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在澳門

文 | 林詩琪

編輯 | 吳佩蔚

本文由長青研究社原創

澳門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老。

其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比例，2021年還僅為12.2%，短短3年后便飆升至14.6%，暴增近兩萬人，正式邁入老齡社會。而根據預測，到了2041年，老年人口占比將逼近21%，意味著每五個澳門人里，就有一個是老人。

在這座面積僅33平方公里的小城之中，一場關于如何讓老年人體面安度晚年的探索正在有序地展開。

澳門作為人口不到70萬、全國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在其擁擠的土地上，有著14%的老年人。

2021年，澳門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約為8.32萬人，占總人口的12.2%，而在僅僅三年后，這一數字就超過了10萬人，老年人口占比上升至14.6%。

根據澳門統計暨普查局所發布的《2022—2041年人口預測》，澳門老齡化的趨勢只會不斷增長，預計到了2031年，老年人口就會達到13.99萬人，而熬到2041年，這個數字會上升至16.44萬人，占澳門總人口的20.9%。

與澳門老齡化漲勢形成對照的是全國老齡化進程。它雖同樣呈現上升態勢，但節奏相對平緩。2024年末，全國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2.2億，占比15.6%。

雖然全國老年人口總量龐大，老齡化程度略高于當前的澳門，但從增速來看，全國老年人口占比提升的節奏不及澳門。將兩者放在同一時間線上比較，僅僅3年時間，澳門老年人口占比就增加了2.4%，但全國的老年人口占比只漲了1.4%。

澳門老人越來越多，可愿意生孩子的人卻越來越少。2025年全年，澳門新生兒僅有2871人，與2024年相比，下滑超過20%，首次跌破3000關口，再創新低。

聯合國《2024年世界生育報告》的數據也能印證這一點，澳門的總和生育率只有0.68。在這里，女性平均一生僅生育不到一個孩子，生育率全球墊底。不僅澳門如此，中國內地的總和生育率也僅為1.01。

統計暨普查局《2022—2041年人口預測》還推測，到了2029年，澳門的少兒人口占比就會低于15%。等到2041年，這個比例還會降到10.5%。少子化社會會直接沖擊到傳統的“養兒防老”模式，讓養老的重擔逐漸從家庭轉移到社會和政府身上。

面對這么大的養老壓力，澳門倚仗的就是它雄厚經濟實力。面對這么大的養老壓力，澳門倚仗的實在經濟實力。

作為全球著名的博彩旅游城市，博彩業毫無疑問就是它的經濟心臟。

僅僅是2024年這一年，澳門博彩相關的總收入就達到了2000億澳門元，差不多相當于1700億元人民幣，這一筆收入就貢獻了澳門近一半的經濟產值，還帶動了酒店、餐飲、旅游、零售這些上下游行業一起發展，靠著人均高達7.3萬美元的GDP，遠超2024年內地人均GDP約1.3萬美元的水平，位于全球第十位、亞洲地區第一名，撐起了澳門財政上的繁榮，也撐起了澳門的巨額養老支出。

圖為2024年澳門特區產業結構 （圖源：澳門統計暨普查局官網）

澳門特區政府在過去十余年間，逐步構建起一套雙層式社會保障制度，試圖為快速增長的銀發人口編織一張兼具安全性與溫度的社會支持網絡。

社會保障基金作為這一社會保障制度第一層，分為強制性制度及任意性制度。其中，具有勞動關系的本地雇員及雇主必須向社會保障基金繳納強制性制度供款；而符合法律規定、除上述人員外的其他澳門居民則可通過申請進行任意性制度供款。

圖為社會保障基金查詢網站 （圖源：澳門社會保障基金官網）

根據2011年新社會保障制度生效后的規定，澳門居民只需每月繳納90元，滿30年就可以享受每月最多3900元的養老金以及各類津貼，為居民提供基本社會保障。

不過領養老金也有明確要求，需要受益者年滿65歲、在澳門常住至少7年，而且累計繳費滿60個月，確保保障的針對性。

相較于澳門的政策，內地養老保險體系則考慮到人口眾多、收入差異大的實際情況，分成了職工養老保險和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兩類。

職工養老保險面向在職職工，由單位和個人共同繳費，單位交16%，個人交8%。繳費的基數跟職工自己上一年的月平均工資掛鉤，上下限一般是當地上一年全市就業人員平均工資的60% 到300%。

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則面向非職工身份的城鄉居民，實行個人自愿繳費、政府補貼為輔的模式。繳納的金額分成幾個檔次，從200元到8000元不等，政府則會根據你選擇的繳費檔次給予對應的補貼，通常檔次越高，補貼越高。

對比下來，內地兩類養老保險更看重貼合不同人群的收入差異，分別制定政策。而澳門社會保障基金以不與個人收入掛鉤，且政府補貼占比極高的形式，實現了低繳費、高保障的養老待遇。

澳門這一制度的可持續性，與其資金來源密切相關。社會保障基金的資金與澳門經濟結構深度綁定，主要來源于博彩撥款、特區政府每年財政總預算經常性收入1%的分享、中央預算執行結余3%的撥款、制度受益人的定額繳納、外地雇員聘用費等。以及基金自身的投資收益。

自2022年起，社會保障基金全面落實“社會保障制度給付恒常調整機制”，通過定期評估通脹水平、社保基金收入變化等相關因素，對養老金進行合理調整，以保障老年人生活水平不受通脹影響。

就這一機制而言，若自上一次調整后所累積通脹率達到3%或以上，社保基金便會考慮對給付金額作出調整，同時綜合過去5年社保基金整體平均收入及人均預期壽命變化來計算可調整幅度；若累積通脹率低于3%，則理論上維持給付金額不變。

不過，到最后不管是以上哪種情況，政府最后都會評估老年人的基本養老保障是否足夠，如有必要就會通過政策來調整，保證養老金加上敬老金能保障老年人的基本生活。

非強制性中央公積金制度作為社會保障制度的第二層，仍未大規模推行。這一制度初衷在于鼓勵居民進行更多儲備，但受到新冠疫情影響，過去幾年間非強制性中央公積金不具備特別注資條件，這對于達到領取年齡老人而言，相當于變相減少每年可支配收入，對其日常生活造成直接影響。

因此，依靠社保制度發放養老金，仍是澳門老人獲取基本社會及養老保障的主要來源。

除此之外，為體現對長者關懷并弘揚敬老美德，特區政府還會每年向65歲或以上長者發放一次性10000澳門元“敬老金”，為老年人生活增添一份保障。

龐大養老需求帶來巨額財政支出，澳門統計暨普查局以2%通脹率進行調整測算，預計到2031年澳門養老支出有望增至100億規模，而屆時全澳老年人口撫養比也將由現在的1:4升至1:3。

老年人對政府福利支出依賴有所增加，這也使得澳門財政支出壓力將逐步加大。

當然，體面晚年生活遠不止于一份按月到賬津貼，一套超越現金給付的綜合性服務與支持體系也在同步建立完善。

澳門特區政府以《長者服務十年行動計劃（2016-2025）》為總綱，從“醫社服務”“權益保障”“社會參與”和“生活環境”四大維度全面推進長者服務工作，全方位提升老年人晚年生活質量。

在醫社服務方面，澳門建立涵蓋健康管理、療后護理、電子病歷等內容的多元服務系統，同時擴充院舍及護理名額，重點兼顧失智老人等特殊群體需求；在權益保障方面，通過開展普法宣傳、防治虐待行為、優化就業與住房政策等舉措，切實維護老年人合法權益；在生活環境方面，不斷完善無障礙設施、拓展交通服務、優化家居安全，為老年人營造便捷、安全的生活環境。

面對越來越龐大的老年人口數字，“一人失能、全家失衡” 成為老齡化社會不得不面對的命題。為了應對這一難題，內地與澳門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保障模式。

長護險作為內地社會保險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被稱為社保“第六險”。參保繳費后，將根據地區差異和失能等級確定報銷額度，失能人員可享受36項統一護理服務項目，主要解決失能人員基本生活照料的護理服務及資金保障問題，有效緩解家庭照護壓力。

而澳門未設立長護險，由政府承擔主要支出，聯合民間機構提供服務，建立起以社區為主的失能老人照護機制。針對價格高昂的養老院費用，居民可向政府申請個性化的經濟援助；此外，政府還會根據失能程度，發放殘疾金、照顧者津貼等，補貼照護成本。

除保障老人基礎生活，政府還積極推動老年人參與社會，通過規范長者課程、培育長者義工、搭建資訊平臺等措施，全方位改善老人晚年生活，實現從“老有所養”到“老有所屬、老有所為”跨越提升。

澳門素有“社團社會”之稱，在其社會發展進程中，涵蓋慈善團體、街坊會、宗教團體等在內的各種民間社團始終扮演著聯結政府與民眾的重要橋梁角色，也是澳門社會治理與民生服務的的核心力量之一。

以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澳門工會聯合總會為代表的傳統大型社團，歷來是澳門社會服務中堅力量，它們憑借遍布全澳社區的網絡將養老服務直接送到老人家門口。包括常態化探訪與問候、舉辦生日會和節日慶祝等文娛康樂活動、開展健康教育宣傳等，成為老年人與社會保持緊密聯系的重要紐帶。

街坊總會還設立全澳首間輔具資源中心，專門提供輔具評估、租借、家居無障礙改裝等服務，其下屬日間服務中心還兼顧長者相關康復需求，積極配合政府康復服務計劃，為有需要的老年人提供專業支持。

圖為輔具資源中心的展示 （圖源：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官網）

以澳門明愛、仁慈堂等為代表的宗教及慈善團體，則大多為老人提供專業化、機構化養老服務，它們運營著多間設施完善的長者院舍和日間護理中心，憑借專業管理模式和充滿人文關懷的服務理念，填補公辦養老服務部分缺口，也為老年人提供多元化養老選擇。

在這些大型團體之外，還存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小型社團。它們的規模雖然遠不及大型團體，但仍會在節慶日以文藝表演、愛心贈禮等形式，向老人傳達關懷之情。

在這一過程中，官民協作是澳門養老服務的核心。這些社團大多獲得社工局資助，且被納入“澳門長者服務資訊網”統一管理。既方便老人獲取養老服務，也實現了政府與民間社團之間的資源互補，有效地填補政府養老服務中可能被忽略的細微缺口，形成合力。

這座彈丸小城靠著以博彩業反哺民生的獨特底氣織就堅實的社會保障網，又借著社團社會的溫情力量填補政府服務細微縫隙，讓“老有所養、老有所為”不再是一句口號，逐漸成為澳門老人日常生活的真實模樣。

但在這份從容背后，出生率持續低迷、老年人口撫養比不斷攀升，財政壓力日益增加，都在不斷考驗著這座小城的養老韌性。

無法否認是，澳門的養老優勢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博彩業帶來的雄厚財政收入，但這種由單一經濟支柱支撐的養老保障體系，能否在未來抵御各類未知風險，依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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