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十年的中國經濟增長：需求探索與勞動生產率

導讀

未來十年，中國經濟將在人口下降、債務壓力和外部不確定性等約束條件下進入結構調整階段，增長動力將由投資轉向消費與生產率提升。勞動生產率將成為核心驅動力，其提升依賴勞動力的更高效配置、技術賦能與制度改革。同時，應重視“消費探索”的價值，通過優化制度環境激發需求與創新潛力，從而支撐高質量增長。

本文為中國觀察智庫獨家約稿，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作者：陳玉宇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應用經濟學系教授
?北京大學經濟政策研究所所長

未來十年是中國經濟在新約束條件下結構調整的重要階段，需在洞察需求的基礎上，以技術驅動為支撐，以勞動生產率增長為核心，實現高質量增長。

從當前宏觀環境來看，中國經濟正進入一個約束條件變化的新階段。今年兩會上宣布的經濟增長目標為4.5%-5%，被認為是幾十年來官方宣布的最低增長目標。隨著房地產部門深度調整，當前短期經濟周期逐步觸底，但未來走勢仍有不確定性。價格水平變化顯示，整體經濟仍存在明顯的國內需求不足，因此增長目標不宜過高。

人口因素構成更深層次的約束。目前中國人口已進入負增長階段，人口增速約為-0.2%，更關鍵的是，勞動力人口十年前已達峰值，并持續下降。未來十年，第一輪人口生育高峰人群將逐步退出勞動力市場，累計減少預計超1億，這是中國經濟增長面臨的最重要約束之一。此外，債務化解的長期任務、全球地緣經濟碎片化帶來的不確定性，也共同構成了增長制約。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在增長約束條件強化的同時，增長動力結構也在發生深刻變化，這也是把握未來十年增長趨勢的關鍵。最近兩年，國內消費需求成為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從2024年的44%增長至2025年的52%以上。與此同時，資本形成（投資）增速則降至歷史較低水平，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從26%降至16%。這一變化雖受短期周期影響，但未來十年投資重新主導增長的可能性不大，主要原因是：中國快速城市化階段已基本結束，投資需求增速將降至新均衡水平；新一輪技術進步對投資的需求彈性低于歷史上的技術革命時期；服務業占GDP比重已達57.7%，且將繼續擴大，而其對固定資產投資的需求密度相對較低。

除了消費與投資外，凈出口的表現也值得關注。2025年凈出口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高達32%，2024年為30%，這一比例在大型經濟體中較為罕見。國內常出現“宏觀增長尚可，微觀體感不明顯”的現象，部分原因就在于外部需求驅動的增長結構。需警惕的是，外部需求不確定性較大，例如2023年因外部環境劇烈變化，凈出口對增長貢獻為-12%，未來這種不確定性仍會加大。

基于增長約束與動力結構的變化，勞動生產率無疑將成為未來增長的核心。勞動生產率指單位時間內每個勞動力創造的增加值，其與經濟增長的關系大致為：GDP增長率=勞動生產率增長率+勞動力數量增長率。在勞動力數量持續下降的情況下（去年中國勞動力數量增長率為-1.7%），勞動生產率提升便成為經濟增長最關鍵的來源。按照當前GDP增長目標測算，未來勞動生產率需維持6%-6.5%的增長，這一水平無論從橫向的國際上看還是縱向的歷史上看都具有挑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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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2026年經濟政策既要著眼短期周期，更要借此契機，在新約束條件下邁出高質量增長的重要一步。經濟增長必須轉向以勞動生產率提升為核心，通過需求擴展、勞動力市場制度改革和技術創新實現新增長。

具體來看，勞動生產率增長的重要來源之一，是在市場引導下，勞動力在不同部門、地區和任務間的重新配置。過去幾十年來，農業、制造業與服務業間的大規模勞動力轉移，是勞動生產率提升的重要支撐，大量農民工從低生產率部門轉向高生產率部門。未來，這種跨部門配置仍很重要，但將更復雜，甚至不再是單向流動，例如部分有農業專長的勞動力可能回歸現代農業。更重要的是跨地區和跨任務配置。新業態和新技術將不斷創造新任務類型，成為勞動生產率提升的重要來源，因此建設更靈活的勞動力市場制度至關重要。

勞動生產率增長的另一來源是資本深化，尤其是技術賦能。未來幾年，人工智能 (AI) 技術更可能表現為人與技術協同，而非簡單的替代勞動：技術進步會重新劃分人與機器的任務邊界，而非完全用機器取代人類。

勞動生產率的持續提升，離不開消費探索的支撐，二者相輔相成，共同推動產業結構演化。長期以來，人們對消費存在兩個誤解：一是認為消費不具有生產性，在經濟政策中不重要；二是認為消費對增長的貢獻僅體現在短期。事實上，消費已成為中國的長期結構性問題，消費占GDP比重偏低這一事實已被廣泛認可。消費并非簡單的“買東西”，更核心的是消費探索：消費者在消費過程中選擇、組合、再創造產品和服務，投入時間與精力創造更高價值，這本身就是價值生產過程，也為生產者開發新產品、新服務提供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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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發展階段，中國經濟政策需要更加重視勞動生產率與消費探索之間的關系。今年兩會期間，有人大代表提出減少加班、縮短勞動時間的建議，長期來看意義重大。消費活動同樣需要時間、創意和精力，這些投入正是市場創新的重要來源，也可以為勞動生產率提升提供持續動力。消費探索需制度支持，減少勞動時間、增加節假日、擴大公共文化消費空間，都是重要的政策方向。

總而言之，勞動生產率提升是應對當前經濟增長約束與動力結構變化的核心答案，它的提高依賴于更高效的資源配置和資本、技術的深度賦能。需明確的是，勞動生產率提升絕不能靠延長勞動時間、讓勞動者過度疲勞來實現。真正的動力來自新消費需求、新消費組合和新服務形態，這些需求為生產者和技術研發指明方向。

技術并非中性，AI技術的發展路徑受政策環境影響較大。中國可在政策層面引導新技術與勞動力互補，更多服務于消費與生活質量提升。這既是政策空白地帶，也是潛在收益最大的領域之一，更是未來十年高質量增長的關鍵。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本文英文版發表在中國日報國際版，英文標題為 "Consumption exploration"，點擊文末“閱讀原文”可查看。

出品：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責編：杜娟 付曉雅

編輯：張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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