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借風兩千年

都說四川人喜歡開窗通風，不管是老輩子還是年輕人，無論冬夏寒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窗，讓穿堂風吹進來。這習慣，仿佛是刻在四川人基因里的。如果把城市看作一個家，那么城市也需要一扇“窗”——城市通風廊道。

這不是天方夜譚，也不是“把喜馬拉雅山炸個口子”那種段子，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上周六（6月6日），最高溫?36.2℃。傍晚，我來到興隆湖。一股川流不息的風，從遠處的山巒吹來，掠過寬闊的湖面，吹散了熱氣。人們在湖邊散步、放風箏、滑滑板、吃冰粉，好不愜意。不由得感嘆：多么舒服的穿堂風！

人從未真正離開過自然。比起涼颼颼的空調風，帶點溫度的穿堂風還是更讓人喜歡。對穿堂風的執念，讓人們想辦法給城市裝上了“新風系統”——在成都市規劃館的沙盤上，可以看到8條500米寬的一級通風廊道、N條寬度?不小于50米的二級通風廊道，從北至南，覆蓋全城。那么，這個“新風系統”是怎么運作的？要交電費嗎？酷暑來了該去哪里吹風？

下面，讓我們一起“走近科學”。

·傍晚的興隆湖畔

風的進城之路

河湖、綠地與街道

在聊通風廊道之前，先了解一下熱島效應。大家對這個詞可能不陌生，畢竟已經感受過了。所謂熱島效應，簡單說就是城市中心比郊區更熱——水泥、瀝青、玻璃吸熱快、散熱慢，加上汽車、空調、工廠排出的熱量，城市就像被蓋了一個保溫蓋。

當城市發展到一定規模，就會形成熱島效應。成都本來就風速小，氣流散得慢，熱空氣來了更是“賴”著不走。研究表明，熱島強度空間分布與城市空間結構高度吻合，高強度開發區域往往對應著顯著的熱島中心。

·城市的夜晚

城市通風廊道就是來破局的——緩解熱島效應。它像一個大型新風系統，提升城市空氣流動性，降低城市中心溫度。據模型評估顯示，通風廊道可使夏季最高溫度平均下降1-2℃。有人覺得，才一兩度，洗個熱水澡體溫都不止升這點。但實際上，在城市尺度和人體熱舒適度層面，這1-2℃意義巨大。

一個直觀的對比：空調設定溫度每調高1℃，可省電約6%-8%。反過來，環境溫度降低1-2℃，相當于空調少開2-3小時，或者不用把溫度打到那么低。很多人的體感閾值就在36-37℃之間。降低1-2℃，可能正好是把“必須開空調”變成“開窗+風扇”就夠的臨界點。所以，不要小看酷夏的1-2℃，那不僅是溫差，還是舒適和難受的分界線。

·錦江黃龍溪段

根據規劃，成都的?一級通風廊道?位于城市外圍和組團之間，負責把大的風引入城；?二級通風廊道?位于中心城區，?結合河道、公園、綠地等，負責在城市內部貫通和分配風源。有人會問，這些廊道究竟在哪里？總該立一塊“我在風口很想你”的牌子吧。

其實城市通風廊道并不是一個新建的實體，而是依托現有的山脈、河流、綠地和主干道規劃出來的，整體呈現?西北、東北至南的走向?，順應成都主導風向的“通道”。

·府河邊的城市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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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主導風向，夏季以偏北風為主，冬季主要是東北風。因此，成都老城區的街道，呈現出北偏東約30度的肌理，這可能是最早的城市通風廊道。

北宋趙抃所著《成都古今集記》載張儀筑城（公元前311年，距今已有2300多年），“順山之形，城勢稍偏”，既順應了東北向的主導風，也兼顧了來自西北方的岷江水，是古人“風水”營城的智慧。

今天，成都老城的主干路網仍延續此格局。如營門口路-花牌坊街、西月城街-八寶街-青龍街、府青路-紅星路-新南路，這些東北-西南走向的“斜線”，都算是城市的通風走廊。也可以更簡單地理解：連片的綠地（綠楔），就形成廊道。所以，識別通風廊道，不用找什么“我在風口很想你”，直奔市郊生態帶即可（如錦江生態帶、“成都版鴨川”?綠芯公園等）。

·綠芯公園 攝影/譚孃

這有點像人體的血管網絡。一級廊道是主動脈，把“新鮮血液”引入；二級廊道是毛細血管，深入到城市各個街區，把涼風分配到需要的地方；而那些公園、綠地、湖泊，就是關鍵的節點，它們本身能降溫增濕，也是廊道上的驛站。

缺風的城市

如何等風來

人不能戰勝自然，可以順應自然。但有一個bug：成都是“靜風”（風速 ≤ 0.2 m/s，人體基本感覺不到）遠多于“有風”的城市。據氣象資料，成都年平均風速為1.1-1.2 m/s（全域，含郊區），為全國省會城市最低。這意味著一年中，成都大約有三分之一到四成的時間是完全無風的——樹葉不動、旗子不飄的狀態，空氣幾乎是“靜止”的。

·成都崇州的郊外森林

從空間分布來看，風速也呈明顯的區域差異。新都、青白江等東北部風速相對較高，這與主導風向一致；雙流、溫江等西南部則常年處于靜風狀態；中心城區由于建筑密集，形成了典型的風影區（背風渦流區，這部分區域風力弱，風向不穩定）。

那么，通風廊道該如何建？總不能在廊道口安一個空調造風吧。真正的辦法，是保護風源，給自然風讓路。對成都而言，風源主要來自市郊的農田、丘陵。這些地方沒有高樓阻擋，空氣相對潔凈，是城市天然的“風庫”。

·龍泉山

2024年9月實施的《成都市通風廊道規劃和土地利用管控規則》強調：保護生態冷源，“構建以河流、溝渠、防護林為主體的農田生態網絡；面積大于1公頃的自然坑塘應盡可能保留。”

“生態冷源”，一個新鮮又生冷的詞，通俗說就是大片農田、水體。在夏天，它們就像城市的天然空調，冷空氣從這里產生，沿著通風廊道，流向火熱的市中心。

風源和冷源不是一回事，但互為前提、缺一不可。如果把通風廊道想象成一條風的供應鏈，風源就是源頭工廠，冷源就是儲冷車間，通風廊道就是運輸通道。比如龍泉山，就是最典型的“廠倉一體”，既是風源，也是冷源——夜間，山上的冷空氣變重，順著山勢滑向市區。

·龍泉山遠眺城市夜景

在城市熱島加劇、極端高溫頻發的背景下，風越來越成為一種重要的生存資源。像成都這種地處盆地內部，人多風少的城市，是否會受此掣肘？德國斯圖加特就是答案。它的地形條件與成都相似，是典型的內陸盆地工業城市+高靜風頻率城市，市中心年平均風速僅為1.5m/s，曾被稱德國的霧都。

它的解決方案不是炸山，而是在城市郊區的丘陵地帶布局了5000公頃的放射狀森林，并建設了一條8公里長的“綠色U形帶”，將城市中心的各大公園串聯成一個綠色的網絡。如今，斯圖加特超過60% 的面積被綠地覆蓋，39% 的市域受自然保護，從霧都變成了療養勝地。

·德國斯圖加特

“城市通風廊道”是上世紀70年代從德國興起的概念。中國的城市通風廊道規劃實踐，始于21世紀初。目前尚無統一標準，各地都在因地制宜。成都已搭好了骨架——截至2025年底，天府綠道已累計建成10048公里。

按照規劃，環城生態公園將建成500公里綠道、2萬畝水體及10萬畝糧油產業帶。環城生態區這個超級“綠環”，夏季高溫天氣能夠降溫1-2.5℃，可以說完美結合了生態效益、氣候效益和社會效益。

本來想自制一個風旗，去市區各大通風廊道測一下風速，結果發現想法很美好，但手跟不上大腦，只好作罷。

就在寫這篇文章前，我從春熙路地鐵站出來，站在紅星路口，一陣風從北邊的府青路吹來，行人衣袂飄飄——原來衣角就是最好的風旗。我停在風中，突然意識到，這里像一條峽谷的豁口，風如流水，馬如龍。

·城市通風廊道，攝于春熙路地鐵站附近

撰文 / Rain

圖源 / 黃油

參考資料 / 張素惠，《基于最小成本路徑的城市通風廊道識別方法及應用研究》；

汪小琦、高菲、譚欽文、肖竹韻，

《高靜風頻率城市通風廊道規劃探索——成都市通風廊道的規劃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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