瓶——此刻都被車窗玻璃隔絕在外,仿佛隔了一整個世界。

        過了大約五分鐘,碎花襯衫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口的。

        “師傅,你開車多少年了?”

        “十八年?!?/p>

        “那你在昆明待了挺久了。應該曉得腫瘤醫院吧?就在人民西路那家?!彼榛ㄒr衫的聲音壓得很低,說到“腫瘤醫院”四個字的時候,她的音量降到了最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被提及的禁忌詞匯。

        “曉得?!标愊驏|說。他在這座城市跑了十八年出租車,送過不計其數的乘客去那家醫院。有些人是去檢查,有些人是去化療,有些人是去探望,有些人進去了就再也沒出來。他記得有一次拉了一個老頭,上車的時候手里拎著一袋CT片子,下車的時候把片子忘在了后座上。他追進住院部大廳去還,老頭接過片子的時候笑了一下,說師傅謝謝你,不過這些片子已經沒用了,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三個月。他說完就走了,留下陳向東站在住院部大廳的自動門旁邊,手里還保持著遞片子的姿勢。那些CT片被老頭拿走了,但他至今還記得片袋上印著的幾個字——“云南省腫瘤醫院影像中心”。

        碎花襯衫又說:“我們是來接人的?!?/p>

        陳向東嗯了一聲,等著她繼續往下說。他已經做好了她不再說的準備,車廂里又安靜了大概十幾秒鐘,只有計價器跳表的滴滴聲。

        但她繼續說了。

        “接我女兒?!彼戳艘谎鄹瘪{上的年輕姑娘,“她姐姐。”

        副駕那個年輕姑娘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她還是沒有回頭,但她的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無意識地劃著,劃出了一道道看不見的痕跡。陳向東從玻璃反光里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好像在默念著什么,但聽不到聲音。

        “她得了白血病。”碎花襯衫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所有的波瀾都被封在了冰層下面。但她的手出賣了她——編織袋的提手被她攥得變了形,塑料筋已經徹底斷裂,露出里面白色的纖維。

        “M3,早幼粒細胞白血病。在昆明治了大半年,上個月醫生說有好轉,準備過幾天就讓她出院回家的。昨天晚上忽然大出血,腹腔里面到處都是血,止都止不住。送到急救室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身上插滿了管子,嘴里鼻子里全是血沫子?!彼A艘幌?,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三分,人沒了?!?/p>

        她說完這句話,車廂里徹底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計價器內部齒輪轉動的聲音,能聽到輪胎碾過柏油路面上的細小沙粒,能聽到車窗外風聲掠過反光鏡的邊緣。副駕的年輕姑娘忽然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但她咬著自己的虎口,硬是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牙齒深深地嵌進虎口的皮膚里,那塊皮膚已經紅腫發紫,一看就是反復咬過很多次留下的舊傷。

        深藍長裙那個女人終于開口了。她一直沒有說話,從上車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說過,連呼吸都輕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此刻她把捂住臉的手放下來,露出了她的臉——那是一張被巨大的悲慟碾壓過的臉,眼睛腫得像核桃,眼眶里布滿了紅血絲,眼白上滲著細密的血點。她的嘴角有一塊自己都不知道的淤青,大概是什么時候不小心咬破的。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沁著幾個細小的血珠。她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淚已經流干了,流到淚腺里再也擠不出一滴液體。那種干涸比號啕大哭更讓人難受。陳向東在后視鏡里和她對視了一眼,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我女兒。”深藍長裙的女人說。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她才二十二歲。在昆明理工大學讀大四,學的是城市規劃。她跟我說,等她畢業了,要把我們龍頭山那個滑坡點重新規劃一下,讓山上的人搬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再也不怕下雨。她連規劃圖都畫好了,用鉛筆畫的,改了七八遍,紙都擦破了。那張圖現在還貼在我們家堂屋的墻上,跟她的獎狀貼在一起?!?/p>

        她說著說著,把編織袋的拉鏈拉開一個口子,從里面抽出一個東西。那是用布包著的一個相框,布是老式的藍印花布,那種在魯甸農村家家戶戶都有的手工粗布,摸上去有些扎手。她揭開布,露出里面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留著齊耳短發,穿著學士服,沖著鏡頭笑得很燦爛,牙齒白白的,右臉頰上有一個深深的酒窩,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叫小燕。趙小燕?!?/p>

        陳向東把車停在了路邊。

        不是因為他想停,是因為他的手開始發抖了。他的眼前模糊了一下,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他覺得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東西正在往外涌,他使勁眨了眨眼想把它逼回去,但失敗了。他把車停在路邊的梧桐樹蔭下,熄了火,把計價器按停,把雙閃打開。他沒有轉身,兩只手還搭在方向盤上,但他從后視鏡里看著深藍長裙那個女人——不,那個母親——抱著女兒的遺照,安安靜靜地坐在后座上,沒有哭天喊地,沒有捶胸頓足,只是用那雙粗糙皸裂的手反復撫摸著相框的邊緣,像是在撫摸女兒的臉。

        這就是趙小燕的母親。一個從魯甸龍頭山坐了六個小時大巴趕到昆明的農村婦女。她帶來的編織袋里裝著的是女兒生前最喜歡吃的東西——昭通醬、苦蕎粑粑、還有她自己曬的柿餅。女兒住院的時候跟她視頻,說媽我想吃你曬的柿餅,她說等你好了回來吃,媽給你留著,留了好多。柿餅還在家里灶臺上那個搪瓷盆里扣著,女兒吃不到了。她從昨晚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軀殼。她這輩子沒怎么出過遠門,來昆明最多不超過三次,每次都是來看女兒。這一次,她是來接女兒回家的。

        陳向東把車停穩了。

        他轉過身去,看著后座上的三個女人。副駕那個年輕姑娘終于轉過頭來了,她的臉被淚水沖得一塌糊涂,鼻尖紅腫,嘴唇在發抖,虎口上那塊被咬破的皮膚已經滲出了血珠。她哽咽著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師傅,我姐走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她說讓我照顧好爸媽,說她對不起他們,讀了這么多年書還沒掙到錢就走了。我說姐你別說了,你省點力氣。她說不行,我得說,不說就沒機會了。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我以為她睡著了。我以為她只是睡著了?!?/p>

        她是趙小燕的妹妹,趙小蘭。在昆明讀大二,姐姐生病以來,她白天上課,晚上去醫院陪床,困了就趴在姐姐的床邊睡一會兒。她已經整整一周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她的帆布包上那個褪色的毛絨小熊掛件,是姐姐去年生日送給她的禮物,她走到哪兒都帶著。

        碎花襯衫是趙小燕的姑姑。她是趙小燕父親那邊的親戚,五十多歲,在魯甸縣城的批發市場擺攤賣調料。這次是她主動提出陪嫂子和侄女來昆明接人的。她在來之前就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醫院的手續怎么辦、殯儀館的車怎么聯系、骨灰盒選什么樣式的、回魯甸的車票買幾點的。她把這些事情都寫在那張皺巴巴的紙條背面,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晰,像一個戰地指揮官在部署一場注定失敗的戰役。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這趟來昆明,她扛的不是那個裝著遺物的編織袋,而是兩個快被悲傷壓垮了的女人。

        陳向東看著她們,看著這三個從魯甸龍頭山趕來的女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們上車時他聞到的那股氣味,不止是醫院的味道。那是趙小燕生前最后幾個月里,她母親、她妹妹、她姑姑,日日夜夜守在病房里,衣不解帶地照顧她,身上沾染的、被汗水和淚水反復浸透過的、混合著碘伏、藥膏和絕望的氣息。這種氣息里還有另一層更隱蔽的成分——是三個女人在一個陌生城市的醫院走廊里,用體溫互相取暖、用沉默彼此支撐的味道。那味道被醫院的消毒水味蓋住了大半,但仔細聞,能聞出親情最原始的底色:苦澀,黏稠,帶著舊毛巾被反復搓洗后纖維松散的那種柔軟。

        陳向東抬起頭來。他看了看計價器,那上面的數字還停在小一百塊錢的位置。他伸出手,把計價器歸了零。數字閃了一下,全部跳回了零。然后又從遮陽板后面扯下幾張紙巾,回身遞給坐在后座中間的那個母親,他的動作很輕,紙巾放在她手邊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姐,”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這趟不收錢。”他頓了一下,又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導航,去呈貢殯儀館還有二十幾公里,路上大概要四十分鐘。然后他抬起頭,用比剛才更穩的聲音說,“從現在開始,到你們辦完事,到你們回車站——我全程接送。不收一分錢?!?/p>

        后座的兩個女人都愣住了。趙小燕的母親抬起頭,用那雙干涸紅腫的眼睛看著陳向東。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趙小燕的姑姑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說那咋個行那咋個行,師傅你也是跑車吃飯的,該收多少收多少。她一邊說一邊從兜里往外掏錢,手指頭因為著急而有些哆嗦,一張五十塊的紙幣被她捏得皺皺的,往駕駛座方向遞了兩次都沒遞到位。

        陳向東沒有接。他把那幾張錢輕輕推了回去,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我也有個女兒。今年十四歲,上初二?!彼f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低,像是怕驚醒后座上那個永遠睡著了的女孩子。他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但車廂里的每個人都聽懂了。正因為他有個女兒,他才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也接到了這樣一個電話,說要他趕到另一座城市,去接他的女兒回家——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比眼前這位母親更堅強。大概不會。大概他在半路上就把車撞到護欄上去了。此刻這輛出租車里擠著的,不止是三個女人和一個司機,而是一個父親的共情,一個普通人對另一個普通家庭所能給予的全部善意。

        趙小燕的姑姑還要再說什么,但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口。她低下了頭,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回了兜里,然后把臉轉向窗外,用手背在眼眶上狠狠蹭了一下。

        陳向東重新發動了車子,掛檔,打轉向燈,緩緩駛回主路。計價器的屏幕上那兩個綠色的“0”一直亮著,像一個沉默的承諾。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紫色,然后又一點一點地褪成了深藍。遠處的西山睡美人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個朦朧的剪影,滇池方向吹來的晚風穿過車窗縫隙,帶著水草微腥的氣息。路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車窗玻璃上,斑駁陸離,忽明忽暗。車廂里沒有人說話,只有收音機里還在放歌。這次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女聲輕柔地唱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陳向東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也沒有再試圖安慰后座那位母親。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多余的、甚至是一種變相的冒犯。他能做的,就是把車開得穩穩的,把這三個女人安全地送到她們要去的地方,在這個絕望的夜晚里,做一件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像他無數次在深夜的立交橋上看到那些獨自走在應急車道上的身影——他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他們需要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安靜的陪伴。

        車子駛過菊花立交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他父親臨終前跟他說的一句話。他父親是個老兵,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一輩子沒跟他說過幾句軟話,臨走的時候卻拉著他的手說了很多。其中有一句他當時沒太聽懂,后來每過幾年都會翻出來想一想,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父親說:“人活一世,有些坎兒得自己過。但過坎兒的時候,旁邊有個人站著,哪怕什么都不說,就站著,坎兒就會矮一截。”

        陳向東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個女人。趙小燕的母親把女兒的遺照緊緊抱在懷里,相框的邊角硌著她的胸口,她似乎也感覺不到疼。趙小燕的妹妹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臉上的淚痕已經干了,但眉頭還是緊緊地皺著,眼皮不停地跳動,像是在夢里也在哭。趙小燕的姑姑把頭靠在編織袋上,眼睛直直地望著車頂,嘴唇無聲地嚅動著,大概是在念什么經文。

        坎兒就在前面,矮一截不敢說,但他至少能站在旁邊。他擰開收音機的旋鈕,把音量調到一個剛好能填滿車廂里那些令人窒息的靜默的位置。不是要掩蓋什么,而是讓車上的人覺得,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除了悲傷,還有一些別的聲音,比如電臺里正播著的那首溫柔的彝語民謠,比如車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蟲鳴,比如計價器不再跳動之后,車廂里那無聲的、沉默的陪伴。

        到達呈貢殯儀館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殯儀館坐落在半山腰上,周圍都是松樹林,夜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著一支低沉的簫。那棟灰白色的建筑在夜幕中顯得格外冷清,只有門口兩盞慘白的路燈亮著,燈下飛蛾撲棱棱地撞著燈罩,發出細碎的啪啪聲。路燈的光芒之外是大片大片的黑暗,松林的剪影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陳向東把車停在停車場的最里面,離大門最近的位置。他沒有馬上開門鎖,而是先熄了火,轉過頭看著后座的三個女人。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幾秒鐘,最后落在趙小燕母親懷里的那個相框上。

        “我在這兒等你們,”他說,“辦完事,送你們回去?!?/p>

        趙小燕的母親抱著遺照下了車。她的腿有些發軟,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趙小燕的妹妹趕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趙小燕的姑姑扛著那個編織袋,費力地從后座上擠出來,下車以后她把編織袋換了換手,另一只手拍了拍陳向東的車門,拍了兩下,沒有說一個字。

        陳向東看著三個女人的背影慢慢走向殯儀館的大門。她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在地面上拖出三道細細的、幾乎要斷掉的黑線。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趙小燕的母親忽然站住了。她轉過身來,朝陳向東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一層擋風玻璃,她的表情已經看不太清了,但她朝他的方向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幅度很小,在夜色中幾乎難以察覺,但陳向東看見了。

        他也點了一下頭。

        殯儀館的玻璃門打開,又合上。三個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那棟灰白色建筑里面。陳向東坐在車里,打開車窗,點了一根煙。他已經戒煙三年了,但他覺得今天晚上,他需要抽一根。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殯儀館門口那兩盞白花花的燈,看著那些撞向燈罩的飛蛾。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陳小朵。出門前她在客廳里寫暑假作業,咬著筆桿做數學題,草稿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輔助線。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摸了一下她的頭,說爸爸晚上回來給你帶炸洋芋。女兒頭也沒抬地說了一聲哦,然后繼續跟那道幾何題較勁。她現在應該已經寫完作業了,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等他帶炸洋芋回去。而此刻坐在后座上的那個母親,再也等不到她的女兒了。

        那個母親看到遺體的那一刻,會是什么樣子?陳向東不敢往下想。他只能坐在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看著這座陌生而冰冷的建筑,想象里面正在發生的告別。在他身后,殯儀館的玻璃門沉默地反射著停車場的燈光,像一個巨大的、閉合的括弧,包裹著人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三個女人出來了。這次是趙小燕的妹妹走在最前面,手里抱著那個相框,相框外面裹著的藍印花布在夜風里微微飄動。她低著頭走得很快,眼淚已經在里面流干了。趙小燕的姑姑扶著她嫂子走在后面。趙小燕的母親手里多了一個東西,一個黑漆漆的木頭盒子,不大,她用雙手捧著,捧得很小心很小心,像是在捧著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無比珍貴的東西。

        陳向東把煙掐滅,發動了車子。他沒有問她們要去哪里,直接發動了引擎,把車從停車場倒了出來。車輪碾過石子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碾碎了幾顆從松樹上掉落的枯果。

        車子重新駛上了回城的路。夜晚的昆明和傍晚的昆明是兩座完全不同的城市。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那些明亮的店鋪櫥窗和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消失了,只剩下空曠的街道和沉默的路燈。后座上三個女人依舊沉默著,但那種沉默和來時不一樣了——來時是壓抑的、沉重的、帶著一種被悲傷堵住喉嚨的窒息感?,F在是一種釋然的、疲憊的、終于把最重要的事情辦完了的寂靜。趙小燕的母親把骨灰盒放在自己膝蓋上,雙手輕輕扶著盒子的兩側,好像在扶著一個剛剛學會坐著的嬰兒。她不再哭了,也沒有表情,只是低頭看著那個黑漆漆的盒子,偶爾用手指輕輕拂去盒蓋上的一?;覊m。

        車子沿著原路返回,經過菊花立交橋的時候,趙小燕的妹妹忽然開口了。

        “師傅,你說人走了以后,會不會變成星星?”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希望,就像一個小孩子在做完一道很難的數學題之后,怯生生地問老師這個答案對不對。

        陳向東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到遠處的山頂上,有一顆星星特別亮,亮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擦了一萬遍。那顆星星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這個夜晚,在這輛出租車里,那顆星星叫趙小燕。

        “會?!彼f,“比所有的星星都亮?!?/p>

        趙小燕的妹妹沒有再說話,但她把頭轉向了車窗,看著夜空中那顆最亮的星星,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透過后視鏡的反光,陳向東看到她的嘴唇輕微地彎了一下,那不算一個笑容,但至少是一個在漫長的黑夜里終于找到了一束光的人才會有的弧度。

        把三個女人送到她們在官渡區找的便宜旅館之后,陳向東開車回到了自己家樓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路燈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特別長特別黑,整棟樓的窗戶都暗了,只有他家廚房那盞小燈還亮著——那是女兒習慣給他留的一盞燈。

        他把車停好,熄了火,坐了很久。計價器一直沒打開,這一趟跑了一百多公里,耗了將近半箱油。他沒有去算這些。他把那張趙小燕姑姑留下的紙條從儀表盤上拿起來,展開,借著車頂燈昏黃的光,又把上面那個地址看了一遍。紙條的邊角已經被汗浸得有些發軟,拿在手里分量很輕,輕到一陣風就能吹走。但陳向東知道,這張紙比什么都重。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了自己錢包最里面的夾層。

        回到家里,女兒已經睡了。她穿著那件印著星黛露的睡衣,被子被蹬掉了一半,一條腿搭在被子外面,腳指頭上還夾著一個粉紅色的發卡,大概是睡前玩頭發用的忘記摘了。陳向東輕手輕腳地把被子給她重新蓋好,把那個發卡取下來放在她的床頭柜上,然后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蛷d的電視機還沒來得及關,正在重播晚間新聞,畫面里某條高速上出了車禍,現場拉起了警戒線。陳向東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在黑暗中又坐了很久,直到女兒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他才回過神來,輕輕帶上了她房間的門。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長方形。他站在那個長方形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開了十八年出租車的手,在方向盤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這雙手今天沒有掙到一分錢,但它做了一件比掙錢更重要的事。

        他掏出手機,給老婆發了條消息:“以后小朵不管考到哪個城市讀書,讓她?;丶?。路費貴我去接,學業忙我去找。別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待太久。”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想,明天還得早起,還要跑車掙錢,柴米油鹽的日子還得繼續,計價器還要重新按下。但有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轉了一整夜,最后變成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不大,但他覺得必須去做。

        他決定明天給那三個女人再打一個電話,送她們去車站,不收錢。他決定以后每年的這一天,帶女兒一起去街心公園放一盞孔明燈。他決定把那顆最亮的星星,指給女兒看,然后告訴她,它叫趙小燕。

        他決定,從今以后,在車上放一張新的名片,上面除了他的電話號碼和車牌號之外,還要印一句話——如果你需要,這趟免費。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跟錢有關。有些事,只跟人有關。

        窗外的昆明城漸漸安靜下來,街道上的車流稀疏了,只剩下偶爾駛過的渣土車碾過下水道井蓋的咣當聲。遠處西山腳下的燈火像墜落地面的星子,一顆一顆地熄滅。夜風吹過北京路的梧桐樹,樹葉沙沙地響著,像是在跟誰告別。陳向東閉上眼睛,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了。夢里他看到一顆很亮的星星,掛在天邊,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年輕的姑娘在笑。

        第二天是周日,陳向東本來打算睡個懶覺,但天還沒亮透就醒了。窗簾縫里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上。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昨天的事——那個黑漆漆的骨灰盒,那張被汗浸濕的紙條,那顆懸在山頂上的亮星。他翻了個身,老婆在旁邊均勻地呼吸著,睡得很沉。昨晚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他發的那條消息還躺在她手機里,要等她醒來才能看到。他想她看到以后大概會以為他又半夜抽風了,畢竟他平時連家長會通知都不太仔細看,忽然說出那么一大段煽情的話,換誰都得多看兩遍確認一下是不是本人。

        睡不著了,索性起來。他輕手輕腳地穿上拖鞋,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杯茶,坐在陽臺上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早晨的昆明很安靜,空氣里有股濕潤的泥土味,大概是夜里下過一場小雨。樓下早點鋪子的卷簾門剛拉開一半,老板蹲在門口生煤爐,煤煙裊裊地升起來,混著燒餅的芝麻香飄滿了整條巷子。幾只灰撲撲的麻雀在電線桿上跳來跳去,啾啾地叫著,像是在商量今天去哪兒找吃的。這城市跟昨天一樣,又跟昨天不一樣——它多了一個失去姐姐的妹妹,多了一個抱著骨灰盒回不了神的母親,多了一個把紙條藏在錢包夾層里的出租車司機。

        陳向東喝完了那杯茶,把杯子放在陽臺欄桿上,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六點四十二分。就是昨天碎花襯衫說的那個時間——趙小燕離開的時間。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撐著欄桿深吸一口氣,然后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換了身干凈衣服。老婆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他這么早去哪兒,他說出去跑趟車,中午回來。他沒提昨天的事,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說。有些事情的發生本身就是語言抵達不了的地方,說出來輕飄飄的,不說反而沉甸甸的。

        他開著車出了門。不是去跑活,而是直接往官渡區那個方向開。那張紙條上除了寫著呈貢殯儀館的地址,還有一個旅館的名字和房號,他昨天在車上瞥了一眼就記住了。開了這么多年出租車,記地址和號碼是他的本能,就像他記得住昆明每一條小巷子的單行道方向、每一個小區有幾個門、每一個醫院急診科入口在哪條路上。他從來不記乘客的名字,但他記得住每一張臉、每一個讓人揪心的瞬間。昨天那張紙條上的旅館名字他有點印象,在官渡古鎮附近,是一個藏在巷子深處的小旅館,門面很小,夾在一家米線店和一家手機維修店之間。他以前在那一帶跑夜班的時候拉過人,那地方一晚上就三四十塊錢,條件不太好,但便宜。這三個女人從魯甸來,能省一點是一點。

        他把車停在旅館斜對面的路邊,熄了火,沒下車。旅館的卷簾門已經拉起來了,門口有個中年女人蹲在水龍頭旁邊洗菜,大概是老板娘。門口的水泥地面上濕漉漉的,下水道口堵著幾片爛菜葉和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裝。他看了看時間,七點剛過,就在車里等著。

        大概等了半個小時,那三個女人出來了。她們的氣色比昨天稍好一點,至少臉上有了些活人該有的顏色,但眼睛還是腫的。趙小燕的母親換了一件干凈的深灰色外套,頭發比昨天梳得更整齊了些,左手緊緊拎著一個旅行袋,右手抱著那個骨灰盒,抱得很低,用外套的下擺遮著,大概是怕路上被人看見不好。但那盒子她還是抱著,不是拎,是抱,像抱著一個睡著了的孩子。趙小燕的姑姑背上了那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比昨天癟了一些——大概把部分東西留在殯儀館了。趙小燕的妹妹趙小蘭走在最后面,馬尾扎得比昨天高了一些,沒有昨天那么凌亂,但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粉色T恤,帆布包的帶子斜挎在肩上,毛絨小熊掛件隨著她的步伐一顫一顫的。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但她沒有再哭了。她手里拿著一個本子,皮面筆記本,帶拉鏈的那種,應該是她姐姐生前的遺物,她一直摩挲著筆記本的邊角。

        她們站在旅館門口,正準備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忽然看見對面那輛綠色出租車閃了兩下雙閃。車門打開,陳向東從駕駛座上下來,沖她們招了招手。

        趙小燕的姑姑愣了一下,她認出了這輛車,也認出了這個人?!皫煾担磕阏€在這兒?你不住呈貢那邊吧?”她嘴上這么問著,但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往出租車的方向挪了。

        “送你們去車站?!标愊驏|說。他拉開后座車門,從趙小燕姑姑肩上接過那個編織袋,放進后備箱里。編織袋很沉,一股昭通醬的咸香味從袋口的縫隙里透出來。他放好編織袋,關上后備箱蓋,轉過身來。趙小燕的母親站在車門口,低著頭,看著自己手里用外套下擺遮著的骨灰盒。她不敢抬頭,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接受這樣的好意。

        “姐,上車吧。東西我來拿,您抱好就行。”陳向東說。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陽光恰好從對面米線店的招牌后面折射過來,把陳向東的半張臉照得亮堂堂的。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太多,但最終只擠出了兩個字:“謝謝?!边@兩個字被她說得很輕很慢,像兩塊磨了很久才勉強對在一起的石頭,彼此碰撞的瞬間還帶著粗糲的摩擦聲,但已經沒有力氣再打磨得更光滑了。

        上了車,陳向東發動引擎,打開計價器,但把“空車”的牌子扣了下去。他今天也沒打算打表。他說了全程免費,這四個字不是昨天一時的沖動,是他深思熟慮過的——一個開出租車的人,沒有什么別的本事,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四個字。趙小燕的姑姑從后座探過身來又要掏錢,陳向東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擺了擺手,那眼神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姐,你要是再掏錢,我就把你放在路邊了?!?/p>

        趙小燕的姑姑掏錢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去。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那張皺巴巴的鈔票重新折好,放進了上衣內側那個最安全的口袋里,然后把頭靠在后座的靠枕上,閉上眼睛。

        車子往西部客運站的方向開。路上經過人民西路的時候,陳向東特意繞了一下,從省腫瘤醫院門口經過。腫瘤醫院的門診大樓在陽光里安靜地矗立著,門口的噴泉開了,水柱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排隊掛號的隊伍從大廳里一直排到門口的雨棚下面,有人蹲在花壇邊上吃包子,有家屬推著輪椅上的病人慢慢穿過停車場。住院部那棟樓的窗戶在陽光下反射著白色的光,其中有一扇窗戶,曾經屬于趙小燕。

        車里的三個女人都安靜了下來。趙小燕的母親側過頭看著那棟樓,看了一會兒,又把頭轉了回去,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一些。趙小蘭沒有看窗外,低著頭翻著姐姐的筆記本,手指從一行行娟秀的字跡上輕輕劃過,好像在摸姐姐寫過字的筆痕。她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住了,然后她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合上筆記本,把它貼在自己的胸口上。筆記本的拉鏈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淺藍色的便簽紙,上面寫著“畢業論文選題:滇中城市群生態廊道規劃——以呈貢新區為例”。字跡工工整整,每一個筆畫的末端都帶著輕微的弧度。

        陳向東從后視鏡里看到了這一幕,他收回了目光,繼續開車。腫瘤醫院在反光鏡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灰白色方塊,被梧桐樹掩映住了。

        到了西部客運站,陳向東把車停在進站口附近。他把后備箱里的編織袋搬出來,一路幫她們拎到候車大廳入口處。客運站里人聲鼎沸,喇叭里反復播放著各個班次的檢票通知,空氣里彌漫著泡面、茶葉蛋和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一個背著比他整個人還大的編織袋的農民工從他身邊匆匆擠過,編織袋撞了他一下,他沒吭聲,只是把袋子換了個手,繼續往前走。

        回昭通的車還要等一個小時。趙小燕的姑姑去找座位,趙小燕的母親抱著骨灰盒站在候車廳的角落里,人來人往中,她顯得特別安靜,像一塊被洪水沖刷了很多遍的石頭,圓鈍,沉默,不再掙扎。

        陳向東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送人送到這里,按理說就該轉身走了,出租車司機送完客就該去接下一單,這是規矩。但他沒有馬上走,他總覺得還有什么事情沒做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磨得有些變形的舊皮鞋,鞋頭上有昨天在殯儀館停車場踩到的松針,還沾著呈貢那邊的紅泥。他忽然想到,這個母親以后每次來昆明,再也看不到那個穿著學士服在宿舍樓下沖她揮手的女兒了。她只能看到那棟灰白色的住院大樓,那扇反光的窗戶,和那些曾經跟她女兒呼吸過同一片空氣的梧桐樹。

        他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趙小燕的母親。那是他的名片,上面印著他的電話號碼和車牌號。名片是去年印的,紙質不太好,邊角有些卷了。他雙手遞過去,說:“姐,以后在昆明有什么事,就打這個電話。不管啥子事,只要我在昆明,隨叫隨到?!?/p>

        趙小燕的母親接過名片,低頭看著上面那行字。她識字不多,但她認得那幾個數字。她把名片小心地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里,跟她的身份證放在一起。那張名片旁邊還有另一張紙——那張被汗浸濕的、寫著殯儀館地址的紙條,她沒舍得扔,疊得方方正正地貼著身份證放,大概是想把女兒在人世間留下的最后一行筆跡,帶回家去。

        “師傅,你貴姓?”她問。

        “免貴姓陳,陳向東。”

        “陳師傅,”她說,“你是個好人?!?/p>

        陳向東被這句話堵住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他的鼻子有點酸,但他使勁忍住了,因為他覺得在這個失去了女兒的母親面前,他沒有資格比她先掉眼淚。

        他朝候車廳里望了一眼,看到趙小蘭一個人坐在角落里,腿上攤著那本姐姐的筆記本,嘴里念念有詞。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候車廳的塑料椅子硬得硌人,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空位,趙小蘭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把筆記本往自己那邊攏了攏,好像在保護什么珍貴的東西。

        “這你姐的本子?”陳向東問。

        “嗯?!壁w小蘭點點頭,“她的日記。不光是日記,還有好多別的東西——課程筆記、讀書摘要、論文提綱、畫的素描,還有一些隨手寫的小詩。她寫了好多好多,我從沒看過。她活著的時候我不看,覺得偷看姐姐的日記會被罵?,F在她罵不了我了,我才打開看?!?/p>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看到她寫的這篇了,她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媽。說媽這輩子太苦了,生了兩個女兒,被村里人在背后嚼舌根說斷了香火。媽從來不還嘴,只是悶頭干活。爸身體不好,地里的活都是媽一個人干。姐說等她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給媽買一雙好鞋,那種底子軟的、走路不硌腳的運動鞋。她說媽這輩子從沒穿過一雙好鞋。我姐寫到這兒的時候,畫了一雙鞋的樣子,畫得特別仔細,鞋帶怎么穿、鞋底的花紋什么樣都畫出來了。你看?!?/p>

        她把筆記本翻到一頁,遞給陳向東看。那頁紙確實畫著一雙運動鞋的簡筆畫,旁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給媽媽買的鞋子,要粉色的,她說粉色顯年輕,其實她知道,我們覺得她穿什么都好看”。字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那個笑臉的弧線跟趙小燕本人的微笑幾乎一模一樣,彎彎的,甜甜的,像月牙倒掛在天上。

        陳向東看著那個笑臉,伸手在趙小蘭的筆記本上輕輕合了一下。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幫她把那扇看不見的門虛掩上。他站起來,說:“你等一下?!?/p>

        他快步走出候車廳,穿過停車場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大巴車和拉客的摩的,跑向客運站旁邊那排小商店。有一家運動用品折扣店剛開門,卷簾門拉了一半,一個年輕伙計正蹲在門口拿抹布擦玻璃柜臺。陳向東彎著腰從卷簾門下鉆進去,在里面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手里拎了一個鞋盒。鞋盒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雙跑步鞋的圖案。他拎著鞋盒大步走回來,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呼吸還沒完全調勻。

        他把鞋盒放在趙小燕的母親面前,說:“姐,這是小燕給她媽媽買的。她生前跟我說過?!?/p>

        他撒謊了。趙小燕生前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他連她的面都沒見過,昨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一個叫趙小燕的女孩。但他覺得這個謊言比任何真話都真實。因為趙小燕確實寫了,確實畫了,確實在筆記本里一筆一畫地為母親勾勒過那雙鞋子的模樣,只是命運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他只是替那個女孩,把那雙沒有來得及送出去的鞋子,遞到了母親手里。

        趙小燕的母親看著那個粉色的鞋盒,沒有哭。她的眼淚早在昨天就流干了,在殯儀館里,在那條漫長的走廊盡頭,在簽下最后一份確認書的時候。但她的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顫得連鞋盒的蓋子都打不開。她試了兩次都沒有打開,最后是趙小燕的姑姑幫她拆開的。盒蓋掀開,露出一雙嶄新的粉色運動鞋,鞋帶已經穿好了,打的是那種最結實的雙扣結,鞋舌上繡著一朵小小的山茶花,鞋底柔軟防滑,跟趙小燕在筆記本里畫的那雙幾乎一模一樣。

        她把鞋子從盒子里拿出來,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珍寶。然后她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她彎下腰,把鞋子端正地放在雙腳邊的地面上,兩只鞋尖對齊,鞋后跟對著自己的座位。

        “小燕,”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剛剛睡醒的孩子,“你的心意,媽收到了。你在那邊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惦記媽。媽有鞋子穿了?!?/p>

        旁邊的旅客紛紛轉過頭來看,有人不明所以,有人眼睛跟著紅了。趙小燕的姑姑背過身去,用袖子使勁擦眼睛,擦完眼窩又擦鼻梁,袖口濕了一大片,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淌。趙小蘭站起來走過去,把她媽從地上扶起來,扶到座位上坐下。她沒有安慰她的母親,因為她知道這種失去是安慰不了的,任何語言在這雙遲到的鞋子面前都會像紙一樣輕飄飄地碎掉。她只是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幫母親把腳上的舊布鞋脫掉,解開那雙舊鞋磨損到快要斷掉的鞋帶,再把那雙新鞋一只一只地給母親穿上。趙小燕的腳比她母親小一碼,但這雙鞋她買的是標準的三十八碼。她蹲在那里系鞋帶的樣子,跟趙小燕在筆記本里畫的那雙鞋的系法一模一樣——先繞兩圈,再打一個蝴蝶結,最后把蝴蝶結的兩只耳朵拉得一樣大。

        陳向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堵得滿滿的。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想,他這輩子做了十八年出租車司機,拉過的客人不計其數,說過無數句“師傅前面路口停一下”“師傅你開慢點”“師傅謝謝啊”,但從來沒有哪個乘客讓他覺得,自己的工作還可以有這樣的意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把方向盤磨得發亮的手,這雙手今天送了一個母親最后一程,遞出去一雙遲到的鞋,接下了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這雙手什么也沒掙到,但也什么都掙到了。

        他轉過身,悄悄往候車廳外面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后有人跑過來。是趙小蘭。她追上來,氣喘吁吁地站住,手里還抱著那本姐姐的筆記本。

        “陳師傅,”她說,“我問你個事?!?/p>

        “你說?!?/p>

        “你昨天說,人走了以后會變成星星。你信嗎?”

        陳向東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腫腫的,但此刻那雙眼睛里不只有悲傷,還有一種很純粹的、幾乎是孩子氣的期待。她今年二十出頭,比陳小朵大不了幾歲,剛剛經歷了這輩子最大的失去,卻還有力氣跑出來追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出租車司機,問他相不相信星星。大概是因為她身邊已經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了——她的母親在車里低著頭摸著新鞋的鞋帶,她的姑姑在用袖子擦永遠擦不完的眼淚,所以她跑出來追他。她需要一個她信得過的人告訴她,姐姐沒有徹底消失,姐姐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陳向東想了一會兒,給了她一個答案。

        “我以前不信。我開了十八年出租車,拉過的人什么人都有——賴賬的、喝醉的、撒潑的、哭哭啼啼的。我每天都在這座城市里跑,看到的是堵車、尾氣、修路繞道、乘客投訴。你要是問昨天的我,我大概會說,什么星星不星星,那都是哄小孩的。但是昨天晚上,我一個人開車從呈貢回城的時候,在山上看到了一顆星星?!彼A艘幌?,“那顆星特別亮,亮得不太正常。我開了這么多年夜車,從來沒見過那么亮的星。我覺得那就是你姐?!?/p>

        趙小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不過這次不是那種無聲的、壓抑的眼淚,而是一種終于被允許釋放出來的、帶著溫度的眼淚。她用帆布包上的毛絨小熊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沖陳向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暫,只有一兩秒鐘,嘴角只彎到了剛好能被人察覺的弧度就收回去了,但它是真實的。在經歷了過去四十八小時里的一切之后,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還能夠勉強牽動一下嘴角,這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勇敢。

        陳向東看著她跑回候車廳的背影,看著她馬尾在肩頭甩動的樣子,心想,這姑娘能挺過去。失去姐姐的痛苦不會消失,但總有一天,她會帶著這份痛苦好好活下去的。就像被嫁接過的果樹枝干,傷口處會長出一個永遠消不掉的節疤,但樹照樣能長高,照樣能開花結果。

        他坐進車里,發動了引擎。計價器上的數字還停留在歸零的狀態。他按了一下,數字跳成了“8.00”,起步價。他把空車燈拍亮,打了一把方向盤,往昆明主城的方向駛去。車子經過西部客運站外面的十字路口時,他等了一個紅燈,順手把收音機打開,里面正在播早間新聞,說云南部分地區今天有陣雨,出門請攜帶雨具。他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眼天空——云層確實比早上厚了一些,灰灰白白的,不像會下大雨的樣子,但他還是決定今天不跑遠活了,就在城區轉。

        三個月后的一天傍晚,陳向東跑完最后一單活準備收工回家。那天他沒跑幾個錢,因為中午在火車站拉了一個丟了錢包的四川農民工,免費送到了北市區工地,來回耗了小半天。但他心情很好,搖下車窗吹著晚風,收音機里正好放著一首彝語民謠,跟他送趙小燕母女那天晚上放的曲子很像。車子經過街心公園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西山的方向——他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收工的時候,不管天氣好不好,都要往西山方向看一眼。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老婆”,他接起來。

        “喂,小朵她媽。”

        “老陳,剛才有人打你車隊的電話找你。是個女的,說她姓趙,從昭通打來的。讓你有空給她回個電話?!彼A艘幌?,“你什么時候又給人留電話了?上次那個丟錢包的四川人打電話來道謝還沒完呢,這怎么又冒出來個昭通的?”

        陳向東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期待。他把車停在路邊,掛了老婆的電話,翻了一下通話記錄。有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昭通的。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那邊接了。

        “喂,是陳師傅嗎?”是趙小蘭的聲音。她的聲音比三個月前清亮了一些,不再那樣沙啞,雖然還是帶著一絲淡淡的鼻音,但氣息穩了很多。

        “是我。小蘭?你咋個想起給我打電話?”

        “陳師傅,”趙小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憋了好久終于能說出來的那種興奮,“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媽現在每天早上都穿著那雙粉色的運動鞋去村口散步。村里人問她是哪買的,她說是女兒給買的。她不說是哪個女兒,但她每次說的時候都在笑。她已經很久沒笑過了。還有,我這個學期期末考試考了全班第二,拿了獎學金。我把獎狀的復印件貼在我姐的筆記本里了,就貼在她寫的那篇說想給媽買鞋子的日記旁邊。還有還有,我姐生前發起的那個水滴籌,欠了八萬多塊錢的外債,我們全家加上村里親戚湊了大半年,現在只剩最后一萬二了。我媽說年底之前就能還清?!?/p>

        陳向東靠在駕駛座上,聽著電話那頭趙小蘭噼里啪啦地報著一條又一條的好消息。他感覺自己的鼻子又開始酸了,但這次不是難過,是一種純粹的、從頭到腳的欣慰。他歪著頭夾著電話,在車里四處摸紙巾,最后從遮陽板后面扯了張皺巴巴的餐巾紙按了按眼角,心想這姑娘,報喜的時候說話的語氣跟她姐姐一模一樣,連珠炮似的,根本不給別人插嘴的機會。趙小燕生前大概也是這樣的性子吧——在心里攢了一肚子對未來的規劃,恨不得一口氣全倒出來。姐姐沒來得及倒出來的那些,妹妹替她倒了。

        “那你自己呢?”他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后趙小蘭的聲音低了一些,但更堅定了:“我轉了專業。從園藝轉到城市規劃。我姐沒畫完的圖,我來畫。她沒做完的事,我來替她做完?!?/p>

        陳向東握著電話,看著車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城市燈火。路燈、車燈、店鋪招牌的霓虹燈,把這座他跑了十八年的城市裝點得溫暖而明亮。遠處西山腳下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山頂上那顆最亮的星又出現了,掛在暮色的邊緣,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年輕女孩在眨眼睛。

        “小蘭,”他說,“好好學習。等畢業了,給媽買一屋子的鞋子?!?/p>

        電話那頭傳來趙小蘭的笑聲。不是那種客套的、禮貌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理解和被鼓勵之后的笑。那笑聲穿過滇東北的千山萬壑,從昭通魯甸那個叫龍頭山的小村莊,沿著他三個月前送她們走的那條路,沿著那條飄著昭通醬咸香味的編織袋留下過的溫度,穿過東川的紅土地和嵩明的壩子,落進了他的耳朵里。

        “陳師傅,你放心。我會的。”

        掛了電話,陳向東靠在駕駛座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把手機放在副駕上,擰開收音機,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他聽了兩句,忽然笑了——還是那首彝語民謠。

        他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夜空中那顆最亮的星。

        那顆星安靜地懸在昆明城的上方,懸在西山睡美人的眉梢,跟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句話——人活一世,有些坎兒得自己過,但過坎兒的時候,旁邊有個人站著,哪怕什么都不說,就站著,坎兒就會矮一截。

        他沒站多久。在那個殯儀館的夜晚,他只是在車里坐著,抽了幾根煙,看著她們走進去,又走出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互通的。你遞給別人一張紙巾,別人還你一雙穿在腳上的新鞋。你撒一個善意的謊,那個謊會在另一個時空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他發動了車子,往家的方向開去。計價器還是空的,但無所謂。有些東西是計價器算不出來的,就像有些星星是肉眼數不完的。

        快到家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一聲。是趙小蘭發來的一條短信,很簡單,就一行字——陳師傅,你車牌號我永遠記得。云AT后面那串數字,我寫了一百遍。

        陳向東把車停在樓下,沒有馬上下車。他靠在椅背上,在熄了火的車廂里一個人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樹沙沙地響著,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灑在他的擋風玻璃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他知道明天還要早起,還要跑車,柴米油鹽的日子還得繼續,計價器終歸要重新按下。但有一件事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的錢包夾層里會永遠放著那張被汗浸濕過的紙條,那上面有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叫龍頭山。那里住著三個跟他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那里埋著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那個姑娘有一個未完成的規劃圖,畫的是讓山里的人住到安全的地方。她畫不完了,但她妹妹會替她畫完。而他,他不過是她們生命中一個路過的出租車司機,在那個最冷的夜晚,按停了計價器。

        這就夠了。

        他關上收音機,拔出車鑰匙。鎖車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那顆星還在那里,跟他回來的路上看到的一樣亮。

        趙小蘭的電話掛了之后,陳向東在車里坐了很久。引擎已經熄了,車窗外的梧桐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儀表盤的背光漸漸暗下去,只剩下收音機面板上那一小顆紅色的電源燈還亮著。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最上面那條“昭通 趙小蘭”的字樣正在慢慢淡去。他把這個號碼存進了通訊錄,名字打的是“小蘭”,備注里寫了四個字:趙小燕的妹妹。

        回到家,老婆已經做好了飯。西紅柿炒雞蛋、一盤涼拌黃瓜、一碗排骨冬瓜湯,都用碗扣著保溫。女兒陳小朵趴在茶幾上寫作業,聽見開門聲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爸你回來啦”,然后繼續跟一道幾何證明題較勁。陳向東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后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說別趴著寫,眼睛要瞎了。陳小朵把腰直起來兩秒鐘,又彎下去了。

        吃飯的時候,陳向東比平時沉默。老婆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問他今天跑得怎么樣。他說還行,拉了幾個小單子。他沒提中午免費送那個四川農民工去北市區的事,也沒提三個月前那個晚上的事,更沒提今天下午接到的那通昭通來電。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里說起。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明明親身經歷了,但它太大了,大到你的語言裝不下它,說出來反而像假的。他悶頭扒了兩口飯,然后抬起頭來,很認真地看著女兒。

        “小朵,等你放暑假了,爸教你開車吧。”

        陳小朵咬著筷子愣了一下:“爸,我才十四歲。”

        “不是讓你上路,就是在空曠的地方摸摸方向盤,練練手感。你不是一直說想學開車嗎?”

        陳小朵狐疑地看了她媽一眼,她媽也用同樣狐疑的眼神看了她爸一眼。陳向東沒有再解釋,低下頭繼續扒飯。他總不能說,因為今天有個二十歲的姑娘在電話里告訴他,她要完成她姐姐沒畫完的規劃圖,而他忽然意識到,女兒長大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快到有些話再不說、有些事再不教,可能就來不及了。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陳向東在火車站附近拉了一個乘客。那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灰色Polo衫,領口松垮垮的,肩膀上挎著一個老式的帆布工具包。他上車以后說了句“師傅,去西山區人民醫院”,然后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臉色很憔悴,胡茬至少有三天沒刮了,眼睛底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水涂上去的。帆布工具包的拉鏈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醫用紗布的包裝盒角。

        陳向東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收音機的音量調低了一些。車子經過人民西路的時候,那個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梧桐樹,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我爸第三次化療,醫生說效果不太好?!?/p>

        陳向東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從中間車道變到了最右側的慢車道,開得更平穩了些。他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有個老師傅跟他說過一句話:開出租車,技術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眼里有活、心里有人。你拉的不只是乘客,是一個一個正在經歷各自人生的人。老師傅說這話的時候嘴里叼著根沒點著的煙,說完就把車靠邊停了,幫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把嬰兒車折疊起來塞進后備箱,一分錢小費都沒收。陳向東那時候二十出頭,覺得老師傅有點傻。如今他開了十八年,終于知道那不是傻。

        “兄弟,”陳向東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前面有段路在修,有點顛,你爸要是坐車的話,讓他坐前排,后排容易暈?;煹娜四c胃弱,經不起顛?!?/p>

        后座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車廂里又安靜下來,只有計價器跳表的滴滴聲和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以前總覺得時間還多。等忙完這陣子再回去看他,等孩子上了初中再回去看他。去年過年都沒回去,跟他說項目緊,走不開。他打電話來說沒事,工作要緊。其實他那個時候就已經查出來了,瞞著我,不讓我擔心?!?/p>

        陳向東沒有說話。他把車穩穩地停在西山區人民醫院門口,按下計價器,打出了發票。他把發票撕下來,連同找零一起遞給后座的男人。男人接過發票的時候,陳向東看著他的眼睛,說了句什么。

        “兄弟,今晚別加班了,陪你爸多待一會兒。”

        男人接過發票和零錢,動作頓了頓,然后很輕地點了一下頭。他推開車門下車,走了兩步又回頭,用一種很低但很認真的聲音說了聲“謝了師傅”。陳向東擺了擺手,把車駛離了醫院門口。計價器上的數字歸零,他重新按下空車燈。他沒有急著去拉下一單活,而是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看著住院部那棟大樓里亮著的一排排窗戶。每一扇窗戶里都有一個正在跟病痛搏斗的人,每一扇窗戶外面都有一個像他一樣、像趙小燕的母親一樣、像那個中年男人一樣的家屬,在走廊里來回踱步,在深夜里翻著手機上的檢查報告,在繳費窗口前把銀行卡掏出來又放回去反復計算著余額。

        他想,他這輛出租車還能做很多事情。他一個人的力量很小,但昆明有成千上萬輛出租車,有成千上萬個像他一樣的司機。他不知道這個想法能不能成,但他決定試一試。

        第二天,陳向東去找了車隊的隊長老馬。老馬是個快要退休的老頭,在車隊里干了三十多年,頭發已經全白了,但精神頭很好,說話中氣十足。他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缸,茶垢厚得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陳向東把三個月前那個晚上的事情跟他說了——從霖雨橋接上三個女人開始,到呈貢殯儀館門口那兩盞白花花的燈,到西部客運站那雙粉色運動鞋,再到昨天那個在醫院門口下車的男人。他說得很慢,比平時說話慢得多,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說到最后他從錢包里掏出那張被汗浸過、邊角已經起毛的紙條,放在老馬的辦公桌上。紙條上那個潦草的地址已經在反復折疊中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個字他都背得出來。

        老馬聽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墻上那臺老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修理廠偶爾傳來的氣動扳手的突突聲。他把搪瓷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缸,摘下老花鏡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向東,你干這事,虧了多少油錢?”

        陳向東想了想說:“大概小兩百塊。不過我把煙戒了,正好拿省下來的煙錢填了這個窟窿。”

        老馬笑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而是一種很緩慢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心底深處慢慢推上來的笑。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灑在桌面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行,那就干。你起個頭,我給你跑腿。我這張老臉在隊里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p>

        一個月后,昆明市出租車雷鋒車隊正式成立。老馬在交通局有個老戰友,幫他們走通了審批手續。車隊成立那天,在車隊停車場里擺了幾張折疊桌,鋪了一塊紅布,上面放著簽名冊和一個用紙箱子糊的捐款箱。第一批加入的有十七個司機,全是自愿的。有人開了二十幾年車,有人剛入行不到兩年,有人把自己的車擦得锃亮才肯開過來,有人還在湊份子給車隊定做統一的頂燈貼紙。陳向東被推舉當了隊長,他站在桌子后面看著簽名冊上那十七個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的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有的只簽了個姓加個手印。他忽然有點想哭,忍住了,因為老馬在旁邊說了一句“別跟個娘們似的”,然后用比他更大的力氣把他的名字寫在最上面那行。

        他們的規矩很簡單——在車上貼一個雷鋒車隊的標志,是一個小小的紅色雷鋒頭像貼紙,就貼在計價器旁邊。隊里的司機自愿承諾,每年至少免費接送一定數量的困難乘客。不強制,不考核,全靠自覺。誰遇到了需要幫助的人,就在車隊的微信群里發條消息——幾月幾號,在哪兒接的誰,去了哪兒,免了多少車費。不要求留乘客的姓名和聯系方式,只做一個簡單的報備,讓車隊知道有這回事就行。老馬說這叫“好人好事日志”,陳向東說這名字太土了,叫“星星臺賬”吧。老馬問他為什么叫星星,他沒解釋,但所有人都懂了。

        星星臺賬第一頁,第一行,寫的是陳向東自己的記錄——三個月前,霖雨橋,三個昭通女人,呈貢殯儀館,免費。乘客身份:一個白血病女孩的母親、妹妹和姑姑。他寫完之后把筆放在臺賬本的旁邊,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后面的司機排著隊,一個一個上來寫下他們能提供的幫助。有個開夜班的老張寫的是“每周四下午,西山腳下那個養老院門口,有個坐輪椅的老太太定期去透析,固定接她,不收錢”。有個剛入行兩年的小伙子小趙寫的是“三環外城中村那邊,有個盲人按摩師每周六要去店里上班,我順路接他,長期免費”。有個開了二十五年車的老司機叫老胡,他在本子上寫了不到一行字就寫不下去了,把筆往桌上一擱,說老子干了半輩子出租,從來沒覺得這工作這么體面過。

        車隊成立后的第三個月,陳向東接到一個電話。是趙小蘭打來的。她的聲音比上次通話時又清亮了不少,背景音里有鳥叫和風吹樹葉的聲音,大概是在戶外打的。她說她們村里的路修好了,以后下雨天再也不用蹚泥巴了。她說她媽媽的鞋子底磨薄了一層,但鞋面還是干干凈凈的,每天擦一遍。她說她這個學期又拿了獎學金,還是全班第二,但她已經報了下一屆的班長競選,說要試試自己有沒有領導力。她還說,她姐姐的規劃圖她真的開始畫了——不是只在筆記本上寫寫,是報了學校的暑期社會實踐項目,專業老師幫她聯系了縣規劃局,她打算暑假去跟幾個規劃師一起駐村調研?!瓣悗煾?,”她說,“我覺得我姐在天上應該挺高興的。因為我畫的第一張草圖,就是把我們家那片滑坡區改成一個社區公園。公園中間要種一棵銀杏樹,到了秋天,葉子金黃,全村的老人和孩子都可以在樹底下坐著聊天?!?/p>

        陳向東握著電話,想起去年深秋那個傍晚,他把車停在街心公園旁邊,看到的那棵金燦燦的銀杏樹。那天趙小燕的母親第一次穿上那雙粉色運動鞋,在客運站的候車廳里走了幾步,步子很小很小,像小孩子剛學走路時那樣。三個月后,她的女兒要在圖紙上,為她、為她家門前所有被泥石流奪走過親人的鄉親們,畫一座種著銀杏樹的社區公園。

        他把電話掛了,把趙小蘭說的那些話寫在了星星臺賬的最新一頁上。不是作為車隊的記錄,而是作為他個人的記錄。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把筆蓋套上,把臺賬本合起來放在副駕的儲物格里。然后他靠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出去。停車場的上空,昆明的夜空晴朗無云,西山頂上懸著一顆星星,比周圍所有的星星都亮。他還是覺得那顆星是趙小燕——那個他從未謀面、卻改變了他后半輩子軌跡的女孩。

        她的母親穿著她“買”的鞋每天在村口散步。她的妹妹畫著她沒畫完的圖紙。而她曾經躺過的那家腫瘤醫院的住院部樓下,每個月最后一個周末,會有十七輛貼著紅色雷鋒頭像的出租車,免費接送那些從外地趕來、人生地不熟的貧困患者家屬。他們不全是雷鋒車隊的司機——車隊后來發展到三十多人了,也不全是出租車司機——有人是網約車司機,聽說了雷鋒車隊的事之后主動找到老馬要求加入。他們像當年陳向東在霖雨橋接上那三個女人一樣,不問來處,不計油費,亮著頂燈,按停計價器,把人從絕望的此岸送到希望的彼岸。

        星星臺賬后來寫滿了整整三本。第一本鎖在老馬辦公室的鐵皮柜子里,第二本在老胡副駕的儲物格里,第三本正在陳向東手里一頁一頁地變厚。每一頁都只有寥寥幾行字——日期,地點,人物,事由,免了多少車費。沒有形容詞,沒有感嘆號,沒有任何修飾。看起來就像一本最枯燥的工作臺賬。但陳向東覺得,這其實是無數個家庭的微型史詩。每一行背后都是一個像趙小燕母親那樣在陌生城市的醫院走廊里迷路的人,一個像趙小蘭那樣坐在殯儀館長椅上咬著自己虎口不敢哭出聲的女孩,一個像那天那個中年男人一樣在出租車上忽然開口說“我爸化療效果不太好”的兒子。

        而他,他不過是其中第一個拿起筆的人。他只是在那個夏天的傍晚,在霖雨橋的公交站臺旁邊,打了把方向靠邊停車,為三個渾身醫院氣味的女人打開了車門。計價器在他手里按下又歸零,按下又歸零,循環往復,像心跳。

        這年秋天,陳向東收到一個包裹。包裹是從昭通魯甸寄來的,寄件人寫的是趙小蘭。拆開以后,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幅畫。照片是趙小燕的母親站在村口那棵核桃樹下拍的,腳上穿著那雙粉色運動鞋,鞋面還是干干凈凈的,鞋底的花紋已經有些磨平了。她對著鏡頭在笑,笑容不大,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像是在努力地、一點一點地把笑肌往上推,但她確實在笑。她身后是一條新修的水泥路,路面平整,不再是以前那種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那幅畫是趙小蘭畫的,鉛筆畫,畫的是趙小燕在筆記本里描述的那個社區公園。不大,但畫得很用心,每一棵樹都標了樹種,每一條步道都寫了寬度。公園的正中間,畫了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樹下有一張長椅,長椅上坐著一個穿粉色鞋子的女人,她仰著頭在看樹葉。樹冠是金黃色的,每一片葉子都畫得很仔細,葉脈清晰,像是用最細的鉛筆芯一根一根描出來的。畫的最下方,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姐,你看到了嗎。”

        陳向東把照片和畫收好,夾在星星臺賬最新的一頁里。他把臺賬本合上,放在副駕的儲物格里。然后他啟動了車子,打開空車燈,匯入了傍晚的車流。收音機里還是那首彝語民謠,西山頂上那顆星已經亮起來了,比往常都亮。

        計價器亮著,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計價器算不出來的。比如一個母親在女兒去世后穿上的第一雙新鞋。比如一個妹妹在圖紙上種下的第一棵銀杏樹。比如一個出租車司機在深夜的殯儀館門口按停計價器時,從那個小小的歸零按鈕里傳出來的、輕微的咔嗒一聲。那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但那聲音也很重,重到足以改變他后半輩子所有的方向。

        他把車開上二環高架,昆明的夜景在車窗外鋪展開來。遠處的西山山脈在夜色中靜默著,山頂上,無數顆星星正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聲明:取材網絡、謹慎鑒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崩塌前58分鐘受命疏散群眾,26歲網格員龔寶冬回復"好的"

        崩塌前58分鐘受命疏散群眾,26歲網格員龔寶冬回復"好的"

        中國青年報
        2026-07-19 19:24:16
        謝賢火葬不到1天,惡心一幕接連發生,死因曝光,林青霞遭遇無妄之災

        謝賢火葬不到1天,惡心一幕接連發生,死因曝光,林青霞遭遇無妄之災

        小鋭有話說
        2026-07-21 08:14:56
        FIFA公布世界杯總排名:西班牙第1,巴西第11,荷蘭、德國第17、18

        FIFA公布世界杯總排名:西班牙第1,巴西第11,荷蘭、德國第17、18

        懂球帝
        2026-07-21 00:36:03
        14歲少年雙腿文成“大花腿”,家長索賠20萬元

        14歲少年雙腿文成“大花腿”,家長索賠20萬元

        新民周刊
        2026-07-20 20:10:39
        王菲不會出席謝賢葬禮了!她的頭像沒變,沒發任何悼文,更沒被拍現身香港,網友發帖引熱議

        王菲不會出席謝賢葬禮了!她的頭像沒變,沒發任何悼文,更沒被拍現身香港,網友發帖引熱議

        火山詩話
        2026-07-21 05:56:34
        “高考估分715查分299,女孩稱試卷不是自己的”?警方通報

        “高考估分715查分299,女孩稱試卷不是自己的”?警方通報

        澎湃新聞
        2026-07-18 21:04:05
        3400只股下跌、200只跌停,滬指卻漲了0.85%——A股要扯下遮羞布?

        3400只股下跌、200只跌停,滬指卻漲了0.85%——A股要扯下遮羞布?

        財報翻譯官
        2026-07-21 06:26:03
        張學良晚年坦言:這輩子最后悔的一樁事,就是殺了一個早早看穿蔣介石的人

        張學良晚年坦言:這輩子最后悔的一樁事,就是殺了一個早早看穿蔣介石的人

        磊子講史
        2026-07-20 17:17:23
        Anthropic指責Kimi蒸餾了它還沒有發布的模型!網友:知道了,你下一步就是蒸餾Kimi

        Anthropic指責Kimi蒸餾了它還沒有發布的模型!網友:知道了,你下一步就是蒸餾Kimi

        大白聊IT
        2026-07-21 01:23:20
        889萬腰斬起拍,87輪出價后5.84萬/㎡成交!5年前搖號時的“天選之子”,杭州一高端小區終于賣掉了第一套二手房

        889萬腰斬起拍,87輪出價后5.84萬/㎡成交!5年前搖號時的“天選之子”,杭州一高端小區終于賣掉了第一套二手房

        都市快報橙柿互動
        2026-07-21 00:07:56
        馬云現身世界杯總決賽現場,在紐約吃百元餐廳,全程低調

        馬云現身世界杯總決賽現場,在紐約吃百元餐廳,全程低調

        大風新聞
        2026-07-20 18:33:08
        中國三峽集團廣西分公司總經理吳啟仁接受審查調查

        中國三峽集團廣西分公司總經理吳啟仁接受審查調查

        界面新聞
        2026-07-21 09:02:48
        謝賢被曝已火葬,狄波拉攜兒女現身送別,前任coco哭到聲音沙啞

        謝賢被曝已火葬,狄波拉攜兒女現身送別,前任coco哭到聲音沙啞

        180視角
        2026-07-21 10:02:06
        才25歲??!兩天前她還笑得特別燦爛,誰能想到兩天后人就沒了

        才25歲??!兩天前她還笑得特別燦爛,誰能想到兩天后人就沒了

        皮蛋兒電影
        2026-07-20 14:54:38
        男童在潮州網紅村溺亡,當地正善后!搜救者稱曾用竹子探尋

        男童在潮州網紅村溺亡,當地正善后!搜救者稱曾用竹子探尋

        南方都市報
        2026-07-21 11:01:07
        曾琦醫生上班了,掛號費200元:只是私德有失,應該給她改過機會

        曾琦醫生上班了,掛號費200元:只是私德有失,應該給她改過機會

        江山揮筆
        2026-07-20 21:10:26
        國際足聯發布聲明

        國際足聯發布聲明

        揚子晚報
        2026-07-21 07:16:06
        霍爾木茲大消息,多艘油輪爆炸起火,現場畫面曝光!美軍:已迫使7艘商船改道,1艘失去航行能力!沙特聯軍宣布護航曼德海峽,國際油價上漲

        霍爾木茲大消息,多艘油輪爆炸起火,現場畫面曝光!美軍:已迫使7艘商船改道,1艘失去航行能力!沙特聯軍宣布護航曼德海峽,國際油價上漲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7-21 08:04:15
        1.5萬元機票僅退432元,攜程黑鉆會員:沒想到扣那么狠

        1.5萬元機票僅退432元,攜程黑鉆會員:沒想到扣那么狠

        澎湃新聞
        2026-07-21 11:03:11
        這才是極品女人,國泰民安臉,優雅大氣,娶回家看著就舒服??!

        可樂談情感
        2026-07-20 14:09:07

        2026-07-21 11:43:00
        糖逗在娛樂
        糖逗在娛樂
        娛樂至上
        808文章數 16651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頭條要聞

        湖北一鎮欠水廠500多萬被限水 鎮長發聲:政府會兜底

        頭條要聞

        湖北一鎮欠水廠500多萬被限水 鎮長發聲:政府會兜底

        體育要聞

        西班牙隊奪冠游行慶典:200萬人,狂歡5小時

        娛樂要聞

        謝賢遺產幾乎全給了2個孫子

        財經要聞

        創業板指半日漲5.2% 芯片產業鏈集體反彈

        科技要聞

        智譜暴跌,Kimi只是導火索

        汽車要聞

        熱愛駕駛的更棒選擇 極氪8X讓大塊頭也有大樂趣

        態度原創

        房產
        時尚
        本地
        教育
        游戲

        房產要聞

        最高獎勵15萬!免學費!海南民辦高中,瘋狂搶人!

        今年夏天“這條褲子”居然流行回來了!時髦的人都在穿

        本地新聞

        2026暑期旅行新靈感:跟著影視去旅行

        教育要聞

        三峽電力職業學院2026年湖北省報考指南

        游戲漲價奏效?PS預購顯示玩家越來越愛買高價版本!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屋顶工》拉拉在线观看| 美女来了| 女保险公司的推销员8中| 火影忍者剧场版失落之塔| 3对1四人一次性体检电影| 小欢喜全集免费观看完整版| 华丽上班族西瓜影音| 特殊交易在线观看| 需要爸爸的种子国语版百度云| 己婚妇女火辣的日子| 高清抢钱女王团| abo成结模拟| 假面骑士零诺斯| 陈玉莲《豪门圣女》| 三揭皇榜| 606电影网| 无所畏惧电视剧免费播放| 黑夜彩虹粤语| 郝板栗全部电影| 火影忍者最新op| 爱人的谎言电视剧全部| 辛亥革命电影影评| 看了又看第三部| 电影特邀外卖员在线观看国语| 上位完整版快播| 爱情诊所在线观看| 爱我几何在线观看全集免费播放莫妮| 韩国18禁电影风暴尺度大| 赶尸惊艳在线免费播放| 台版1987渔夫荒野史免费观看| 荆棘之恋泰剧免费播放| 余罪第三季在线观看完整高清| 三年成全免费观看在线播放| 周末同床电影| 战狼6免费高清版999加拿大版动漫 | jizz日| 萨顶顶快去歌手顶一顶| 李采潭姨母的诱惑| 台湾《渔夫荒野史记》| 战神3解说| 雪中悍刀行分集剧情介绍| 最高的爱人诏哪里能看| 超星五灵侠第七季免费观看 | BBBwww| 完美搭档电影| 善良的阿姨在线观看| 酒店1-100集全集免费观看高清 | 你是我的荣耀官宣| 唐朝诡事录2官宣| 伊波拉病毒国语版电影| 无情冷酷无理取闹| 破产姐妹2| 漂亮的小瘦子8| 致命游戏在线观看| 爱的阶梯国语版| 英国空姐4免费高清电视剧观看| 《年轻朋友的妻子3》| 不文女学堂 蒙嘉慧| 本乡爱拍的电影| 枕刀歌动漫在线观看全集免费播放 | 甜蜜惩罚免费观看完整版| 权力的游戏第一季未删减| 日本jizz视频| 第八个嫌疑人免费观看| 堕落的女律师在线观看| 色魔| 红苹果短剧免费观看全集| 电视剧掌门女婿| 天星术之欧美高清视频完整播放 | 一人之下之锈铁免费观看| 媛崽好困| 义姐是不是良在线免费观看| 黑暗世界| 寒战 电影| 做aj的电视剧大全免费观看韩国| 《要听爸爸的话》第4集| 漂亮女人在线全集免费| 女友的妈妈双字id高冷| 莆仙戏二团| 南瓜花的纯情| 日韩电影修理工的骚扰| 非诚勿扰 2号| 金屋藏夫电视剧免费观看完整版| 《房屋销售的秘密》日本| 诱人的飞行韩国电影| 我的徒弟都是大佬| 小樱桃动画片| 乡村爱情小夜曲第6部| 隐私欲望完整版| 太阳星辰粤语免费观看网站| 三年电影免费完整版| 阿拉善英雄会7分钟| 漂亮阿姨| 沈樵第二部闺蜜20分钟| 映山红原唱| 《倔强驱魔师》免费观看| 恋恋维纳斯电视剧泰剧免费观看| 安娜情欲史 下载| 大jbc的好爽| 射雕英雄传EAGLET| 斗破苍穹157集免费观看动漫| 四少妇的按摩记| 电视剧私藏浪漫| 民警老林的幸福生活 | 佛陀电视剧全集(1-54)| 拾光的秘密| 特殊待遇电影在线观看| 电影《心猿意马》在线播放| 李采潭电影全部全集免费观看| xl司令第一季全集在线观看漫画| 小女人电视剧48集观看| 惜花芷电视剧免费观看全集| 女友母亲双字ID| 解码财商| 北非谍影免费| 吴健版农民伯伯国语免费看| 电锯惊魂4在线观看| 《浪漫女家教》HD-免费在线观看完整版[1线]-被窝电影网 | 曼谷保镖喜剧国语免费观看| 佐佐木希av作品| 背叛丈夫的部长妻子的表现形式| 不雅视频完整版| 庆余年第二季全集免费观看| 美丽的小蜜蜂4| 李碧华鬼魅系列:迷离夜| 中广村在线| 黛比浪漫女教案全集| 公寓追凶| 千言万语未删减版完整版在线观看| 三姐妹瑜伽健身完整版视频 | 灯草和尚电影下载| 欧美黑白配在线| 高清《阿诺拉》免费观看| 聊斋艳谭之欲焰三娘| 日本巜与上司的商务旅行3| 蜡笔小新3| 龙与虎下载| 《最高的爱人诏三上》| 恋焰风暴泰剧普通话版在线观看| 男爵夫人的调教| 怒潮 2023 张家辉| 爱情真善美27集| 乔布斯传电影| 财阀家的小儿子将拍第二季| 木下檩檩子电影免费观看高清版| 斗罗大陆149| 电视剧《惊弦》在线观看| 《水电维修工的艳遇》在线观看| 播放妈妈我爱你| 斗罗大陆双神战双神导演剪辑版| 美国女超人满天星免费观看完整版 | 校墓处1| 高清《氪金玩家》动漫在线观看| 馒头逼电影在线观看| 超级接班人| 我要涩女郎| 瓜达卢佩的玫瑰演员表| 北妹皇后| 谁怜天下慈母心电视剧免费观看| 《修理工的艳遇电影| 钢管舞mp4下载| 布衣神相| 两个好媳妇电影完整版| 8866小游戏| 举起手来2追击阿多丸号下载| 初体验5免费观看全部电视剧| 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 地牢女孩在线观看完整版高清 | 古墓丽影在线观看| 韩国理伦片驯服小峓子电影| 碟中谍14免费观看完整版| 凯帕克在线观看| 洪熙官电视剧| 《我的老师中字ID》完整版| 法国电影《灭火行动》免费观看 | 《落魄贵族》1-4集免费观看| 量子沙盘| 双子星公主 第2部| 善良的的瘦子| 高清《香蜜沉沉烬如霜》电视剧| 文成公主王庆爽| 娃娃脸3在线观看完整免费高清原声满天星百 | 代号叫麻雀| 《时间静止》完整版| 开膛手杰克电影| 师娘她甜爆全师门短剧免费观看| 无法容忍| 《特殊的保险推销员》| 断背山高清下载| 我召唤出了诸天神魔漫画免费观看| 公之浮之中字| 鬼怪第三集| 侯门嫡女:谋略定乾坤全集免费| 坎佩奇无憾免费电影| 不扣钮的女孩百度影音| 倒霉爱神下载| 日军在越南的暴行2| 儿子妈妈免费观看电视剧| 人鱼小姐央视版全集| 一国两制的核心| 怪盗女谍之天海翼免费播放下载| 上帝之城| 义子的侵犯电影| 杨门寡妇肉床电影完整版| 美和花园电影免费观看2023年上映的| 成仁多情影视| 仙逆104全集完整正版| 老阿姨才是最有V味的直播| 《公的浮之手中字一2| 胜女的代价优酷| 许我耀眼 电视剧 在线观看| HD《激战丛林》完整版| 电视剧罪域| 木下之影| yellow在线观看| 电影《雨夜天魔》完整版| 麦迪时刻35秒13分高清|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百度影音| 古墓丽影山寨版免费观看 | 勾魂绮梦在线观看| 盛唐风流电影免费观看完整版国语| 欢天喜地七仙女第二部全集| 你给我的喜欢1-24全集免费| 画皮2ol| 《731》完整版免费观看普通话| 火辣儿媳| 约翰汤普森简易钢琴教程| 色情时空| 卿卿日常在线观看免费高清| 法国空乘2中字| 我要爸爸的种子电影完整版| 晚晚场电影| 我们一起来看流星雨| 缉魂电影无删减完整版| 下流诱惑剧情片K8经典网| 九尾狐传说| 圣斗士星矢冥王神话ova| 女房东的秘密在线观看| 红蜘蛛全集| 用我的手来打扰我吧| 《激战丛林》在线播放| 依然绿茵的日子韩剧在线观看| 深情眼在线观看电视剧| 叶罗丽月灵石免费观看| 潘金莲1-5| 多鹤电视剧全集免费| 江南style金泫雅版| 《渔夫的老婆》赛仑| 孤胆飞鹰| 绝对权力剧情| 大秦帝国在线| 后营露宿第二季在线观看| 剑神林峰1-100集免费看| 初恋这件小事电视剧在线观看| 女朋友的新妈妈双字ID| 错点鸳鸯 电视剧| 新白蛇传主题曲| 游击英雄| 《需要爸爸播种子》免费在线观看高清完整版-美国福利片 - 无限影院 | 《哪吒2》免费完整版在线 | 黑白配高清国语完整版| 三年中国国语免费观看中文版下载-百度电影高清电影在线-B032AV | 春风燃情电视剧免费观看| 那年花开全集免费观看星辰| 叶玉卿情不自禁快播| 粉红大白菜在线观看电视剧免费| 封神榜1986版| 警方证实33岁女子在出租屋离世 | 电影危险关系| 周深 跨年劳模| 虹口区| 韩国电影《教室爱欲| 情非情电视剧全集免费播放| 大棒打更人电视剧观看全集免费| 爸爸的种子免费观看电视剧| 咒术回战零剧场版免费观看| 春雨全集在线观看免费| 女孩不平凡电影| 第一滴血6全集免费完整| 封神2在线观看完整免费观看国语| ZZ QWEATZ2| 伊波拉病毒2国语在线播放| 金太狼幸福生活电影| 部长来做客HD中字| 年轻的母亲 韩国| 哈尔滨夜店| 超女麦乐迪完整版| 小巷人家40| 恭喜发财短剧免费观看| 战火青春王雷主演| 再见莫妮卡| 南北少林| 花子vs倔强驱魔师全集免费看| 七零小军嫂:不嫁渣男短剧全集| 新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第二季| 熟男有惑粤语版| 女生刘海两边的头发叫什么| 奔跑吧兄弟第五季免费完整版观看| 坎坝奇品味人生| 电影小时代在线观看| 僵尸先生2| 法国满天星《太太们》电影免费观看| 喜庆农家全集| 野花韩国视频在线观看免费高清| 他用舌头给我添高潮部分韩国男人| 抵债的妻子电影| 秘笈追踪| 胶囊旅馆未删减版樱花| 法国护士长| 少女的视频完整版观看| 国模夏馨雨| 《开放少女2》免费观看| 哇嘎影院| 法制频道现场直播| 三只羊沫沫去年12月被拘留| 狂野时代电影| 木下檩檩子电影免费观看高清版| 密战电视剧在线播放| 法国总统马克龙遭弹劾| 圣特罗佩姑娘们| 日本译制片推理片| 年轮 电视剧| 海魂电影| 意大利语95版泰山在线播放| 丁丁历险记电影| 《痴心劫》理伦片在线观看| 渔家姑娘二声部女低版完整版| 爱我几何免费完整观看电影| 高清《星汉灿烂》全集免费看| 娱乐百分百20120122| 金银梅10全集免费播放| 金牌调解全集| 燃罪 电视剧| 蒙面超人铠武| 慢性呕吐实验室 下载| 绝对权力电视剧全集免费观看在线| 3d肉蒲团高清在线| 售楼小姐| 登陆之日电影| 战火熔炉在线观看| 《混血儿的摇篮曲》1973| 奔跑吧玫瑰| 凡人的品格电视剧全集在线观看| 漂亮的小姨韩剧免费观看完整版电视剧| 儿媳终于让我如愿以偿电影| 小时代2 下载| 单身男女主题曲| 《种马3》电影免费观看| 邪恶之吻| 父母爱情全集免费观看| 奔跑吧兄弟最新一季2024| 《壮志凌云女版啄木鸟满天星法版》_全集免费观看在线播放 - 穿越剧 - 皮蛋影 | 叶卡捷琳娜大帝第一季| 三年电影免费完整版| 地道战全集| 年轻的瘦了3| 我结中国版| 机长短剧| 韩国电影和岳坶做爰| 控制女上司的遥控器在线观看 | 大岛优子快播| 寂寞电影| 水电工艳遇麻豆电影| 法国迷宫电影在线观看完整| 《奇门遁甲》电影| 渔夫的荒野史记七仙免费观看 | 普法栏目剧回家8| 尸变重生秘籍| 销售的秘密2免费完整版 | 暴劫倾情电影| 成全视频免费在线观看动漫| 家事法庭全集观看| 友人母在线播放BD高清| 涟水县| 公主和妓女星克莱尔版在线观看| 乡村爱情小夜曲剧情介绍| 后母动漫全集第三季| 电影《播种女儿》完整版视频在| 北京青年优酷网| 98古惑仔在线观看粤语版 | 麦乐迪和父亲的电影叫什么| 外国电影爸爸的种子在线看| 湄公河行动 电影完整版| 你微笑时很美电视剧免费观看| 美乃雀免费观看| 咒怨录像带| 法国8号空姐| 天剑绝刀之独孤九剑| 单月大减4万亿存款都流向哪儿了?| 妈妈的学生5字ID| 需要爸爸种子在线追剧| 电视剧22条婚规| 山谷里的思念| 束缚游戏在线观看| 圣特佩罗斯的姑娘们| 宝贝试着感受我| 新三国演义36| 插曲的痛60全集免费观看| 高清《世界》| 至尊红颜在线观看全集免费| 恶灵骑士2高清完整| 爱丫爱丫免费高清全集| 斗罗大陆196集在线观看| 家和万事兴亮亮结局| 超女麦乐迪在线观看视频| 吾妻正斗| 瓦尼塔斯的手记动漫在线观看 | 女超人Melody| 便衣警互射10枪| 灵幻新娘| 好妈妈韩国4中字韩国电影| 白峰美羽女教师无删减版| 你是我的荣耀在线观看| 舞台姐妹电影| 东游记电视剧| 黑白配hd1080完整版在| 狂赌之渊第一季在线全集免费观看| 宇宙战舰大和号复活| 新的妈妈在线观看电视剧免费高清| 在姨母家的客厅免费| 生化危机终章| 一帘幽梦 陶虹| 叶问4在线播放高清免费观看| 向爸爸播种电影的英文| 花样男子第二部| 圣斗士星矢国语版55| 蜜桃成熟时33d完整版下载| 年轻的保险销售员8| 快播lunli| 女教授的隐密魅力| 风流寡妇一夜要了六次| 法国电影空姐第二季| 莫言作品丰乳肥臀| 我们推理第三季在线观看| 绽放许开心电视剧免费观看| 隐身帽子在线播放完整版电影| 爱的色放mp4下载| 漂亮的保姆3韩国免费| 高清再见琼未删减| 《姐妹牙医》完整版| 免费夫妻生活片AV| 黑帮大佬和我的365天在线观看| 沉香如屑共多少集| 《浪漫女家教》HD-免费在线观看完整版[1线]-被窝电影网 | 李嘉诚次子出席重要论坛| 高清《法国空乘1》| 《同学聚会》在线观看全集| 超人麦乐迪在线观看中文版高清 | 甲午风云电影| 黑狐之风影| 高压监狱2在线观看完整免费高清原声| gogo高清在线| 年轻的继坶5免费观看| 人来人往 国语| 麦迪乐女超人在线观看完整免费高清原声满天星百度云 | 台湾版1987年渔夫野史| 泽塔奥特曼第一集| 原神申鹤掀起奶盖黄XMAN| 格力空调制热正确调法| 高压监狱法版1小时46分预告片 | 你比星光美丽电视剧免费观看最新| cekc1| 繁华落尽电视剧免费观看| 秘密潜入2完整版| 向涟苍骑士献上纯洁| 酒店实拍1-5集| 电影国风按摩院| 孩子王电影| 欧洲超级杯| 电影偷窥者| 徐少强版《金悔瓶》演员阵容| 咱们结婚了吧| 上位完整版在线观看| 爱我就别想太多大结局| 战狼六欧式少女| 维纳斯vs魔人| 三大队电影免费| 神奇女侠第一季| xl司令第一季全集免费完整版在线观看高清 | 高清《无尽的尽头》电视剧第九集| 《贝拉1980》美国电影 | 玄女心经3高清| 王琦 九种体质| 惩罚女兵洗澡影院| 喜爱夜蒲国语版高清| 导弹旅长电视剧| 女超人麦乐迪无删减版免费观看全集 | 硅胶娃娃实战效果视频| 胡歌版鹿鼎记| 流浪的地球| 俄罗斯空乘4完整版| 熟睡中被义子侵犯电。| 妻子的滋味电影| 从结婚开始恋爱免费播放电视剧| 赤峰市| 私人女性监| 上流复仇| 人之怒在线观看完整免费| 功夫3d电影| 爱我几何在线免费观看| 向往的大海| 特种兵之火凤凰32集| 启示录完整版免费观看| 电影《香醇的绣感》演员温彩玉| 肉欲横流| 十面埋伏在线观看| 龙帅归来:都市再掀风云全集免费| 拔哥的故事电影| 男和女一起愁愁愁电视剧在线观看 | 一拳超人 迅雷下载| 《入室暴行3》在线观看免费高清 越南满天星超大尺电眼影 | 刑侦12国语免费观看| 美国娃娃脸4(经典版)在线观看| 好男儿之情感护理电视剧| 银河护卫队2百度云资源| 志愿军:浴血和平 电影| 家庭分歧麦乐迪| 李彩谭的电影全集在线看| 保罗雪莉禁忌1-4| 火舞风云未删版浴缸片段| 月生沧海电视剧免费观看完整版| 三年免费观看在线观看大全第一集| 电影 教室别恋| 豪哥哥改编歌曲| 机械师1| 插曲的痛全集免费播放电影 | 高清正在缩小的男人| 关于爱电影完整版免费观看| LX司令第一季动漫免费观看| 毒液2电影免费版在线观看| 直播:男子双杠决赛| 疯狂老爹| 环江| thz-35| 蒙面超人000| 黑夜中的她短剧免费观看| 。播放电影性解密。| 泰国电视剧金螺大结局| 唐朝浪漫英雄下载| 名欲场电影| 加勒比女海盗| 秦腔清风亭| 幸福照相馆的演员| 韩剧春夜结局| 电影《美容院的特殊待遇》纹身男演| 2对1:三人一次性体检在线观看中文字 | 《一路繁花2》全集| 婚前试爱国语版| 厕所女神下载| 三位大学位按摩记在线观看| 《火热的监狱》完整版| 琉璃电视剧在线观看免费全集| 年轻人到底有多爱辣条| 特殊美容院| 巜丰年经继拇中文3值得入手吗| 中国高清观看免费观看| 白日梦我电视剧全集免费观看高清| 媚者无疆免费观看电视剧 | 先生贵姓| 湖南下了特大暴雪| 金价狂飙 8斤黄金变现174万| 修理工的艳遇Bd| 紧急行动40集免费观看| 淘情公寓| 通灵王国语版| 郝板栗《千金小姐》中文版免费观看| 《四个混血大学生》完整版中文电影| 诺曼影视| 电视剧怪侠欧阳德| 我是刑警48集全| 《爱你几何》高清全集免费看| 非常主播| 霹雳惊涛| 韩国美女跳舞| 浮世风清绘完整版| 电影《美容院的特殊待遇》4演员表| 白鸟ゆな| 消失的初恋日剧| 新水浒传高清| 胭脂霸王演员表| 菠萝蜜菠萝蜜影视在线观看 | 我的朋友很少第二季| 女超人在线观看| 菠萝菠萝蜜三级视频| 大江大河2一共多少集| 东宫电视剧免费观看全集剧情| 一骑红尘妃子笑中的妃子是谁| 总统夫人罗丽星克莱尔版翻译| 雨夜剧场| 马腾你别走未删减| 光影在线| 保罗一家1-4美国版| 记忆之城演员表| 前妻乖乖回来| 凶宅专卖店| 蒙古国电影《销售女孩》上映时间 | 狂暴之路| 夫妻的世界完整版免费观看| 刻晴大战史莱姆免费观看| 潜流电视剧| 霜花店完整版在线观看| 包青天之打龙袍| 返老还童的电影| 国产精东剧天美传媒影视林凤娇| 满天星电影在线观看完整免费 | 玄女心经1免费观看全集| 泰剧电视剧免费观看高清| 《偷天鉴宝》叶子楣在线| 电影《迷犴》全集免费观看| 阿里拳王| 假面骑士000| 蔡依林爱无赦| 易易亲| 旧日之罪完整版在线观看| 妹妹的朋友4| 地心引力2神秘岛| 《高级女特工满天星》电影免费观看 | 长相思第二季免费观看电视剧| 韩国电影销售秘密| 危险旅程| 沐浴之王在线| 家门的荣光央视版| 妻子替夫还债| 秘密爱韩剧完整版| 日剧《轮到你了》第二季在线观看 | 与敌同行| 儿子媳妇中字头| 传奇大掌柜剧情| 韩国漂亮的小瘦子8| 西游记全集1一25| yy11111光电影院| 忒弥斯的不确定法庭| 高清在韩国成为房主的方法未删减| 渔夫荒淫史电影| 度华年在线观看免费高清| 东北二人转魏三全集| 天使多美丽| 金琴英3比1张本美和亚锦赛夺冠| 女版《斯巴达》成在线观看| 苍老师80集经典电影播放免费观看| 结衣波多野下载| 帝王之妾韩剧在线观看免费全集| 与敌同行国语| 麦乐迪melody与父亲在线观看 | 《拥挤的电梯》免费观看全集| 君心藏不住电视剧| 闯关东百度影音| 公公的浮之手电影| 维修师傅的遇艳在线观看伦理片| 电视剧娘心| 丰都横店电影城| 南充看电影吧| 种马猎人电影免费观看高清| 上司来我家做客 完整版中字| 西湖电视| 独臂刀王| 我朋友的母亲2完整视频有翻译吗 新妹魔王的契约者第二季无修版 胜女的代价 第2季 | 一起愁愁免费观看高清电影| vip电视剧免费观看| 白日美人满天星免费播放| 计春华简介| 极品士兵| 法国护士长在线播放| 历年出生人口一览表| 国庆60周年阅兵| 朋友的妈妈2018中语| 探秘地球| 卖保险套的女销售完整版电影观看| 盛唐风流在线电影免费播放| 九重紫电视剧在线观看免费完整版| 儿女传奇之闹婚记| 电影活色生香| 美国版《健美》| 新婚之喜台湾版主演| 女朋友的妈妈电影完整版| 《枭起青壤》电视剧| 危情少女| 永安市| 坎贝奇《品味人生无憾》完整版| 主妇的战争电视剧免费观看全集 | 麦子交换3中字版电影| 喜羊羊之异国大营救| 百媚千娇全集| 当我飞奔向你全集免费看| 艳姆 在线观看| 《伊波拉病毒》普通话| 八佰高清免费完整电影在线观看| 东北小年| 银魂239| 我爱男保姆电视剧全集在线观看| 小瘦子3中文| 私人航空法国成人电影| 以家人之名电视剧全集免费观看| 解读西游记| 今夜有戏新还珠格格| 麦乐迪和父亲的故事| 渔夫荒野| 大染坊第一部高清电视剧在线观看| 派遣女王| 《赤壁》电影| 《特殊的精油按摩》在线观看| 黑白配美国版在线播放| 七根心简电视剧免费观看| ons俱乐部| 广场舞都是缘分惹的祸| 那年花开月正圆下载| 美国电影需要爸爸播种子手机版 | 翻云覆雨国语| 红十字:女人们的入伍通知单| 南斗六圣拳| 酒店第1-100集免费观看| 韩国空姐2024满天星法版演员表| 冰天雪地| 蓝宇 电影| 两个人的世界在线播放| 痞子英雄2电影| 法国空姐看完整免费高清原声奔跑吧| 嘎哇在线观看高清电影免费| 大悲咒完整念诵| 舒淇电影玉女心经| 爱情公寓首映礼| 卢氏县| 牙医姐妹 在线观看| 小小邮差| 雪中悍刀行全集在线观看| 破产姐妹 第三季| 陌上又花开电视剧| 浪漫女家教主演:黛比地区:台湾| 莱恩安德森《满天星》| 血仍未冷| 七侠五义人间道在线观看| 娘王 下载| 三生三世三十里桃花| 女超人满天星在线观看| 《淫の方程式》动漫| 东北女不戴套在线看| 年轻的姐夫在线免费观看| 国产动漫| 天下长河一共多少集| xl司令动漫第一季无马全集在线观看完整版 | 揭阳市| 1986牙医姐妹赤子板栗手机免费| 年轻的妈妈5在完整有限中| 在线观看爱情睡醒了| 樱兰高校男公关部真人版| 新妈妈再爱我一次电影| 郝板栗电影免费观看| 电影越南女子战俘营| 最美的安排电视剧| 勐垅沙免费| 小蜜桃电视剧免费观看软件| 旺角监狱在线观看| 黑白配在线观看免费高清视频 | 美人图未删减| 西西GOGOGO高清在线完整版| 56天未删减| 美乃雀免费观看| 碧海青天珍珠旗| 若你安好便是晴天电视剧免费 | 《乳房按摩》在线看| 《后营露营》第二季完整版| 出轨的后裔| sdde-403| 韩剧免费观看高清完整版在线观看| 幻灵先生| 鬼吹灯之天星术国语版| 木下檀檩子视频博放| 猛鬼山坟 电影| 千方百计爱上你2015| 倩女幽魂电影在线观看免费完整版 | 天堂旅行团| 法国肌肤下的火焰| 冰血暴第二季| 猎犬 第二季| 輪姦搜查官秘密| 黑白配美国版在线观看完整版| 罪恶都市特殊车辆任务| 布拉格之恋下载| 上瘾第八集| 斗破苍穹续集| 爸爸我要你的种子| 法国空姐四级片| 史密斯夫妇2| 孤男寡女免费观看电视剧战狼4| 如果我们没有遇见| 烈焰之武庚纪 电视剧| 《我的舞蹈女教练》| 樱井莉亚4p无删减在线播放| 暗黑荣耀| 意大利电影《热体》| 东莞东坑新东泰| 电视剧非常有喜| 战狼6免费版高清播放| 壮志凌云女版美国满天星| 假面骑士时王vs帝骑外传| 美尻女教师在线观看| 《欲乱上班族》在线观看| 美人心计8| 插曲的痛完整版在线观看免费高清电影| 《沟壑难填》| 刀蓝火锋| 雾里歌曲原唱| 史前巨鳄2| 十九岁粤语在线播放| 雪豹坚强岁月免费观看| 《秘密搜查官》免费观看| 美容院的特殊待遇完整版| 终结杉计划电视剧| 黑心鬼国语| 僵尸道长2 电视剧| 几度菊花香| 《替夫还债2》| 私人女子监狱意| 新金瓶续集1-5电视剧免费| 电脑门电影| 《黑寡妇》电影| 夏日口袋动漫免费观看| 百万富翁的初恋国语版| 电影《卖房的销售》| 沧元图第2季免费观看| 无人区电影免费完整观看| 非诚勿扰2电影下载| 美国爱情片真爱禁区片段| 爱情的牙齿| 李丽珍《聊斋2》| 麦乐迪-女超人| 疯了因为你| 单桂敏艾灸培训| 电视剧樱桃正红| 生命之旅国语版在线观看| 吉吉电影| 牙医姐妹电影完整版在线看| 《除却巫山》海外版| 一出好戏电影完整版免费观看 | 大男当婚女主角| 99re6在线热播精品免费| 十跪爹娘| 娃娃脸 5| 换脸明星电影完整版在线观看| 唐人街探案赵英俊| 真白爱梨| 107g种子| 断背山百度影音| 踏血寻梅 百度云| 女律师的坠落未删减版观看| 蒲扇团之极乐净土鉴宝百度云盘| 地下交通站高清| 一笑随歌40集全免费播放| 紫禁惊雷下载| 一起吃拉面吧韩国电影完整版| 和讨厌的部长一起去出差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