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鍵盤上的“商戰”：定制假報告、雇水軍炒作，一篇黑稿讓對手損失900萬元

圖片來源：攝圖網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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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前夕

浙江一家公司忙得熱火朝天

這家公司生產的尤琳嘉品牌脫毛儀

口碑不錯，銷量在行業處于領先地位

然而，到了3月6日

網上突然出現大量文章和消息

稱該品牌脫毛儀不符合國家標準

存在嚴重安全隱患

微博也出現了相關負面話題

隨著消息不斷發酵，影響逐漸擴大

希望能在促銷季迎來大量訂單的公司

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

大促銷季遭遇輿情危機

3月6日，尤琳嘉脫毛儀品牌已進入了“爆單”的前夜。浙江緣建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緣建公司）已經準備好“被訂單砸暈”，誰也沒想到，他們等來的不是“訂單轟炸”而是“輿情炸彈”。

3月6日中午，自媒體賬號“專業暴踹館”發布了一篇文章《“尤琳嘉”品牌脫毛儀不符合國家標準，存在安全隱患》。文章稱，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出具的兩份檢驗報告顯示，“尤琳嘉”脫毛儀被檢出“與皮膚正常接觸才出光”“電磁兼容性不符合國家強制標準”等問題，存在安全隱患，甚至可能造成“失明”“孕婦流產”“胎兒畸形”“基因突變”等嚴重危害。

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是國內正規且較權威的檢測機構，白紙、黑字、紅公章的檢測報告直接出現在文章中，任誰看了都會對尤琳嘉品牌脫毛儀起疑心。

僅大半天，這篇文章不斷被轉發，網絡輿情迅速發酵，閱讀量飆升至幾千萬。微博上也同時出現了大量“尤琳嘉脫毛儀存在安全隱患”類的負面話題——這些數據在網絡海洋上也許只是浪花一朵，但對于緣建公司來說，就是滔天巨浪。

更要命的是，文章直接點名正在銷售尤琳嘉產品的各電商平臺：“尤琳嘉脫毛儀系不合格產品，本應停止銷售并召回，但是在甲、乙等平臺上依然正常在售，希望這幾個平臺秉承對消費者負責的態度，及時關注尤琳嘉產品的質量問題。”

被點名的電商平臺為了應對輿情，只得立即把尤琳嘉脫毛儀全部下架，消費者也開始退貨。某短視頻平臺上，正在帶貨尤琳嘉脫毛儀的直播間緊急中斷了直播。緣建公司的工作重點被迫從“業績沖刺”換道“輿情抗洪”。

緣建公司立即聯系上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詢問檢測報告的問題，該研究院的回復迅速而明確：該檢測報告系偽造。拿到研究院的回函，緣建公司立即召開新聞發布會作出回應：“專業暴踹館”發布的文章中的檢測報告系虛假報告，報告中使用的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的公章系偽造，同時宣布將以法律手段維護自身合法權益。

緣建公司還聯系了“專業暴踹館”賬號的實控人，告訴他，其所發布文章中提到的檢測報告系偽造。“專業暴踹館”隨即刪除了該文章，并發布聲明“此前發布的檢驗報告的確未經核實，已刪除”。

盡管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此次事件仍然給緣建公司造成900多萬元的經濟損失。

緣建公司負責人意識到，此事恐怕并非空穴來風。結合網上的負面輿情，緣建公司迅速展開了固定證據的工作。2022年4月19日，緣建公司派員攜帶著搜集到的部分證據材料，向上海市公安局報案。公安機關隨即立案偵查。

“專業暴踹館”賬號背后的公司是比目老魚科技有限公司，實際控制人叫王彭斐。微博上的相關信息也是由王彭斐的個人微博賬號首發的。

作為負面文章的首發自媒體，“專業暴踹館”的王彭斐跟緣建公司是不是有什么恩怨呢？

網絡詆毀的背后是一場競品商戰

實際上，王彭斐與緣建公司之前并無瓜葛，他聲稱自己只是個拿人錢財、替人寫稿的博主，并不知道那兩份檢測報告是偽造的。

辦案民警一路順藤摸瓜，摸到了一家叫作南京銷海澡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簡稱銷海澡公司）的公司。銷海澡公司的老板、總經理是陳良遠，副總經理叫周艷湖，兩人負責公司的管理工作。

2012年7月，陳良遠、周艷湖等人出資成立銷海澡公司，在江蘇省南京市從事電商行業，后來他們取得了國外“慕嗣印”品牌脫毛儀的國內銷售代理權，銷售成績一度非常出色。

然而，緣建公司的尤琳嘉品牌脫毛儀后來居上，銷量超過慕嗣印品牌脫毛儀，緣建公司自然成了銷海澡公司的主要競爭對手。讓陳良遠、周艷湖更為不安的是，國外的品牌授權方對他們的銷售狀況非常不滿，不斷給他們施壓，甚至聲稱要收回品牌授權。

為了提升自家產品銷量，打擊競爭對手，陳良遠可謂絞盡腦汁，他打算在尤琳嘉脫毛儀質量上找突破口。2021年初，銷海澡公司找過好幾家檢測機構對尤琳嘉脫毛儀的功能、指標等進行檢測，就是想摳出點毛病來。無奈這些檢測機構都是正規單位，無論陳良遠等人怎么要求，對方都表示，根據檢測結果，無法給他們開具尤琳嘉脫毛儀不合格的報告。

2021年3月2日，“三八”婦女節即將到來，陳良遠還是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報告由頭”，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說尤琳嘉脫毛儀已簽約當時大熱的網紅帶貨博主，要在3月8日這天大干一場。陳良遠徹底坐不住了，既然這些正規檢測機構都指望不上，他就想到了武漢平利檢測技術研究所（以下簡稱平利所）。

銷海澡公司之前跟平利所有過一些小規模的合作。在合作的過程中，陳良遠等人了解到，平利所沒有法定檢測、鑒定的資質，但是卻能出具蓋有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公章的檢驗報告，平利所的負責人聲稱自己“有渠道”，而且價格不高。

更重要的，他們的檢測報告可以“私人定制”，讓他們寫什么不合格，他們就寫什么不合格。

陳良遠很清楚，平利所就是一家“野生”檢測機構，但他已經顧不上許多了。

陳良遠立即讓員工吳雯佳趕緊聯系了平利所負責人吳阿順，吳雯佳詢問吳阿順是否可以做激光類脫毛儀的檢測。吳阿順自知沒有這個能力，但依然一口應承下來。

吳雯佳讓他出具兩份尤琳嘉脫毛儀的檢測報告，內容是：尤琳嘉脫毛儀存在“電磁兼容性”“不接觸就出光”兩項指標不符合規定的檢測報告，而且要蓋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的公章。

吳阿順很快做好了報告，報告首先發給銷海澡公司審稿，按照陳良遠的意思修改后定稿。隨后，吳阿順將報告發給了“強豪哥”加蓋公章。“強豪哥”是個網名，此人是吳阿順在網上找的，他自稱“有渠道”能蓋“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的公章。至于真假，吳阿順并未細究。

吳阿順很快就收到“強豪哥”返回的已蓋公章檢測報告，并發給吳雯佳。

拿到檢測報告后，周艷湖馬上聯系了周小謙。周小謙是周艷湖在一次工作中認識的，周小謙自稱認識不少做媒體的人。周艷湖曾跟周小謙訴苦說，銷海澡公司經常在網上被人“黑”，所以她想讓周小謙幫忙找一些做媒體的人進行反擊。后來，周小謙把于彬文介紹給周艷湖認識，說他在媒體界很有能力，有一些相關工作經歷，有辦法找人在網上攻擊其他公司，還不用負法律責任。

見面聊了一陣子，周艷湖就決定和于彬文合作。

2021年3月5日，拿到平利所的兩份檢測報告，周艷湖就給周小謙和于彬文打了電話，讓于彬文找人寫“尤琳嘉脫毛儀不合格”的文章，刊發并設法弄上熱搜。她安排了員工對接此事，并把“尤琳嘉脫毛儀產品不合格”的兩份檢測報告發給于彬文。

于彬文開價要20萬元的服務費，陳良遠、周艷湖答應了。于彬文很快就找到博主王彭斐，讓他寫曝光稿。于彬文隨后拉了一個群，把王彭斐、周艷湖、對接員工拉了進去，方便審稿。

王彭斐看了兩份檢測報告后，便在網上搜索電磁輻射的危害及“脫毛儀不接觸就出光”的危害，并進行了整理和調整，作為這兩份檢測報告的配文，形成了那篇文章《“尤琳嘉”品牌脫毛儀不符合國家標準，存在安全隱患》。

2021年3月6日上午，王彭斐把初稿發給周艷湖審稿，周艷湖給出了修改意見，并發了幾張皮膚灼傷、過敏的照片給王彭斐，讓他加到文章中增加效果。照片都是他們從視頻、電商平臺上找的。文章修改后，又經周艷湖確認，已是中午。于彬文收到陳良遠支付的20萬元服務費，便通知王彭斐把文章《“尤琳嘉”品牌脫毛儀不符合國家標準，存在安全隱患》發在了“專業暴踹館”賬號上，微博上也同時發文。于彬文隨后給王彭斐轉賬1.5萬元作為報酬。

為了把熱度炒起來，于彬文找了一些團隊對文章進行轉發、炒作，并利用水軍推高熱度，支付了數千元至上萬元不等的費用。

于彬文這邊運作文章熱度的時候，陳良遠和周艷湖也沒閑著，他們委托他人找了多名博主和團隊，雇用網絡水軍不斷炒作，意圖將話題沖上熱搜。

奈何，他們盯守了一夜，此事雖然也有幾千萬的閱讀量，有些熱度，但距離上熱搜還有不小的差距。陳良遠很是惱火。周艷湖給于彬文打電話，抱怨這事沒辦好，讓他退錢。后來，于彬文給陳良遠退還了10多萬元的服務費。

2021年3月7日晚上，緣建公司的公關人員突然聯系上王彭斐，告訴他，那兩份檢測報告是偽造的，王彭斐立即在群里聯系銷海澡公司的邱樂樂和于彬文進行核實，但兩人都堅稱報告是真實的。

3月10日上午，王彭斐聯系上了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該研究院確認，兩份報告的確是假的。于是，王彭斐立即刪除了文章，并發布勘誤聲明。

還不放心的王彭斐，事后在電商平臺上買了一款尤琳嘉脫毛儀，找了一家正規檢測機構送檢，結果顯示質量合格。

其實不光是王彭斐和于彬文，銷海澡公司的人員和平利所的吳阿順都堅持說，對“檢測報告蓋的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公章是假”此事不知情。

但是這并不影響此案偽造檢測報告、詆毀攻擊企業產品的惡劣性質認定。

網絡詆毀競爭對手的老手

對于陳良遠、周艷湖來說，在詆毀同行競品這件事上，他們可不是新手。早在此案之前，陳良遠就經常在短視頻平臺上“親自上陣”詆毀競爭對手。這些視頻里，陳良遠身穿白大褂，布置一些類似實驗室的場景，謊稱自己是第三方測評人員，用貌似公允客觀的語氣，聲稱競品公司的產品不合格。他也因此被詆毀的公司告上了法院，被法院判決進行民事賠償。這種視頻也許會對消費者產生誤導，但相比他后來干的“造假詆毀的大事”，影響尚且有限。

就在詆毀尤琳嘉脫毛儀前幾個月，陳良遠、周艷湖等人就用對付尤琳嘉的相同手法，捏造散布虛假事實，損害另外一家競爭品牌的商品聲譽，并給對方企業造成了重大的損失。

2020年7月，陳良遠、周艷湖將競爭對手青捷特（廣東）科技有限公司生產的“雅艾澄”等品牌的美容儀送到檢測機構做檢測，力證這些產品不合格，其中就有平利所參與。

當時陳良遠沒有采用平利所出具的檢測報告，但通過此事，陳良遠也了解到，平利所可以輕易開出加蓋“正光檢測科學研究院”公章的“定制型”檢測報告。不久后，他在對付尤琳嘉品牌脫毛儀時，就想起了平利所的這個“好處”。

根據刑法及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詆毀雅艾澄品牌案應由其他地區的司法機關管轄。2022年1月，陳良遠、周艷湖因損害商品聲譽罪被廣東省佛山市順德區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七個月，并處罰金1萬元。2022年2月23日，兩人刑滿釋放。

2022年7月11日，刑滿釋放才幾個月的周艷湖，就因利用網絡詆毀尤琳嘉品牌脫毛儀案，被上海市公安局抓獲。陳良遠在接到公安局通知后，也于當年11月2日投案。

二人到案后，經過多次訊問，也僅供認了部分犯罪事實，甚至一度翻供。但狡猾的小心思，在扎實的證據面前并沒有什么意義。

2023年1月3日，案件偵查終結后，上海市公安局以銷海澡公司、陳良遠、周艷湖涉嫌損害商品聲譽罪，移送上海市檢察院第二分院審查起訴。同年4月20日，上海市檢察院第二分院將此案交由上海市嘉定區檢察院辦理。此案涉及的其他單位和個人的相關問題，由其他有管轄權的機關依法處理。

2023年12月7日，嘉定區檢察院以被告單位銷海澡公司，被告人陳良遠、周艷湖涉嫌損害商品聲譽罪向法院提起公訴。2024年10月，嘉定區法院開庭審理此案。

檢察機關認為，被告單位銷海澡公司捏造并散布虛假事實，損害他人商品聲譽，給他人造成重大損失，被告人陳良遠、周艷湖作為被告單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其行為已觸犯刑法相關規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以損害商品聲譽罪追究刑事責任。

2024年10月22日，法院經審理作出一審判決：以損害商品聲譽罪判處被告單位銷海澡公司罰金20萬元；以損害商品聲譽罪判處被告人陳良遠有期徒刑九個月，并處罰金2萬元；以損害商品聲譽罪判處被告人周艷湖有期徒刑八個月，并處罰金2萬元。被告單位、兩名被告人提起上訴。2025年2月，經審理，二審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2025年10月，此案入選《上海網絡檢察案例》。2026年4月，嘉定區檢察院依托法治副園長工作機制，將此案例帶入科技企業園區開展普法宣講。

辦案檢察官張飛指出，存在市場競爭關系的企業，在發布涉及同業競品的內容時，需承擔高于普通網民、媒體主體的審慎注意義務，務必嚴格審核發布內容，嚴禁夸大表述、編造傳播虛假信息。

近年來，借助社交平臺、短視頻等渠道散布不實信息、雇用 “網絡水軍” 詆毀競爭對手商業信譽的案件呈增多態勢，不僅擾亂了正常市場經營秩序，也嚴重損害了企業合法權益。對此，檢察機關堅持懲防并舉，在依法嚴厲打擊涉網絡謠言相關犯罪的同時，督促網絡平臺落實主體責任、強化源頭治理，著力構建“打擊—監管—預防”一體化網絡治理體系，倡導司法機關、市場主體、網絡平臺等共同抵制網絡謠言，維護清朗網絡空間，營造公平有序的網絡營商環境。

（文中涉案單位、品牌、賬號、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6月上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鍵盤上的“商戰”》

編輯丨黃莎 肖玲燕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王麗

通訊員丨潘志凡 朱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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