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配置資源，促進高科技產業和傳統產業協調發展

文/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教授、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聯合創始人、聯席主席，中誠信國際首席經濟學家毛振華

當前的K型分化不僅導致宏觀數據與微觀感受脫節，還在一定程度上加劇資本配置的失衡。緩解K型分化的關鍵是打通科技、資本與就業收入之間的傳導鏈條，使新動能更充分地帶動傳統產業和廣大就業群體，讓科技紅利惠及更多部門。

去年下半年以來，我多次用“冰火兩重天”來形容當前中國經濟的結構性特征，與當前市場上討論比較多的“經濟K型分化”具有內在一致性。一方面，以人工智能、高端裝備為代表的高科技領域發展勢頭強勁，對中國經濟增長、產業競爭力提升與市場預期改善做出貢獻，中國經濟的驅動力與韌性值得肯定；另一方面，傳統行業依然在深度調整，中小企業和普通就業群體仍面臨較大壓力，經濟增長內生動力不足。當前的K型分化不僅導致宏觀數據與微觀感受脫節，還在一定程度上加劇資本配置的失衡。事實上，K型分化現象在全球其他重要經濟體也有體現。解決K型分化問題是個系統工程，需要長期、持續、多維度的努力，不僅要著力打通高科技成果向實體經濟擴散的傳導機制，還要完善資本市場資源配置方式，育新穩舊同步推進，同時，平衡好社會保障體系對穩定就業、居民收入增長及內需持續修復的支撐作用與企業的微觀壓力。限于篇幅，我僅就這幾個問題發表淺見，請大家批評指正。

從宏觀經濟表現看，當前中國經濟在需求、供給、價格、金融和就業等方面均呈現出不同程度的結構性分化。需求端，外需與內需走勢明顯分化。今年前5個月，出口同比增長11.8%，而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僅增長1.4%，固定資產投資則同比下降4.1%。供給端，以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和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興產業加快擴張，但房地產、建筑、建材及傳統消費品行業仍處于深度調整之中，新動能帶來的就業和收入增量，尚不足以彌補舊動能收縮造成的缺口。價格端，受國際地緣沖突影響，上游能源和原材料價格明顯上漲，但終端消費價格依然低迷，6月CPI同比漲幅回落至1%，與2%的政策目標仍有較大差距。上下游價格傳導不暢，使中下游企業同時面臨成本上升和需求不足的雙重擠壓。金融端，貨幣供應量和社會融資規模保持較快增長，但居民部門加快去杠桿，企業中長期貸款明顯收縮，“寬貨幣、弱信用”的特征較為突出。就業端，高技能人才報酬持續上升，而初級白領、靈活就業人員和傳統服務業從業者面臨更大的就業壓力和收入不確定性，16至24歲青年失業率仍處高位，靈活就業群體規模也在繼續擴大。

這些分化并非彼此孤立，而是與科技成果擴散不暢、資本配置失衡以及就業社保政策與企業承受能力不匹配密切相關。因此，緩解K型分化，關鍵不是簡單壓低上行部門的發展速度，而是打通科技、資本與就業收入之間的傳導鏈條，使新動能更充分地帶動傳統產業和廣大就業群體，讓科技紅利惠及更多部門。

推動人工智能等新技術與實體經濟融合協同發展

人工智能發展較快，但技術紅利仍集中于少數行業和企業。當前人工智能領域的快速發展，已經成為中國經濟最具活力的增長點之一，但其對傳統產業和整體經濟的帶動作用仍然有限。從全球范圍看，目前主要是中國和美國形成了較大規模的人工智能投資浪潮，歐洲及其他經濟體尚未形成同等規模的市場共識，說明人工智能仍具有較大的技術外溢和產業延伸空間。中國擁有完整的產業體系、豐富的應用場景和龐大的企業基礎，本應具備推動人工智能廣泛擴散的獨特優勢。

但現實中，人工智能仍主要沿著自身的技術和資本邏輯發展，與傳統產業的生產經營需求結合不夠，科技部門與傳統經濟之間存在較為明顯的“兩張皮”現象。一方面，技術突破更多集中于大模型、算力、算法等少數環節，產業鏈條和外溢范圍仍然有限；另一方面，大量傳統企業面臨需求不足、利潤偏低和轉型成本較高等現實約束，缺乏將新技術嵌入生產經營流程的能力和動力。由此，技術成果更多集中在少數高科技行業和頭部企業，尚未廣泛轉化為實體企業的產品升級、市場拓展和收入增長。

AI對勞動的替代可能進一步加劇就業和收入分化。人工智能當前對實體經濟的影響，更多表現為替代勞動和降低成本，而不是創造新的產品、服務和需求。部分企業引入人工智能后的第一反應就是減員，尤其是壓縮重復性崗位和中低端白領崗位，而這些群體恰恰是居民消費的重要支撐。人工智能雖然提高了高技能人才和少數核心崗位的生產率，卻也可能加快技能差異向收入差異傳導，使高技能人才報酬上升與普通白領就業承壓同時發生。在終端需求偏弱、供給相對充裕的背景下，企業節約的人工成本往往難以轉化為新增利潤和居民收入，反而可能通過價格競爭進一步壓低產品價格。也就是說，局部效率提高并未自然形成企業收入增加、居民收入改善和消費擴張的循環，反而可能表現為崗位減少、價格下行和需求進一步走弱。由此，技術進步雖然提高了局部生產效率，卻未必能夠形成企業收入、就業和消費同步擴張的良性循環，高科技領域越熱、普通就業群體壓力越大的分化可能進一步加深。

人工智能發展的著力點應由局部提效轉向擴大應用和創造增量。推動人工智能真正成為經濟增長引擎，關鍵在于打通技術成果向傳統產業擴散的通道。政策層面應加強科技與傳統產業之間的對接，引導技術研發更多圍繞企業的實際需求展開，推動大模型、算法和智能技術嵌入生產、經營和服務流程，使人工智能不僅提高既有流程效率，還能夠促進產品升級和業務拓展，賦能傳統產業煥新發展，實體經濟轉型升級。對人工智能發展成效的評價，也應由關注研發投入、融資規模和技術指標，進一步轉向考察其對實體經濟的實際貢獻。企業不能只把人工智能作為減員工具，而應更多用于開發新產品、提供新服務和拓展新需求。只有使技術進步帶動更多行業共同增長，并最終轉化為企業利潤、就業崗位和居民收入的增加，中國的應用場景優勢才能真正轉化為宏觀經濟增長優勢。

避免資本資源過度集中于科技賽道，提高資本市場服務實體經濟的均衡性

當前資本過度集中于少數科技賽道，正在放大產業分化。資本市場對科技領域的集中支持，在推動關鍵技術突破的同時，也帶來了明顯的資源配置失衡。

一方面，資本在少數科技領域過度聚集，容易帶來重復投資和資源浪費。部分前沿科技領域具有較強的規模效應和市場集中趨勢，真正能夠形成競爭優勢的企業數量相對有限。相較之下，美國大模型市場主要集中于少數具有競爭力的企業，而國內卻有十幾家甚至幾十家企業沿著相近技術路線同時投入。企業數量過多、投資方向趨同，不僅容易造成同質化競爭和新的產能過剩，也可能在市場預期變化時引發集中調整，影響企業經營穩定和投資者利益。

另一方面，資本市場對熱門賽道的過度傾斜，使部分經營穩健的傳統企業難以獲得融資支持。當前，一些具有穩定業務、真實利潤和持續現金流的傳統制造業、大健康、大消費和服務業企業，由于不屬于政策和市場追逐的重點方向，較難獲得資本市場融資；與之相對，部分仍處于風險投資階段、商業模式和盈利來源尚未穩定的科技企業，卻較早進入公開市場。由此，行業屬性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企業經營質量和持續發展能力，資本市場服務實體經濟多元化融資需求的功能有所弱化。

資本市場應兼顧科技突破與實體經濟的多元融資需求。資本市場應適度調整對熱門科技賽道的過度傾斜。完善資本市場資源配置，關鍵是避免產業偏好替代基本的市場標準。資本市場仍應繼續支持真正具有創新能力、承擔關鍵技術攻關任務的企業，但對于具有穩定業務、利潤和現金流的傳統制造業、消費行業、健康產業和服務業企業，也應保持正常、順暢的股權融資渠道。企業能否進入資本市場，應更多依據公司治理、信息披露和持續經營能力進行判斷。

根據企業發展階段匹配融資工具，有助于減少資本市場的風險錯配。對于技術路線、治理結構和商業模式尚未成熟的早期科技企業，應更多發揮創業投資和私募股權投資的作用，避免過早將高風險項目推向公開市場。同時，應加強對熱門科技賽道重復投資和產能擴張的評估，使資本市場既能支持關鍵技術突破，也能服務實體經濟的多元化融資需求。

社會保障制度完善的壓力不應全部轉嫁給企業，平衡穩崗擴崗與企業經營活力

社保成本上升正在加重企業和靈活就業群體的短期壓力。需求收縮、人工智能替代預期和社保成本上升相互疊加，正在削弱中小企業的經營和用工承受能力。當前，不少傳統行業和中小企業本就面臨訂單不足、利潤偏薄和現金流趨緊等困難，部分企業引入人工智能后首先考慮減員，長三角、珠三角以及上海、深圳等地又出現“補社保”浪潮，進一步增加了企業短期支出，沖擊原有財務安排。由于終端需求偏弱，企業難以通過提價消化新增成本，只能壓縮利潤、減少招聘甚至裁員，最終將合規壓力轉化為就業壓力。

靈活就業的緩沖作用，也可能因社保負擔過快上升而受到削弱。靈活就業本是經濟承壓時期吸納青年、轉崗人員和低技能勞動者的重要方式，但用工主體和從業人員的成本承受能力普遍較弱。若在缺乏財政支持和過渡安排的情況下快速提高繳費負擔，可能導致崗位減少、報酬下降和實際收入收縮，進而壓制居民消費。

社保政策應把握實施節奏，并完善成本分擔機制。社保制度長期應走向統一、規范，并擴大覆蓋范圍，但政策推進必須與經濟運行狀況和企業實際承受能力相匹配。對于集中補繳社保等可能顯著增加企業當期負擔的政策，應結合經濟周期、行業景氣、企業規模、盈利狀況和就業吸納能力設置合理的過渡安排，避免制度成本在企業經營困難階段集中釋放。特別是對利潤空間較薄、現金流較為緊張的中小微企業，應充分評估政策實施可能帶來的招聘收縮、減員和經營退出風險。政策效果也不能只看參保率和繳費完成情況，還應同步關注企業用工、勞動者實際收入和靈活就業崗位的變化，避免長期規范目標與短期穩就業目標發生沖突。

新增社保成本應由政府、企業和個人合理分擔，避免壓力過度向中小企業和靈活就業群體集中。對于吸納就業較多、利潤水平較低的中小微企業，以及青年和靈活就業人員，財政可在一定時期內提供社保繳費補貼、穩崗補貼或階段性支持，緩解集中補繳和合規調整帶來的短期壓力。通過財政適度分擔，可以降低企業因成本驟增而減少崗位的可能，也有助于提高靈活就業人員持續參保的能力。當前應在穩定企業經營和就業預期的基礎上逐步提高保障水平，使社保制度完善與穩企業、穩就業、穩收入和擴內需相互支撐。

總體來看，緩解本輪經濟K型分化，關鍵是增強科技、資本和公共政策對傳統產業、企業經營、就業和居民收入的帶動作用。科技政策要著力解決成果擴散不足的問題，資本市場要提高服務實體經濟的廣度和均衡性，社保政策則要避免制度成本過快向承壓企業和就業群體傳導。只有打通科技創新、資本配置、企業發展、就業和居民收入之間的傳導鏈條，才能使新動能真正轉化為更具普惠性的增長動力。

來源 | 中國宏觀經濟論壇

編輯 | 孫爽

審核丨秦婷

責編 | 蘭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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