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那天下午,我爸遞給我一把鑰匙。
新房,全款,一百三十三平,站在陽臺上能看到半座城的燈火。
我高興得跳起來,第一時間撥通了謝高芬的電話。他沒接,過了三個小時才回了一條語音:“我也買了?!?/p>
我愣了。直到三天后,他把購房合同攤在我面前。首付三十萬,月供五千一百塊。他月薪三千。
我問他怎么還。
他笑了,笑容很自然:“這不是還有你嘛。”
好像這件事,我們早就商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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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畢業那天,天熱得能把人烤化。
我媽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新外套,站在學校門口,手里舉著一把遮陽傘。我爸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汗把信封邊角都浸濕了。
“嘉欣,這邊這邊!”我媽沖我招手。
我跑過去,她幫我理了理學士帽,順便把我臉上的汗擦掉。
我爸掏出手機,對著我連拍了好幾張。
他不太會用智能手機,拍出來的照片全是糊的,他也不管,一個勁地按快門。
“行了行了,別拍了?!蔽覌尳舆^手機,然后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打開看看?!?/p>
我拆開,里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銀行卡。
“房子鑰匙?!蔽覌屨f,“你爸托人找的關系,全款付清了,不用貸款。”
我愣住了。我知道爸媽一直在攢錢,但沒想到他們真的買了一套。
“多少錢?”
“三百二十萬,一次性付清。”我爸輕描淡寫地說,好像只是買了棵大白菜。
我鼻子一酸,抱住我媽的脖子。她推開我,嫌我膩歪,但嘴角是翹起來的。我爸站在旁邊,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
那天的畢業照,我每一張都笑得特別燦爛。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一個人坐在床上,把鑰匙翻來覆去地看。
鑰匙上掛著一個塑料牌子,寫著樓號房號。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謝高芬:“爸媽給我買的新房!一百三十三平,全款!”
他沒回。我想他可能在忙。
過了半小時,我又發了一條:“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還是沒回。
我有點失落。洗了澡出來,手機屏幕亮了,上面只有四個字:“我也買了?!?/p>
我以為是開玩笑,回他:“買什么了?辣條還是泡面?”
他再沒有回復。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沒提起這件事。我忙著辦入職手續,也沒顧上多問。
第四天晚上,他突然打電話來,說讓我下樓,有個東西給我看。我下了樓,他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手里拿著一個紅色檔案袋,臉上帶著笑。
“你猜這是什么?”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p>
他掏出合同,攤在我面前。購房合同。借款人:謝高芬。房屋總價:一百五十萬。首付:三十萬。貸款:一百二十萬。月供:五千一百塊。
我盯著那串數字,腦子里嗡嗡響,像鉆進了一窩蜜蜂。
“你哪來的三十萬?”
“湊的。我媽幫了大忙。”他語氣輕松。
“你月薪才三千,怎么還五千的房貸?”
他笑了一下,聲音輕飄飄的:“先撐著嘛。等結了婚,你不是還有工資嘛?!?/p>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心虛,好像這件事天經地義。我站在路燈底下,手里攥著那份合同,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見我不說話,攬住我的肩:“你想啊,我一男的,不能讓你家看扁了。你家給你買了房,我也得證明我有能力啊。你放心,我能行的?!?/p>
我沒說話。他拉著我去吃了頓燒烤,點了我最愛吃的烤雞翅,還特意讓老板多放辣椒。但那天晚上,我一口都吃不下。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認識他兩年多了,他對我一直挺好。
會在我加班的時候送飯,會記住我愛吃什么菜,會在我生氣的時候給我買奶茶。
但我從沒認真想過他的經濟狀況。
一個月三千塊錢,房租一千,吃飯交通一千,剩下的那點錢根本存不住。他那三十萬,到底是從哪弄來的?
02
周末回家,我媽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全是我愛吃的。
我夾了一塊排骨,剛咬了一口,我媽突然把筷子一擱:“小謝那個房子,怎么回事?”
我手一頓,嘴里的排骨差點掉出來。我爸也抬起頭看著我。
“你怎么知道的?”我含含糊糊地問。
“你爸跟我說的。他說小謝在郊區買了套房。”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低頭扒飯,不敢看我。
“買了就買了唄,又不是壞事。”我故作輕松。
“他月薪多少?”我媽盯著我,目光像探照燈一樣。
“三千……”
“三千!一個月還五千房貸,剩下的兩千他怎么活?”
“他說先撐撐……”
“撐?拿什么撐?靠你嗎?”
我低下頭,不說話。
我媽把碗往桌上一推,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嘉欣,你給我聽好了。他買房是好事,但這事不對。他月薪三千,付了三十萬首付,按揭五千多,這就是把缺口留給你來填。你每個月要幫他墊兩千,一年兩萬四,十年二十四萬。他拿什么還你?”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爸拉了拉我媽的胳膊:“行了行了,孩子剛畢業,慢慢說。”
“慢慢說?再慢慢說,她就被人家套牢了!”我媽瞪了他一眼,氣哼哼地端起碗繼續吃飯。
那頓飯我吃得索然無味。
晚上睡在家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打開手機,翻開跟謝高芬的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從上個月到這個月,我給他轉過好幾次錢。
第一次是交房租,五百。
第二次是買路由器,兩百。
第三次是請客戶吃飯,一千。
第四次是他媽過生日,八百,算我們倆送的。
第五次第六次,都是臨時周轉,三百五百的。
加起來,已經三千多塊了。
我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地輸進手機備忘錄里,存好。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沉得很。
閉上眼睛,腦子里反復轉著李娜的話。
她是我的大學室友,做財務的,最會算賬。
上次吃飯她跟我說過:“一個月三千的人,背五千的房貸,這事聽起來就覺得懸。”我沒當回事,現在想想,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可我心里還是抱著一絲僥幸。他對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也許,他真能撐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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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李娜拉我去樓下吃面。
她吸了一口面,抬頭看我:“你們家謝高芬那房子的事,想清楚了沒有?”
我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想不清楚?!?/p>
“你沒問他錢從哪來的?”
“問了。他說是他媽湊的。”
“他媽不是離婚了嗎?一個農村婦女,打零工,能有幾個錢?”
我低下頭,攪著碗里的面:“他說他媽媽賣了宅基地?!?/p>
“賣了宅基地能賣多少?”
“十五萬吧?!?/p>
“那剩下的十五萬呢?”
“他說是自己存的,還跟朋友借了點。”
李娜放下筷子,盯著我:“跟誰借的?”
“他沒說。”
“你沒問?”
“問了,他打岔。”
李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直直地看著我:“嘉欣,你是不是傻?你連他錢從哪里來的都沒搞清楚,就打算幫他填房貸了?萬一那十五萬是套信用卡套出來的呢?萬一他欠了一屁股債呢?”
“不會吧……”
“你去問清楚。問清楚了再說。咱倆是姐妹,我不害你?!?/p>
我嘴上應著,心里卻發虛。我知道李娜說得對,可我真的不想面對。我怕一問,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怕兩年的感情,最后變成一筆爛賬。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打開手機翻謝高芬的朋友圈。他把那套毛坯房的照片發了好幾次,配的文字都是“努力給家人一個家”
“未來可期”。下面有人評論:“兄弟厲害啊,畢業就買房了!”他回:“必須的?!蔽铱粗切┰u論,覺得特別不真實,像在看一出別人演的戲。
下班后,我約他出來。他穿了一件灰色T恤,臉上帶著笑,手里拎著一袋草莓。
“給你帶的,早上剛買的,洗過了。”他把草莓遞到我面前。
我沒接。
“高芬,你跟我說實話,你那三十萬首付,到底怎么湊的?”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媽賣了宅基地,給了十五萬。”
“還有呢?”
“我自己存了五萬。”
“剩下的十萬呢?”
他沉默了很久。
“信用卡套的?!?/p>
我心里一沉:“什么時候開始套的?”
“……大二?!?/p>
“大二?你還沒畢業就開始套信用卡了?”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那時候家里窮,生活費不夠,就套了幾千塊還不上。后來利滾利,越滾越大。實在沒辦法了,只能套新卡還舊卡。這幾年,一直在拆東墻補西墻?!?/p>
“你現在欠了多少?”
“加上這次的首付,大概還欠八萬?!?/p>
八萬。我站在路燈下面,覺得夜風一下子冷了。
“你還不上怎么辦?”
“我想找你想辦法……”
“什么辦法?”
“你先幫我墊一下,等我以后漲了工資,一定還你。我發誓?!?/p>
我看著他。
他站在路燈下,臉上帶著懇求的表情,眼眶有點紅。
我心里一陣酸,又一陣涼。
李娜的話在我腦子里炸開了:“他不是缺錢,他是缺個養他的人?!?/p>
“高芬,你讓我想想?!?/p>
“嘉欣,你別生我氣,我真的不是故意瞞你的。我怕你知道我欠這么多錢,就不要我了?!彼∥业氖郑曇粲悬c發抖。
我抽回手:“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p>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轉身,沒有說話。
04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一夜沒睡。手機一直亮著,全是謝高芬發來的消息。
“嘉欣,你別生氣,我知道我不該瞞你?!?/p>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p>
“你幫幫我吧,我真的走投無路了?!?/p>
“我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p>
我盯著那些消息,手指停在鍵盤上,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復復好幾次,最后什么都沒發。
凌晨三點,他終于安靜了。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一條一條地算賬。
他月薪三千,稅后兩千六。
房貸五千一百,缺口兩千五。
信用卡分期每個月至少要還兩千。
加起來缺口四千五。
他還有房租、吃飯、交通,一個月最少要五千才能活下去。
我翻來覆去地算了三遍,每一遍結果都一樣:他一個月至少需要九千塊,而他能拿出來的,只有三千塊。剩下的六千,全都要我來填。
我把手機蓋在胸口上,黑暗里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那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口,像一條干涸的河床,干巴巴地裂在那里。
我忽然覺得,我跟他之間,也開始出現裂縫了。
那些裂縫一開始看不見,等看見的時候,已經裂到底了。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他那套房子。
小區很偏,公交站出來還要走十五分鐘。
周圍全是荒地,只有幾幢樓孤零零地立著,門口連個像樣的商鋪都沒有。
卷簾門上貼著招租廣告,風吹得嘩嘩響。
我按他給的密碼上了樓。電梯里一股水泥味,墻壁上全是灰。
門開了,毛坯房,水泥地,墻上一碰就掉灰。
客廳里只拉了一盞白熾燈,燈底下擺著一張折疊床和一個塑料凳。
他坐在塑料凳上,正在吃泡面,看見我,整個人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
我沒說話,走進去,在另一張塑料凳上坐下。房間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那兩張塑料凳是他從夜市上買的,十塊錢一個。
他放下叉子,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好半天,他開口了:“嘉欣,我知道你看不起我?!?/p>
“我沒看不起你。我只是覺得你瞞著我,不對。”
“那你就幫我還了那些債,我們好好過日子。我發誓,以后一分錢都不借了?!?/p>
我抬起頭看著他:“高芬,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那八萬的債,以后怎么還?”
“我有你啊?!?/p>
“你指望我?”
“你不是有我嗎?”他抬起頭,眼睛里帶著一點委屈,又帶著一點理直氣壯,“我們不是要結婚嗎?結婚了好日子一起過,債一起還,不很正常嗎?”
我看著他那張臉,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你瞞著我。你沒跟我說實話。”
“我怕說了,你就跑了?!彼穆曇粼絹碓叫?,最后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我沉默了很久。
“我先回去了。”
“嘉欣!”
我走到門口,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沒回頭,也沒停下腳步。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著電梯壁,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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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從他那出來,我一個人走了很久。
路過一個菜市場,路邊擺滿了攤位。賣菜的大媽扯著嗓子叫賣,一個賣魚的大姐沖我喊:“姑娘,來條魚,新鮮的!”我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反正就是不想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里就會想那些事。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媽打了好幾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倒在沙發上,腦子里全是謝高芬說的話。
“怕說了,你就跑了。”
我閉上眼睛,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震個不停。我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按了靜音,沒接。那號碼又打了三遍,我只好走出去接。
“喂,你好,哪位?”
“請問是沈嘉欣女士嗎?”
“是我?!?/p>
“我是XX金融平臺的催收專員。謝高芬先生在我們平臺有一筆八萬元的貸款,已經逾期三期。他是您填寫的緊急聯系人,方便讓他本人接一下電話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一下子握緊了:“你說什么?他還有八萬的貸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