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獎項，解鎖一座城的科學密碼

▲2025年度“列支敦士登公國科學研究獎”獲獎者合影

4月10日，2025年度“列支敦士登公國科學研究獎” （Preis des Fürstentums Liechtenstein für wissenschaftliche Forschung）在瓦杜茲頒發。共有4名獲獎者，分別是：

Gabriela Gniewosz，因斯布魯克大學教育學研究所

Thomas Schubatzky，因斯布魯克大學學科教學法研究所

Yanliang Guo（郭彥良），因斯布魯克大學實驗物理研究所

Natascha Kleiter，因斯布魯克醫科大學細胞遺傳學研究所

這個由列支敦士登設立了四十多年的獎項，被因斯布魯克大學與因斯布魯克醫科大學視為兩校科研領域最具聲望的獎項之一。 它表彰的，不只是某一個狹窄領域的研究成果。換句話說，它獎勵的是在多個學科、不同方向里真正出色的研究。

對普通公眾來說，科研獎項常常顯得有些“圈內”。有些獎雖然不像諾貝爾獎那樣家喻戶曉，卻能反映出一個學術共同體的真實生態：誰在被鼓勵？什么樣的研究被看見？大學應該如何為青年學者建立聲譽階梯？

從近幾年的獲獎者背景來看，這個獎的覆蓋面非常廣，除了2025年度獲獎的四個領域之外，還涵蓋了土木工程、巖土力學、歷史學，以及醫學等等。正如官方表述的那樣：這個獎項是為了表彰“卓越和杰出的科學研究”。

優秀的科研，不應該只有一種面貌。知識的價值，也不只由單一尺度衡量?；A的研究、青年學者的培養和跨學科知識的生產，都值得被長期投入和堅定支持。

因此，對于列支敦士登這樣一個國土和人口都很小的國家來說，借助鄰近高水平大學來培養人才、連接研究網絡，是一種非常理性的國家策略。

可以說這個獎的存在，折射出一種歐洲特色的知識合作邏輯：國家規?？梢院苄?，但對高等教育和科學研究的投入卻不能??；哪怕本國沒有大學系統，但依然可以通過與周邊大學的穩定合作來參與前沿科研。

不過，當這個獎項全都落在因斯布魯克時，大家也會自然追問：為什么是這里？為什么這樣一座城市，會出現重要的科研平臺，并且持續走出世界級的科學家？

答案，也許就藏在因斯布魯克這座城市與因斯布魯克大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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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斯布魯克：一座被大學深刻塑造的城市

因斯布魯克，一個位于奧地利西部蒂羅爾州的小城，坐落在因河與錫爾河的交匯處，背靠阿爾卑斯山脈，同時扼守連接意大利與德意志地區的重要通道。它的名字本身，就書寫著自己的來處：Innsbruck，意為“因河上的橋”——一座因跨越河流而誕生、因連通南北而繁榮的城市。

▲因斯布魯克郊區

數百年間，因斯布魯克經歷過王朝更替、戰爭沖擊，現代城市化轉型之后，又因知識與思想的匯聚而持續生長，成為了一座典型的大學城市。在這座城市之中，校區并非封閉的一隅，而是分布在整座城市里。教學樓、研究所、實驗室與城市街區、居民住宅彼此交織。

因斯布魯克大學從1669年創建至今，發展為擁有2.8萬名學生（約占全市人口21.2%）和5800名員工的綜合性大學。學生、研究者和市民共享同一座山城，讓這所大學早就不是懸浮在城市之外的象牙塔，而是和這座城市同頻共振，融為一體。

如果把因斯布魯克大學的整體發展比作一棵樹，那么量子物理無疑是這棵樹長勢最好，最茁壯的枝干之一。

2

薛定諤與阿爾卑斯山的“量子氣場”

回溯量子物理的歷史，阿爾卑斯山并不只是簡單的背景板。1925—1926年冬天，薛定諤在瑞士阿羅薩的阿爾卑斯山間度假療養時，完成了通向波動力學的關鍵突破。

▲薛定諤

因斯布魯克大學官方校史記載，1950-1951年，薛定諤曾在因斯布魯克擔任訪問教授。這位寫下量子方程的人，曾走進這座大學城的課堂與學術生活。

1961年，薛定諤在距因斯布魯克80公里的小鎮阿爾帕赫去世，并安葬于當地墓園；直到今天，仍然吸引世界各地的科學愛好者與研究者前來憑吊。

▲薛定諤與其妻安娜瑪麗的墓，上面刻有薛定諤方程

從這個意義上說，因斯布魯克的量子傳統，并不是憑空崛起的。它一頭連著阿爾卑斯山深處那種沉靜、抽象、近乎哲思的精神氣質，一頭連著大學與實驗室里一代代物理學家的真實工作。

薛定諤的名字像一枚歷史坐標，把這片土地與量子物理最深處的問題系在了一起。當因斯布魯克繼續作為國際量子研究重鎮被世界注視時，人們會發現：這里與量子世界的聯系，早已不是一門學科的偶然興盛，而更像一種跨越百年的回響。

3

量子之光，照亮山城

今天，因斯布魯克大學已明確將自己定位為國際領先的量子物理與量子科學中心之一。學校官方對這里量子研究的概括很準確：理論深度與實驗卓越在同一地點匯聚。

從單個粒子量子系統的精密控制，到復雜多體量子現象；從量子計算機，到量子網絡，因斯布魯克形成了一個少見的完整譜系。

所以，這座小城不是依靠某一位天才科學家的偶然爆發，而是依托本土大學的長期滋養，一代代人在此匯聚、共振，逐漸長成了一個完整生態：從大學里的實驗物理研究所到理論物理研究中心、以及奧地利科學院在此設立的量子科學與量子信息研究所（IQOQI）、不斷涌現的國際合作和技術轉化，共同構成了這里的量子版圖。

▲因斯布魯克夜景

如果想讀懂因斯布魯克量子物理的百年脈絡，三位標志性人物，就是串聯起整段歷史的核心主線。

第一位，安東·蔡林格（Anton Zeilinger）。1990至1999年間，他擔任因斯布魯克大學實驗物理教授，在這里完成了多項最終斬獲諾貝爾獎的奠基性工作。正是他，讓因斯布魯克在量子糾纏、量子隱形傳態等領域，奠定了不可撼動的歷史地位，也讓這座阿爾卑斯山城，成為全球量子信息實驗領域的矚目焦點。

▲安東·蔡林格（Anton Zeilinger）

第二位，萊納·布拉特（Rainer Blatt）。如果說蔡林格讓因斯布魯克站上了量子信息實驗的世界舞臺，那么布拉特則讓這里在離子阱量子計算方向，長期保持著全球領先的絕對優勢。

圍繞他形成的研究傳統，不僅產出了大量里程碑式的成果，更成功走向了產業轉化：如今總部設于因斯布魯克的量子計算公司AQT，正是由布拉特與托馬斯·蒙茨（Thomas Monz）、彼得·佐勒（Peter Zoller）共同創立的大學衍生企業，讓實驗室里的前沿技術，真正落地為推動行業發展的核心力量。

▲萊納·布拉特（Rainer Blatt）

第三位，彼得·佐勒（Peter Zoller）。他不僅是世界量子理論領域的標桿性人物，更是因斯布魯克量子理論傳統最核心的塑造者之一。從囚禁離子量子計算的早期理論方案，到量子模擬、量子通信等更廣闊的理論版圖，佐勒所代表的，從來不止是個人的學術成就，更是一種能夠持續“培養下一代領軍者”的學術傳承，為因斯布魯克的量子研究，注入了生生不息的理論生命力。

▲彼得·佐勒（Peter Zoller）

4

從冷原子到量子計算，持續生長的量子高峰

因斯布魯克量子物理的生命力，從來不止于“曾經輝煌”，更在于“始終鮮活”。在三位先驅奠定的根基之上，一代代研究者接續發力，讓這座城市的量子版圖，不斷向新的高峰延伸。

在冷原子與量子模擬方向，魯道夫·格里姆（Rudolf Grimm）率先奠定了因斯布魯克在超冷原子與量子氣體領域的全球地位；此后，漢尼斯-克里斯托夫·內格爾（Hanns-Christoph N?gerl）、弗朗西斯卡·費拉伊諾（Francesca Ferlaino）等頂尖團隊，持續將研究推向量子多體、強關聯體系與偶極量子氣體的最前沿，不斷刷新人類對微觀量子世界的認知邊界。

與此同時，漢內斯·貝恩（Hannes Bernien）等新一代學者，也正將中性原子、可編程量子系統等全新方向，融入因斯布魯克的研究版圖。如今，因斯布魯克大學已將這些力量整合為量子科學核心優勢，其研究覆蓋量子計算、量子互聯網、量子多體、量子技術創新等多個前沿賽道，形成了從理論到實驗、從基礎研究到產業轉化的完整閉環。

5

跨越山海：因斯布魯克與中國的聯系

雖然對于中國讀者而言，因斯布魯克這座山城或許有些陌生，但它與中國量子科技的聯結，早已超越零散的學術交流，深深扎根于中國量子領域的發展根基之中。

這份聯結，從兩位中國量子領域的領軍人物身上，便能清晰窺見。潘建偉院士作為安東·蔡林格的弟子，在因斯布魯克開啟了量子通信的科研之路，師徒二人憑借遠距離安全量子通信的突破性成果，斬獲墨子量子獎，成為中奧量子合作最具代表性的印記。

▲2011年，塞林格（前排左三）與潘建偉（前排左二）等在奧地利聚餐

而清華大學段路明院士，同樣與這座山城淵源極深，他與彼得·佐勒、伊格納西奧·西拉克等人合作提出的DLCZ量子中繼方案，至今仍是量子通信與量子網絡的核心理論框架，這段在因斯布魯克孕育的科研成果，成為他學術生涯里里程碑式的貢獻。

▲段路明（圖左二）

兩位頂尖學者，一實驗一理論，共同勾勒出因斯布魯克與中國量子科研的核心紐帶。

因斯布魯克的價值，從不是單一培養了某位科學家，而是作為全球量子科學的高能學術節點，將成熟的理論體系、前沿的問題意識與嚴謹的研究方法，通過人才培養、聯合科研、學術傳承等方式，源源不斷輻射向中國。

蔡林格、布拉特、佐勒、西拉克等學者構筑的量子學術高地，并未局限于歐洲，而是借著人才流動與學術合作，徹底融入中國量子科技的發展版圖。2019年中國墨子量子獎揭曉時，獲獎名單中的學者都與因斯布魯克有著直接或歷史關聯，便是這份學術影響力的最好佐證。

▲2019年，首屆“墨子量子獎”頒獎典禮上，獲獎者合影

如今，這份跨越山海的聯結，早已不止于潘建偉、段路明兩位院士的個人故事。從中科大到清華，再到國內眾多高校與科研院所，無數深耕量子信息、計算、模擬等領域的研究者，其學術譜系、研究方法乃至核心理論框架，都被因斯布魯克的量子思想源流所影響著。

這座阿爾卑斯山城，更像一座穩固的知識橋梁，一端連著歐洲量子科學的思想源頭，一端連著中國量子科技的崛起之路。那些在中國量子領域開枝散葉的研究方向，大多在這里獲得理論啟蒙與方法塑形，看似遙遠的山城，早已深度參與并見證了中國量子科技的跨越式發展，成為中奧學術交流中最璀璨的一筆。

6

從一個獎項，看見一種更深的力量

當我們把視線從一次頒獎儀式拉遠，就會清晰地發現：列支敦士登公國科學研究獎、因斯布魯克大學、量子物理中心，講述的其實是同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的核心，是一個社會如何用“長期主義”對待科學：一座小城，如何因一所大學被重新定義；一所大學，又如何通過人才、思想與平臺，影響更遠的世界。

對于今天的中國而言，這個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中國科技的崛起，不僅來自本土科學家的艱苦開拓，同樣受益于全球學術網絡的深厚積累。

而列支敦士登和因斯布魯克的合作，恰恰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范本：一個國土與人口規模都極小的國家，如何通過依托鄰近高水平大學、搭建長期穩定的科研支持體系，培育出全球頂尖的學術生態，讓一座山城，成為影響世界的科學重鎮。

總有人問，一個社會為什么要支持科研？答案并不抽象。科研不僅推動著醫療、技術與教育的迭代升級，更幫助我們理解自然、理解人類、理解未來。一個愿意長期獎勵科研、尊重科學的社會，本質上，就是在為社會的明天進行有價值的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