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單品的維權之殤——形狀構造類商品裝潢不正當競爭證明困境與應對

2026年5月，一場關于Crocs洞洞鞋的訴訟完成了戲劇性的反轉?？橊Y公司原本勝訴的一審判決在二審被徹底推翻，原判賠償二百五十萬元歸零。一審法院認定卡駱馳公司的五款洞洞鞋具有三個共同顯著特征構成商品裝潢，二審判決則認為相關證據不足以證明該裝潢具有市場知名度，且消費者能否借此區分商品來源缺乏充分證據。
而這個判例并非孤例，多個判例表明，在商品構造裝潢不正當競爭案件中，權利人面臨普遍的證明困境。本文作者鑄成律師事務所羅洋、李婧蔚律師通過分析核心法律標準、梳理現實困難，提出有針對性的應對策略。
一、法律標準：形狀構造類商品裝潢不正當競爭的構成要件
（一）核心法條：《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七條第一項（舊法第六條第一項）
經營者不得實施下列混淆行為，引人誤認為是他人商品或者與他人存在特定聯系：
（一）擅自使用與他人有一定影響的商品名稱、包裝、裝潢等相同或者近似的標識；……
（二）構成要件分解

*司法解釋是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若干問題的解釋》
（三）對形狀構造類商品裝潢保護的特殊要求
在（2010）民提字第16號民事裁定書中，最高人民法院對“商品的裝潢”相關認定問題作出了相當詳盡的論述，本文總結如下：

（四）標準的兩層要求
標準看上去清晰：既需要知名度，也需要可識別性。但在實踐中，這兩項要求如何衡量、如何舉證，各法院存在明顯差異。
進一步剖析，法院的核心關切是防止對商品形狀構造的功能性特征的不當壟斷。如CROCS洞洞鞋的孔洞設計具有明顯的功能性（透氣、排水、輕量）。如果僅因為CROCS較早采用并獲得了市場成功，就將這類功能性設計認定為其專有裝潢，勢必限制了其他競爭者的創新空間。這反映出當前司法實踐中對裝潢保護范圍的不同理解：是應該傾向于保護創新品牌，還是應該保護市場競爭的自由空間？
二、權利人舉證的多重困境
（一）如何證明“有一定影響”？——品牌宣傳不等于裝潢宣傳
以Crocs洞洞鞋案為例，卡駱馳在中國銷售額超過一點五九億元，宣傳投入也相當可觀。但二審法院認為，這些證據不足以說明其裝潢已具有市場知名度。問題癥結在于，權利人通常宣傳的是品牌而非裝潢本身。
結合此判例及部分類案判例，作者就此要點總結如下：

（二）如何證明具有“區別商品來源的顯著特征”？——消費者的可識別性問題
實踐中，許多權利人忽視消費者認知調查的作用。僅靠品牌知名度是不夠的。相關的認知證據應包括：消費者是否將該設計特征作為品牌識別的關鍵要素、相關公眾在購買時是否主動辨認該裝潢等。

（三）如何證明“相同或近似+混淆可能”？
完全相同的情形相對容易認定。但在形狀構造裝潢中，部分仿冒往往采取細節改進的方式，造成比對困難。法院需要評估被訴侵權產品與原權利人產品在整體視覺效果上的相似度。
此外，法院還需考慮消費者施以的注意力程度。如果消費者在購買時會施以更高的注意力進行區分，則混淆的可能性會相應降低。如果兩款產品的包裝存在明顯區別，法院也可能認為不足以造成混淆。

（四）起訴主體適格問題
在反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件中，起訴主體是否適格是法院審理時首先需要審查的程序性問題。有部分案例顯示實務中還可能出現起訴主體適格問題，尤其是國外品牌利用中國子公司起訴的情況，中國子公司是否擁有訴權。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及司法解釋，有權提起不正當競爭訴訟的主體包括：合法權益受到損害的經營者，以及獲得權利人合法授權的被許可人（包括獨占使用許可人和排他使用許可人，在獲得明確授權的情況下可以單獨起訴）。

三、實踐應對：從困難中尋找出路
（一）前置化證據收集：從產品上市第一天開始
最有效的做法是，從產品上市起就有意識地將裝潢與品牌進行強關聯，并留下可證明的證據。關鍵舉措包括：在官方宣傳、廣告、產品說明中突出強調設計特征的獨特性和品牌關聯性；收集社交媒體、電商平臺中涉及設計特征的內容；定期進行專業的消費者認知調查，形成連續的數據鏈條；建立裝潢推廣的完整鏈條，定期向公證機構進行證據保全。
（二）多渠道證據的組合策略
權利人應該準備的證據體系包括：銷售數據（特別強調與裝潢相關的情況）、廣告宣傳（重點突出對裝潢設計的介紹）、媒體報道（涉及產品設計特征的專業報道）、消費者證據（問卷調查、訪談記錄）、競爭對手模仿（反向說明裝潢的識別價值）、權利證書（商標注冊、外觀專利、版權證等）、時間證據（產品上市時間和市場存在歷史）。
（三）時間成本的重視
商品裝潢的認定往往需要相對較長的市場積累過程。建議按照階段規劃：前期鋪墊（零到兩年）通過各種渠道推介；中期積累（兩到五年）深化消費者認知；后期強化（五年以上）強調長期品牌地位；訴訟前準備（訴訟前六個月）完成集中舉證。
四、行業啟示：對品牌方和企業的建議
其一，商品裝潢保護不能是事后諸葛亮。從產品設計之初，就要有保護意識，將裝潢與品牌進行強關聯，并有意識地進行證據積累。
其二，品牌知名度不等于裝潢知名度。再成功的品牌，也需要通過專門的、反復的、清晰的宣傳，才能讓消費者將具體的設計特征與品牌產生聯想。
其三，在功能性創新和裝潢保護之間尋找平衡是關鍵。過度宣傳功能性，可能削弱裝潢的可識別性；過度淡化功能性，則可能面臨壟斷功能的指控。
其四，當裝潢保護面臨困難時，權利人應考慮多管齊下：申請外觀專利、建立商標體系、進行充分的證據積累、必要時進行消費者認知調查。
五、結語
商品裝潢雖然是重要的知識產權，但其保護道路并不平坦。從有保護到難保護的轉變，既反映了司法實踐的更加謹慎和理性，也反映出權利人在證明責任上的巨大挑戰。但這種困難并非無法克服。通過早期的、有計劃的、多維度的證據積累，通過將設計特征與品牌進行緊密綁定，通過充分的消費者認知調查，權利人仍然可以為自己的創新產品贏得法律保護。關鍵是要認識到，商品裝潢的保護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個需要時間、投入和策略的長期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每一份銷售發票、每一條廣告文案、每一條消費者評論、每一份媒體報道，都可能成為法庭上的關鍵證據。最好的保護，往往來自于最充分的準備。

注釋：
[1]卡駱馳貿易（上海）有限公司與寧波熱風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等不正當競爭糾紛案，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2024）蘇民終665號民事判決書。
[2]某甲電器公司與某乙電器公司等不正當競爭糾紛案，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25)豫知民終28號民事判決書。
[3]某甲公司訴某乙公司等不正當競爭糾紛案，廣州知識產權法院，(2024)粵73民終821號民事判決書。
[4]某百倫公司與某巴倫公司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2020)滬73民終327號民事判決書。
[5]某林公司與某勒公司等不正當競爭糾紛案，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川知民終177號民事判決書。
[6]某潔公司等與某華家電城不正當競爭糾紛案，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22)豫知民終525號民事判決書。
[7]某箱包公司與某箱包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2016)滬0112民初697號民事判決書。
[8]某斯公司訴某那某童品公司等不正當競爭糾紛案，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2023)蘇民終678號民事判決書。
來源：IPRdaily中文網（iprdaily.cn）
作者：羅洋 北京市鑄成律師事務所 律師
李婧蔚 北京市鑄成（深圳）律師事務所 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