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 從古爾德到《紅樓夢》里的鳥兒

濕地鳥類研究專家劉剛先生送我兩本書，是古爾德夫婦的鳥類繪畫集錦。我很喜歡這兩本書，書中那些鳥畫栩栩如生，足見古爾德夫婦的繪畫技藝高超。古爾德何許人也？這位誕生于1804年的英國人，父親是一位城堡園丁主管，他的童年是在鄉間度過的，童年對鳥的喜愛培養了古爾德一生的志趣。這位自稱為“鳥人”的古爾德先生，做過博物館長，發現并命名了幾百種鳥類。夫婦倆僅手繪鳥圖就達3000余幅，更是達爾文進化論的關鍵推手。看他的鳥畫，如近距離觀察一只鳥兒。羽毛、表情，甚至能聽到鳥兒清脆地叫著。這位一生癡迷鳥類研究的科學家，是鳥類啟蒙并教育了他。他沒有受過正規的大學教育，拉丁文不好，但這并不影響他成為一名優秀的鳥類學家。當讀者今天看到那些精美絕倫的鳥畫時，仍然驚異于他的觀察如此細膩。作為一位懂鳥的研究者，他能把鳥兒最光鮮的一面呈現給讀者。他一生做了很多鳥標本，有書把他制作鳥標本的數量統計得驚人，以至于我不敢引用這樣的數字。但古爾德對鳥兒的摯愛，讓他與鳥融為了一體。如今，有些鳥兒已經徹底絕跡了。當我們從古爾德的繪畫里看到這些鳥的畫圖，不禁驚嘆先人的智慧。

田野上的鳥兒，聲震四野。幼時去走親戚，最喜歡布谷鳥的叫聲，讓寂靜的田野瞬時生動起來。布谷鳥的節奏感猶如學校里的教書先生，這與嘰嘰喳喳毫無尊貴感的麻雀不同。在北方，能看到雄鷹、啄木鳥和斑鳩，當然也能看到貓頭鷹和鸚鵡，飛翔的鳥兒成為自由的象征。去海南走訪茶山，有一種鷓鴣茶，據說是鷓鴣鳥用來自我療傷用的，海南人用它診療疾病。這種茶與苦丁茶相仿，人們直接摘下樹葉曬制，對人類疾病具有很好的療效。鳥兒通人性，我小時候，父親從外地買回家來一對鸚鵡。那鸚鵡在籠子里上下翻飛，模樣俊俏。鸚鵡蛋嬌小可愛，孵出的小鳥兒一個比一個靈巧。我只和這一種鳥兒有過長時間的近距離接觸。鸚鵡喝水、吃米的動作，至今想起來確如貴婦人般優雅。感謝父親給我一個愉快的童年。假如古爾德的父親不是一名園丁，而是一位大學歷史學教授，古爾德就不一定有機會接觸自然界里那么多千奇百怪的鳥兒。在古爾德所畫的蜂鳥圖里，我看到了那么多嘴兒或扁或尖、或長或短，尾巴或黑或棕、或剪或劍的模樣。細致入微的觀察和描摹，讓讀者能看到蜂鳥的尊容。蜂鳥是一種什么鳥？就是像蜜蜂一樣采花、振翅的鳥。它的可愛，不只是羽色、叫聲，還有它萌萌地伸著長喙探究花粉的樣子。一本蜂鳥書，讓我翻讀再三。在浮躁的鬧市，你能感覺到這樣的鳥兒真能驅除心頭的陰霾。

在邊疆，我結識了一位懂鳥性的朋友。他在森林里一叫，能引來萬鳥齊鳴。他自幼生活在靠近原始森林的山村，熟悉鳥兒的習性，能模仿鳥兒的叫聲。是自然給了他模仿的力量。你感覺到他也是森林里的一只鳥兒。田野里的鳥兒，鳥聲傳播很遠；森林里的鳥兒，則足顯局部效應。這位會鳥語的朋友因為會鳥叫，常成為拍鳥人的最愛。靠鳥鳴吸引眾多鳥兒，幫攝影者完成拍攝，借此謀生，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濕地上的鳥兒則更多：大鴇、仙鶴、白鷺、鵜鶘、鸛鳥……有一種鳥，叫勺嘴鷸，嘴巴長得像勺子，走路像手指按琴鍵，萌極了。我很喜歡這種鳥。鹽城的孫華金先生是個濕地飛鳥的攝影家，有一次為了拍鳥，差點在淤泥里葬送性命，鳥兒的天性呼喚著這些愛鳥人。一位蘇州的“百鳥王”，會叫出幾百種鳥兒的聲音。我看書、寫作困乏了，就讓他發來一段他學鳥叫的視頻，提神。鳥同人類一樣，也有著各自不同的天性。有的溫文爾雅，有的兇如猛獸。在秦嶺小住，見到鷹隼遮天蔽日地襲來，把手中的書一甩，那巨鳥飛向它處。心有余悸之時，方悟書也能做防身之物。

人愛鳥，鳥戀人。被人馴服的鳥兒可以聽人的擺布，喜歡自由的鳥兒依然游蕩在田野、森林、濕地中，鳥兒是自由的生命，如人，人也如同鳥兒。有位作家，愛寫鳥，鳥兒在他的筆下，像有了魂靈；還有位哲學家，退休后喜歡上了頤和園的鳥兒，所畫的鳥匯聚成一本書，我很喜歡。人與鳥有共鳴。鳥人共生，世界鮮明。

曹雪芹是懂得鳥人共生的作家，也是一位穿透鳥人界限的作家。

在曹公的筆下，自然少不了對鳥的描寫，對鳥一樣性格的人的描寫。他寫人又寫鳥，寫鳥又寫人。人中有鳥，鳥中也有人。

瀟湘館里仿人悲嘆的鸚鵡，何嘗不是黛玉悲憫性格、敏感柔情的象征；賈母廊下掛滿的畫眉、鸚鵡又代表了賈母的慈愛之情；怡紅院里有“松影一庭惟見鶴”的景致，用鳥來寫光影；大觀園內，也飄著湘云和黛玉“寒塘渡鶴影”的清冷；紫鵑是黛玉的丫鬟，其名源于杜鵑，這種鳥，泣血哀鳴，象征黛玉淚盡而逝；寶釵的丫鬟鶯兒，讓人想起小巧可人的黃鶯。這種鳥兒，叫聲婉轉，通體可愛至極。它象征巧舌、聰慧，足見寶釵的未來；《紅樓夢》多次寫到大雁，本來喻意忠貞，但在這里卻象征愛情夭折、孤獨終老，也暗喻出家結局，這些鳥兒的歸宿，構成人物發展的故事和敘述的魅力，以鳥喻人，則人鳥俱活。《紅樓夢》里還寫到鴛鴦、烏眼雞、鷂子等鳥，每種鳥的出現，象征了人與鳥的對應。鳥是人性格、命運的折射，用籠中鳥象征紅樓女兒一生的命運，而那些飛逝的鳥兒，則暗示家族敗落，人物飄零。王熙鳳“凡鳥偏從末世來”，在貌似華麗中度過爭強好勝的一生，如果說雌鳳象征著她的權力與身份，那她的結局卻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了。曹雪芹寫了王熙鳳鸚鵡般的伶牙俐齒、左右逢源的一面，也寫了她善于與人斗氣、睚眥必報的烏眼雞性格的一面。美與丑的統一，在王熙鳳身上徹底體現出來了。文窮而后工。沒有從小康家陷入混沌，不可能成就魯迅這樣的文豪；沒有從貴族之家步入潦倒，曹雪芹不可能通悟鳥與人的共鳴。只是曹雪芹生活在北方，沒有像古爾德一樣生活在澳大利亞，否則，他眼中的鳥人又何止一二？！假如古爾德是曹雪芹，他會把那么多鳥兒看作蕓蕓眾生嗎？

自然界生命習性是相通的，萬物有靈。人的命運和鳥的命運一樣，值得作家認真琢磨。曹雪芹通曉生命相通的道理，以鳥喻人，寫出了讓讀者驚嘆的文字。世界上的鳥性，比人性還難以捉摸。在鳥世界里，藏著多少人間的道理，等待作家們去解讀！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戴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