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學子】第38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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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與祖先創建的北大失之交臂
作者 陳征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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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里我忙著打籃球
不知道自己和北大有這層關系
很多年前參加高考的那個夏天,我和大多數同齡人沒什么兩樣:一放學就往籃球場跑,參加海淀區聯賽,心思全在球場上,學校成績很好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所以沒拼了命去刷分。
北大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很厲害"的名字,雖然在父母的建議下第一志愿報了北大物理系,但可有可無。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錯過的不只是一次考試,更是一段本可以驕傲說出口的家族淵源——我母親的曾祖父,正是京師大學堂的首任管學大臣孫家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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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北大最初的地基,京師大學堂是我的外高祖父開創的。
孫家鼐,咸豐狀元,光緒帝師,遍掌六部樞務。戊戌創辦京師大學堂,新舊變局中保全近代教育火種,身后謚文正,清代最后一位文正公,一代儒臣社稷之臣。
如果當年知道這層關系,也許我會多一分較真,少一點僥幸。但歷史沒有如果,我與北大的緣分,兜兜轉轉,還是繞了回來——只是走了一條更長的路。
燕園尋蹤:把"128周年"的起點弄明白
北京大學 128 周年校慶前夕,趁著校園開放日,我又一次走進燕園,專程去校史館,把這 128 周年的起點,扎扎實實弄個明白。
北大百余年校史里,能當"起點"的節點不少: 1902 年京師大學堂復校開學, 1912 年更名國立北京大學, 1919 年成為五四運動策源地。但校史館的展板上寫得清清楚楚:官方紀年始終以 1898 年 7 月 3 日為原點——這一天,光緒帝御批《京師大學堂章程》,同時下旨任命孫家鼐為首任管學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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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紙章程,是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第一份辦學綱領;這一道任命,讓京師大學堂從變法的紙面構想,真正有了落地掌舵的人。
戊戌政變后,百日維新的新政幾乎全被廢除,唯獨孫家鼐主持籌辦的京師大學堂留了下來,成了亂世里唯一存續的革新火種。
有意思的是,北大最終沒把 7 月 3 日定為校慶日,而是選了 5 月 4 日。建校年份錨定 1898 年,守的是中國國立高等教育開先河的根;校慶日定在五四,立的是"愛國、進步、民主、科學"的魂。
根脈不丟,精神不偏。
站在展柜前,我指著那塊"大學堂"匾額,問工作人員出自誰手,幾個人湊過來都答不上來,還有人隨口猜是毛澤東、李大釗的手筆。
最后一起翻查資料,才確認這蒼勁沉穩的字,正是孫家鼐本人所題——這也是我今天逛校史館最意外的收獲。
世人多記得康梁的奔走、光緒的詔書,卻常常忘了這位首任管學大臣,是他在風雨飄搖里把學堂從無到有辦了起來,護住了這顆革新(維新?)的火種。
站在這些百年史料前,隔著時光與自家先輩打個照面,這份血脈聯結,讓我這趟尋蹤多了一層旁人難體會的踏實與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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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鼐 行書七言聯「最養百花惟曉露,能生萬物是春風」
"曉露"與"春風"
從一副對聯,讀懂這位外高祖
孫家鼐,字燮臣。燮,和也;臣,事君也。這個字本身就暗示了他一生的處世基調——調和、持中、以柔術行大道。
他曾寫下一副七言聯:"最養百花惟曉露,能生萬物是春風"。字面講的是自然規律:滋養百花最好的是清晨的露水,孕育萬物最根本的是春天的和風。但細讀之下,這更像是他一生的自況。
戊戌變法中,他支持變法但反對過激;廢立之爭時,他獨持不可,力諫慈禧不可廢光緒;意見不被采納,他以病乞休——不是抗爭,而是退讓中的抗議。他像極了聯中的"曉露":不喧嘩,不張揚,點點滴滴,潤物無聲。而"春風",是他一生的抱負。
創辦京師大學堂,正是他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播下的一陣春風。
他在辦學宗旨中寫道:"以中學為主,西學為輔;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舊學是根脈,新知是春風,根脈不斷,春風才有所化育。《清史稿》評價他"簡約斂退,生平無疾言遽色……器量尤廣"——一個"怯"字,道盡了世人對他"溫和"的誤解,而"器量尤廣"四字,才是真正的判詞。
孫家鼐的曾孫女孫琪方,后來嫁入孔府,成為世襲衍圣公孔德成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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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孫家"方"字輩的取名規矩——男名嵌"方",女名末字固定用"方"、不用帶草頭的"芳",中間一字統一用王字旁的古玉專字——一字一名,把修身準則藏進了家族傳承里,延續百余年。
我的母親,正是這四位曾孫女之一,她的名字里那個生僻的王字旁古玉專字,因為現代電子字庫長期缺失,給她一生帶來了無數不便,直到九十二歲壽辰前夕,才終于在新版國標生僻字庫里找回-孫方。
繞了一大圈,我還是回到了燕園
年輕時不知家族與北大的淵源,忙著打球,沒有拼命刷分,與北大失之交臂——這是我年少時的遺憾。但人生這條路,繞一繞,終究還是會回到該去的地方。
后來我遠赴英國留學,完成博士學位,再后來回到北京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夙愿之一,就是考進北京大學,在北大國發院完成了 EMBA 的學習 。
當年沒能以本科生的身份走進燕園,如今卻以另一種方式,與這所外高祖一手參與創建的學府,重新有了交集。
再后來,我的女兒本科考入北京大學,兩代人,用各自的方式,都走進了這座園子。
從 1898 年孫家鼐御批建校,到一百多年后我和女兒先后走進燕園,這條血脈的路,走得比想象中更遠,也更圓滿。
燕園兩則小記
北大最動人的,從來不只是史冊
其一,葛利普墓的緣分。
未名湖畔的小樹林里,葬著地質學家葛利普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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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1920 年從美國應邀來華任教,一待就是 26 年,親手培養了中國第一代地質學家。日本侵華、北平淪陷后,他執意留下不走, 72 歲高齡被日軍關進集中營四年, 1946 年在北京離世,臨終遺愿是葬在北大。
我是帶著我的美國老板也姓葛利普來北大參見他的祖先,他異常崇拜,說葛利普家族是來自德國,多在科技教育界為人類貢獻。
如今葛利普教授已在燕園安睡近 80 年。
站在墓前,我總會想起司徒雷登先生——燕園正是他傾盡一生心血選址、籌款、建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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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前最大的遺愿是葬在燕園,幾經周折未能如愿, 2008 年骨灰歸葬杭州。
北大精神,從來不只是書本里的文字、史冊上的節點,更是銘記每一位為這片土地傾盡心力的人,無論時代、無論國籍。
其二,園子里的共享單車。
如今火遍全國的共享單車,最早正是從北大誕生的——當年的 OFO ,就是從燕園里的學生創業項目走出去的。
現在很多高校都不讓共享單車進園,唯獨北大一直保留著這個傳統。
從 1898 年開中國國立高等教育先河,到五四時期開思想解放風氣之先,再到如今連共享單車這樣的新生事物也是從這個園子里先長出來的——敢開風氣之先、兼容并包、敢闖敢試,這才是北大最鮮活的樣子。
一副"曉露春風"的對聯,一塊"大學堂"的匾額,一個幾代人輾轉求學的故事——這大概就是一個家族與一所大學,跨越 128 年最動人的注腳。
曉露無言,春風不語,但百花知道,萬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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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征宇, 早年留學英國,獲利茲大學材料學博士學位。歸國后歷任跨國企業高管,并深造于北大國發院EMBA。如今,再度以創業者身份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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