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院士：構建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

原文發表于《科技導報》2026年第11期 《 構建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 》

《科技導報》邀請我國水文水資源學家、中國工程院院士王浩撰寫文章，在全面認識節水的戰略意義、充分梳理中國節水發展歷程與挑戰的基礎上，繪制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的目標圖景，構建節水新場景的系統路徑。

王浩，水文水資源學家、中國工程院院士，現任流域水循環與水安全全國重點實驗室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水資源研究所名譽所長。主要從事水文學及水資源基礎理論、應用基礎和工程技術應用研究。

構建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

王 浩

水是生命之源、生產之要、生態之基。在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進程中，我們面臨一個繞不開、躲不過的戰略問題，即如何在水資源瓶頸約束下，既保障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又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習近平總書記給出了明確的答案——“節水優先、空間均衡、系統治理、兩手發力”。其中，節水優先是首要原則，不僅因為它直指問題的根源，更因為它涉及整個經濟社會結構的深層調整。節水絕非簡單的“開源節流”或工程技術問題，而是一場涉及產業布局、資源配置、體制機制乃至公眾意識的全面變革。因此，構建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本質上是推動一場以“節水優先”為引領，貫穿宏觀布局、中觀調控、微觀實踐的全社會系統性變革，要找到既滿足發展需求、又尊重自然規律的新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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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認識節水的戰略意義

節水作為社會性投入活動，其合理性根植于資源的稀缺性。對于中國而言，水資源的稀缺性不是一個抽象判斷，而是由“人多水少、水資源時空分布不均”的基本國情水情所決定的客觀現實。

中國水資源總量達2.8萬億m3，但人均水資源占有量僅為世界平均水平的35%，全球排名第106位，在主要經濟體中水資源脅迫程度最高。更為嚴峻的是空間分布的極度不均衡，北方僅擁有19%的水資源，卻承載著44%的人口、56%的經濟總量和64%的耕地。這種資源稟賦與發展格局的嚴重錯配，使北方地區的水資源供需矛盾尤為突出。此外，每年還有約436億m3灌溉用水以虛擬水形式從缺水的北方流向富水的南方，進一步加劇了這種錯配態勢。

與此同時，14億人口的基本生活、近千萬平方千米國土的生態系統、18億畝耕地的灌溉保障，以及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工業服務業運轉，構成了龐大而剛性的用水需求體系。在用水總量已接近承載極限的背景下，節水不是權宜之計，而是必須長期堅持的基本國策。

從治理效能看，節水是系統解決水資源短缺、水環境污染、水生態損害3大問題的關鍵抓手。北方主要流域水資源開發利用率遠超40%的國際生態警戒線，傳統開源模式已近極限。更重要的是，節約1 m3水，不僅減少0.7 m3污水產生，還相應降低對28 m3清水的稀釋需求。這種“節水即減排、節水即治污”的內在邏輯，使節水成為成本最低、效果最優的生態環境治理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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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節水發展歷程與挑戰

中國節水工作始于20世紀70年代末，經歷了從“工程節水”到“節水型社會建設”再到“全面高質量節水”的演進過程。特別是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新時期治水思路以來，節水上升為國家水安全保障的優先戰略。“節水優先”的深刻內涵體現在理念優先、策略優先、布局優先、投入優先4個層面，為節水工作提供根本遵循。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節水事業取得歷史性成就。過去20年，萬元GDP用水量下降82.8%，農田灌溉水有效利用系數從0.43提升到0.58。尤其是近10年，在GDP翻倍、人口增長、城鎮化率大幅提高的背景下，全國用水總量基本穩定在6100億m3左右。這意味著以占全球6%的淡水資源保障了近20%人口的用水需求、創造了18%以上的經濟總量，充分彰顯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

但成就背后的深層問題不容回避。一是發展不充分，萬元GDP用水量仍為高收入國家的1.8倍，農田灌溉水有效利用系數與發達國家0.8~0.9的水平存在差距，非常規水利用占比僅4.3%，而發達國家已達30%以上。二是發展不平衡，區域間節水水平差異懸殊。三是發展持續動能不足，部分節水措施對政策補貼依賴度高，尚未真正內化為經濟主體的自覺行為，其深層原因在于現行水價機制尚不能充分反映水資源的稀缺程度和生態環境成本，節水的經濟激勵不足，甚至存在“誰節水誰吃虧”的困境。傳統“點”上工程節水與分散推進的模式已難以為繼，必須向系統治理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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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的目標圖景

傳統節水路徑已遇到瓶頸，必須開辟新的路徑。這里所說的“新場景”，不是簡單的工程建設或單純的技術應用，而是一個系統的、全方位的轉型升級。其基本框架涵蓋3個層次：宏觀層面是水與經濟系統的協調，實現高質量發展；中觀層面是水與資源配置的優化，實現高質量保障；微觀層面是水與資源利用的高效，實現高質量利用。3個層次相互聯系、相互支撐，共同構成了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的整體架構。

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的目標圖景，可概括為4個維度。

一是結構協調。產業結構、貿易結構、供水結構都與水資源條件相適應，經濟社會系統與水資源系統達到動態平衡。哪里具備適宜的水資源承載能力，產業就在哪里布局，人口就在哪里集聚，最終實現人水和諧、協調發展。

二是機制完備。行政管制、經濟調節、公眾參與機制健全完善，形成“政府主導、市場調節、社會參與”的治理格局。特別是水價形成機制要充分體現水資源的稀缺性和生態環境成本，使節水有法可依、有規可循、有利可圖、有責可究。

三是技術先進。分行業節水技術、管理技術、基礎支撐技術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技術創新有動力、推廣有平臺、應用有保障。

四是意識普及。公眾對節水的認知普遍提升，節水行為轉化率明顯提高，節水成為全社會的自覺行動和每個人的生活習慣。

這4個維度相互支撐、協同發展，共同描繪出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的藍圖，也為構建新路徑提供了明確的方向指引。

04

構建節水新場景的系統路徑

實現上述目標圖景，需要在宏觀、中觀、微觀3個層面協同發力，形成系統性解決方案。

宏觀層面的核心是產業結構與空間布局的適水調整。這是最根本、最有效的節水路徑。“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產”的原則，要求將水資源承載能力作為經濟社會發展的硬約束。農業領域需要根據水資源條件分區施策，例如西北干旱地區實行灌溉面積與定額的“雙控”，東北地區推進節水增糧與地下水開采控制，華北地區科學調減高耗水作物，南方地區挖掘糧食生產潛力，總體方向是推動農業向特色化種植、規模化經營、專業化灌溉、一體化調控、精細化管理轉變。工業領域同樣需要優化空間布局，推動高耗水產業向豐水地區轉移，讓產業布局與水資源條件相匹配。這些調整需要戰略定力，但方向是明確的。

中觀層面的關鍵是供需兩側協同發力。供水側要實現從粗放總量控制向精細化配置轉變，推進地下水、地表水、非常規水的差異化管理，并逐步提升非常規水利用占比。值得注意的是，再生水利用不足并非技術瓶頸，而是供需時空錯配、基礎設施薄弱、標準規范不健全以及不同水源間比價關系不合理等系統性障礙所致，亟須通過理順價格機制、完善基礎設施、健全標準體系等綜合措施加以破解。用水側則要建立層次化需求管理體系，區分剛性需水（必須保障）、彈性需水（合理控制）、奢侈需水（堅決抑制）。所謂奢侈需水，是指那些超出合理定額的高耗水、低效益用水行為，如超標準的大型人工水景、遠超定額的高爾夫球場草坪灌溉等。同時，要依托節水型灌區、企業、社區、機關、學校等載體建設，形成全方位節水格局。

微觀層面的基礎是技術產品升級與意識能力提升。建立健全強制性水效標準體系，為市場準入和技術進步提供指引。大力推廣精準灌溉、循環利用、中水回用等先進技術，未來更要依靠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數智技術解決灌溉用水供需不匹配問題，全面提升灌溉用水現代化水平。同時，通過常態化宣傳教育，培育全社會的節水意識，讓節水成為社會風尚和文化自覺。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實現這一宏偉圖景，必須依靠科技創新和制度創新雙輪驅動。科技創新提供技術可能，制度創新創造政策環境，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這是擺在廣大科技工作者面前的重大課題。無論是基礎理論研究、關鍵技術突破，還是成果轉化應用、管理技術創新，都需要跨學科協同攻關。信息技術與水資源管理、生態工程與水資源保護、社會科學與水政策等交叉領域，蘊含著巨大的創新空間。為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構建貢獻智慧，是新時代賦予科技工作者的光榮使命。

文章來源：王浩. 構建中國式現代化節水新場景. 科技導報, 2026 , 44 (1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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