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后，寬城72小時

7月12日晚，受臺風“巴威”外圍云系影響，河北省承德市寬城滿族自治縣（以下簡稱“寬城”）驟降暴雨。

短短幾個小時，水位快速上漲，雨水灌進民居，街道積水深達兩米，一夜之間，整座縣城變成了一座水中的孤城。

寬城鎮、孟子嶺鄉、桲羅臺鎮、龍須門鎮，4個鄉鎮9個村子受災最重，道路大面積水毀，交通中斷。

13日，記者趕赴寬城，實地探訪災后現場。

暴雨來臨

“水都沒房頂了”

孟子嶺鄉柏木塘村，是這次暴雨受災較重的村落之一。此次寬城局地降特大暴雨，過程平均降雨量253.7毫米，最大1小時降雨量達126毫米。暴雨引發山洪，裹挾著泥土、碎石，順著山勢沖落，席卷了整個村莊。

商玉輝的家。

“水都沒房頂了。”暴雨后，村民商玉輝在轉移點遠遠地看著自己家的房子，“房子底下已經被掏空了，孤零零在那兒站著，就跟一個小孤島似的。”

我向他發出請求，能否帶我去他家看看，他爽快地答應了，暴雨后他也還沒來得及回去看一眼。我們沿著不好走的路，走了大概十分鐘。

當他推開大門，我們都愣住了，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家”的樣子：院墻塌了，院子只剩半拉，房屋主體還在，但地基卻完全裸露出來。進屋后，客廳、臥室，每個角落都是厚厚的泥漿。“屋里這啥東西都沒法要了，雨來時根本沒空收拾，保命要緊。”

家里養的6頭豬也全被沖走。他站在只剩一半的院子里，單手扶著腰，支撐著身體，沉默地看著遠處。烈日下，他就這么怔怔地站著，甚至連一聲嘆息都沒有。

但萬幸的是，這場暴雨柏木塘村無一人傷亡。

剛入汛期，村支書尹玉柱就為這次“緊急轉移”提前做好了準備。按照自然片選出多處制高點后，又安排網格員挨家挨戶發放宣傳單，同時告知轉移地點。“得保證每個村民都知道，一有雨情，都知道往哪去。”

12日一接到暴雨紅色預警，尹玉柱通過廣播號召村民自救轉移，電話也沒停過，“后來信號也斷了，但該聯系的都安排好了。”柏木塘村全境30多里，住戶分散，但這場轉移組織有序。老弱病殘優先撤離，青壯年互助幫扶，全村人都各自轉移到了安排好的臨時安置點，安全地躲過了這場暴雨。

搶險救援

“讓老人孩子先上車”

暴雨一停，搶險救援工作立刻啟動。

寬城縣委、縣政府第一時間啟動防汛搶險預案。7月13日凌晨，交通運輸、應急管理等多個部門連夜集結，人員和機械從四面八方向受災鄉鎮奔去。

“打通道路是災后救援的頭等大事，只有路通了，危房里的群眾才能安全轉移，后續物資和援助才能運輸暢通。”13日凌晨1時，承德市交通集團應急救援隊副指揮王春成，隨隊抵達寬城防汛指揮部，早上7點抵達現場開始道路搶修。

柏木塘村村口，挖掘機正在清理道路。

挖掘機的鏟斗一次次插進河灘，掏起卵石和沙土，再一斗一斗回填到塌陷的路基上，一下下壓平。為確保孟王線盡快搶通，承德市交通運輸局聯合寬城滿族自治縣交通運輸局，調配22臺機械設備，專攻這一路段。王春成說，他們早一分鐘搶通，村里受困的人就能早一分鐘出來。

14日上午，通往柏木塘村村口的路邊，停著一列列紅色的消防車，大批前來參與救援的消防隊員在路邊等待指令。一打聽，不光寬城縣，承德市灤平縣、圍場縣、河北省平泉市等其他縣的消防隊伍也都趕來幫忙。

因進村道路損毀，車輛無法通行，救援人員只能徒步上山救援，他們備好擔架、藥品，順著剛填出的便道就往里趕。我跟著救援人員走了一段，這個路，說是“跋山涉水”，一點兒也不為過。這天溫度躥到了33度，日頭毒辣，人站在太陽底下一會兒就一身汗，這些消防隊員徒步17公里，一批一批接應，經過3個半小時，成功將54名受困群眾送往統一安置點。

圍場森林草原消防救援大隊中隊長周大勇說，這次救援最難的是村里留守老人多。“有90多歲的老人，動不了的、自理能力沒有的，得靠隊員一個一個背出來、抬出來，還有一些老人放心不下家里的牲畜，不愿意走……”他跟我正說話，眼睛卻緊盯著旁邊攙扶村民的隊員，“這位老太太腰不行，不能背啊，只能慢慢攙，記住了。”

等了一會，路通了，幾輛救援車開了上來，“讓老人孩子先上車！”周大勇扯著嗓子喊。一位上了歲數的大爺腿腳不靈便，幾個年輕人小心地把他抬上了車。他坐在車里，眼圈發紅，嘴里念叨著：“謝謝啊，謝謝你們……”車子發動了，他還使勁扭著身子，朝車外的人揮手，揮了好一陣。

柏木塘村被救援的受困群眾。

守望相助

“人沒事，不比什么都重要啊”

7月15日，在寬城三中的安置點，門口多了一個“勸返臺”。天已經晴了兩天，一些村民估摸著水退得差不多了，放心不下家里，著急想回家。石柱子村婦女主任劉艷麗嗓子已經啞了，把已經說過的話重復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不讓你們回去，現在村里還不能住人，斷水斷電，你現在回去，連干凈的飲用水都沒有，你咋整啊。”

在寬城三中安置點，志愿者正在陪孩子們做游戲。

剛勸回一個，又來一個。

一位老人放心不下家里的6只小雞，止不住地哭，反復念叨：“我就是想回家看看。”看著老人落淚，劉艷麗也忍不住哽咽起來，輕聲安慰：“人沒事，不比什么都重要啊。”之后，劉艷麗聯系到老人兒子，在志愿者的安撫之下，老人家的情緒終于平靜了下來。

暴雨后，寬城縣把職教中心、第三中學等6所學校騰出來當安置點。社會各界捐來的衣服、生活用品堆了小半間屋子，吃穿用度都能湊合上。“這兒啥都有，還有人照顧。擱以前那年頭，我們都逃荒去了。”柏木塘村一位村民坐在宿舍床沿上說。

柏木塘村的小朋友正在品嘗餃子。

15日這天，正好入伏，為了能讓受災群眾在“頭伏”吃上餃子，寬城縣中醫院食堂店長張寶玲帶著職工忙活了一下午，“社會上都來給我們支援，我們作為供餐單位，更得把后勤保障做好。”傍晚，8000個餃子端進寬城職教中心安置點，群眾排著隊來領餃子吃。有人咬了一口，笑了：“在家都沒吃上，倒在這兒吃上了。”

采訪回去的路上，宣傳部的老師掏出手機給我看她的朋友圈，其中一條是：“彩虹橋附近需要人手清理道路，能來的半小時到。”她說，這兩天這樣的號召一直沒斷過，在微信群里轉一圈，人就湊起來了。一個群傳一個群，一圈連一圈，就這么匯成了寬城人對抗天災的強大力量。

如今，暴雨已經過去，寬城各處都在積極進行災后重建。基層干部、救援人員、社會志愿者仍在一線奮戰，縣里調度有力，市里支援不停，外省市的物資和隊伍也八方響應。這上上下下的勁兒擰到一處，再大的災，也能扛過去。

房子塌了，總能再蓋起來；只要人還在，日子就能過下去。

作者：農民日報全媒體記者 祁倩倩

原標題：洪水退下，人向前走

監制：杜娟 編輯：楊鈺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