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劉邦一死，長安城里最該怕的人，不是戚夫人，也不是趙王如意。
還有一個人，早把自己關進門里，不吃五谷，練道引，口口聲聲要跟赤松子走。
他叫張良。
奇怪的是，呂后掌權后，韓信死了，彭越死了，戚夫人和趙王如意也沒有逃過去。張良卻沒有被逼到墻角，呂后反倒親自勸他吃飯。
這不是呂后突然心軟。
那一年，張良手里握過劉盈的命。
韓國滅亡后，他家里還有僮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他沒有厚葬，把家財拿出來尋刺客。
博浪沙的馳道邊，一枚一百二十斤的鐵椎飛出去，砸中的卻是秦始皇的副車。
錯了一車。
這一錯，秦始皇大怒，大索天下。張良改名換姓，逃到下邳。
他沒有說話。
后來，下邳橋上，一個穿粗布衣的老人把鞋扔到橋下，讓張良去撿。張良忍住怒氣，跪著給老人穿鞋。
老人走了，又回頭。
“孺子可教矣?！?/p>
五天后，老人嫌他來晚；再五天，又嫌他來晚；第三次，張良半夜就到橋上等著。老人拿出一編書，交到他手里。
那是《太公兵法》。
從此，刺客張良慢慢變成了謀士張良。
他遇到劉邦，是在下邳以西。
劉邦帶著幾千人攻城略地，張良本來要去投景駒，半道改了主意。他拿《太公兵法》里的話試劉邦，劉邦聽得懂，也肯用。
張良后來只說了一句：
“沛公殆天授。”
這句話不輕。
張良跟過韓國舊主，心里有復韓的舊夢?？伤匆妱钅苈爠?、能用人，便沒有再去景駒那里。
秦宮里，帷帳、狗馬、重寶、婦女擺在眼前，劉邦想留下享受。樊噲勸，他不聽。
張良開口了。
“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
劉邦退到霸上。
鴻門宴前，項伯夜里跑進漢營，先找的也是張良。項伯要張良一起走，張良沒有走。
“今事有急，亡去不義?！?/strong>
他把消息告訴劉邦，又讓劉邦見項伯、結姻親、解釋閉關緣由。鴻門宴上，劉邦能脫身，張良是那根暗線。
但張良真正救下的，不只劉邦一次命。
還有劉盈。
漢十二年，劉邦擊敗黥布回來，病更重，廢太子的念頭更急。
他想廢呂后所生的太子劉盈，改立戚夫人所生的趙王如意。
滿朝大臣勸，勸不動。
呂后慌了。
有人提醒她：留侯善畫計策，皇上信他。
于是呂后讓建成侯呂澤去找張良。張良起初不愿插手。
這是骨肉之間的事。
他說，過去劉邦在危急中用他的計策；如今天下安定，劉邦因為寵愛而想換太子，縱有一百個張良，也未必說得動。
呂澤不肯放過他，只要一句話：
“為我畫計。”
張良這才說出真正的辦法。
不能硬勸。
要讓劉邦親眼看見，太子身后已經有人。
張良說，天下有四位老人，劉邦多年請不來。他們認為劉邦輕慢士人，所以躲進山中，不肯做漢臣。可劉邦偏偏敬重他們。
這四人，后來被稱為商山四皓。
張良讓呂后舍得金玉璧帛，讓太子寫信，用謙卑言辭，用安車厚禮，派能言之士去請。
請來后，不要藏著。
要讓他們時時跟著太子入朝，讓劉邦自己看見。
這招狠在這里。
它不罵戚夫人，不頂撞劉邦，也不讓劉盈哭求父親。它只把四個白發老人擺到劉邦面前。
酒席上，太子劉盈侍立一旁。
四位老人跟在太子身后，年皆八十有余，須眉皓白，衣冠甚偉。
劉邦看見，果然驚了。
“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
四人答得很直：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所以逃匿；聽說太子仁孝、恭敬愛士，所以來了。
這一刻，劉邦明白了。
劉盈不再只是呂后的兒子。太子身后，已經站著他請不來的名士。
劉邦轉身召來戚夫人，指著四人說：
“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
戚夫人哭了。
劉邦唱起《鴻鵠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p>
酒席散了。
太子沒換。
這就是張良給呂后留下的賬。
所以劉邦駕崩后，張良沒有像韓信那樣被拖進長樂宮，也沒有像彭越那樣被呂后拿來立威。
他已經退得很深。
他早就說過，家世相韓，韓國亡后，不惜萬金為韓報仇；如今憑三寸之舌做帝王師，封萬戶、位列侯，于他已經足夠。
“愿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p>
他學辟谷，道引輕身。
可呂后不讓他這樣苦熬。
她記得，劉盈能坐上皇位，張良那一計，是最后一塊石頭。
史書寫得很短：呂后德留侯，乃強食之。
沒有刀。
只有一碗飯。
長安的權力風聲越來越冷，張良卻把門關上，把人間事推到門外。
燈影下，那個曾在博浪沙舉錐刺秦的人，最后端起呂后遞來的飯，慢慢吃了下去。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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