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工商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挑戰、進路與關鍵研究議題

“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

ZJUSOM

十年櫛風，十年求索；時代潮涌，理論維新。

今年適逢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重要講話發表十周年。回望這十年，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已成為學界普遍的理論自覺與行動共識，成為穿越時代變局、助力民族復興的重要命題。

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實踐孕育了獨特的管理智慧，中國企業的卓越探索積累了豐富的治理經驗——這些植根中國土壤的鮮活實踐，呼喚著超越西方框架的知識體系。正如浙江大學管理學院院長謝小云教授所言，構建中國工商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是當代學者的歷史使命，是立足中國實踐、融通古今智慧、回應時代需求的學術自覺。

學者簡介

謝小云

浙江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浙江大學人機協同與數智創新實驗室主任

浙江大學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本期【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專題，我們特別呈現謝小云教授發表于《管理世界》“構建中國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深度文章，立足現實挑戰，圍繞構建進路，著眼關鍵議題——以學術之力，探明自主知識體系發展之路。

2022年，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貫徹落實黨中央的戰略部署，立足新時代的理論創新與實踐創造，加快構建中國工商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已成為時代賦予的必然使命。工商管理學以研究微觀經濟組織管理活動的普遍規律與應用方法為核心，自誕生之日起便深深植根于產業發展的前沿實踐，并在服務產業進步中持續發揮引領作用。若以新中國成立初期的《鞍鋼憲法》為標志性起點，扎根中國管理實踐、引領產業發展，始終是中國工商管理學矢志不渝的使命擔當。

1978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勝利召開，開啟了改革開放的偉大征程；1979年初，鄧小平同志訪美期間，實地考察了可口可樂、福特、波音等知名企業，為中國企業管理實踐與研究的轉型提供了重要啟示。自此，中國開啟了全面學習西方管理經驗的階段，引入、消化并吸收西方管理學的理論、方法與工具，逐步成為中國工商管理學發展的基本制度邏輯。然而，隨著中國企業管理制度的日益完善、工商管理學研究能力的顯著提升，以及大量中國本土企業卓越經營管理實踐的獨特性，學界開始深刻反思西方管理理論與中國本土實踐之間存在的脫節問題，越來越多的學者呼吁并積極推動中國自主管理理論的構建，以期實現從“跟跑”到“并跑”乃至“領跑”的跨越。

經過多年發展，中國工商管理學研究取得了重大進展，但仍以西方主導的管理學知識體系為綱，離構建自主知識體系仍有距離。背后的原因有二：

一是現有全球工商管理學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由西方發達國家構建，英文旗艦期刊、商學院評價體系、主流學術共同體均由發達國家主導，完善的“制度牢籠”讓與西方發達國家的利益導向不一致，或者是與發展中國家經濟社會發展挑戰相關的研究議題很難在西方主導的學術體系中得到重視和認可。在這些“默認假定”基礎上，后續研究不斷自我強化，致使現有國際社區中的中國管理知識較為碎片化，且多為符合西方發達國家利益導向的“政治正確”。進一步地，基于西方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下的一些研究被各類媒體和學術機構廣泛引用，導致全球輿論形成諸多對中國企業“負面”的刻板印象。這一“污名化”現象在地緣環境復雜和貿易爭端頻發的背景下被進一步放大。

二是近50年的“西學東漸”讓中國工商管理學逐步完整復刻了西方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形成了一整套“內化于心、外化于行”的正式和非正式制度體系，在這一體系中的學術組織和個體普遍都處于“制度牢籠”和強大的“慣例”中。

由此，構建中國工商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成為當代學者的歷史使命。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疊加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加快建設以實體經濟為支撐的現代化產業體系亟需構建中國自主工商管理學知識體系作為支撐。那么，如何構建中國工商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2022年4月2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指出：“要以中國為觀照、以時代為觀照，立足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不斷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推進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使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真正屹立于世界學術之林。”

第一，扎根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資源，凝練中國管理哲學思想脈絡。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體現了中國人幾千年來累積的哲學思想、道德理念和知識智慧，系統反映出中國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深刻影響著各類經濟組織運行和組織中的個體決策。事實上，構建中國自主的管理哲學知識體系本質上就是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優秀傳統文化與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的過程，通過系統闡釋中國古代管理思想演化脈絡，凝練中國現代管理實踐背后的哲學理念，界定中國管理哲學的核心范疇、構建邏輯自洽的概念網絡，為構建中國工商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奠定基礎。

第二，扎根中國偉大企業管理實踐，不斷推進工商管理學知識創新。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發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離不開各類經濟組織大膽創新、勇于奮進，無數鮮活的實踐案例和集體行動探索，為推進工商管理學知識創新提供了實踐基礎。推進工商管理學知識創新就是要求以中國復雜情境和卓越企業的真實管理活動為原點，在實踐中提煉概念、在問題中生成理論、在變革中驗證機制，不斷推動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知識創新，為世界貢獻中國經驗、中國模式、中國智慧。

第三，面向中國問題凝練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不斷推進工商管理學理論創新。

構建中國自主的工商管理學知識體系首先需要以黨的創新理論作為基礎體系支撐，按照“發現新問題、提出新觀點、構建新理論”的邏輯，在歸納總結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的基礎上，凝練原創性和標識性概念，構建兼具文化制度獨特性、方法范式獨特性、邏輯關系嚴謹性、理論邊界清晰性的概念系統；同時，要注重以科學的范式和方法，推動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成為全球管理學知識體系中的中國貢獻。

第四，大力推動管理研究方法體系重構，不斷推進工商管理學方法創新。

中國工商管理學領域對方法體系，如對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和具體的研究方法的研究明顯不足。進一步地，知識生產的智能變革帶來方法體系重構的重大機遇。中國工商管理學者應該搶抓這一范式變遷帶來的機會窗口，不斷總結和創新與中國復雜實踐相匹配的多元化研究方法，不斷通過探討研究方法背后的本體論、認識論和方法論，把中國管理哲學、中國立場嵌入其中，重構管理研究方法體系。

基于以上邏輯，本文嘗試提出以下9個關鍵研究議題，期望與工商管理學者們共同努力以推動中國工商管理自主知識體系構建。

第一，從工商管理學角度深入推進新時代黨的創新理論體系化研究和學理化闡釋。

新時代黨的創新理論涵蓋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黨建等各領域，需要工商管理學的學科力量利用對各類經濟組織從微觀到宏觀研究形成的學科優勢，系統梳理新時代黨的創新理論在發展理念、治理邏輯、制度安排等方面的核心觀點，通過扎根現實土壤、回應實踐需求、回答時代課題，構建其在諸如戰略管理、組織管理、創新管理、公司治理等領域的理論映射關系。

第二，體系化開展中國管理思想研究，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蘊含著豐富的治理智慧、組織理念和價值體系，是構建中國特色管理學知識體系的重要源泉。以人倫社會為基本假定，“以和為貴”的組織文化觀、“中庸之道”的決策觀、“德主刑輔”的治理邏輯、“仁義利”的價值排序、“知行合一”的戰略觀等中國管理思想深刻影響著現代組織管理實踐。構建中國管理思想的系統框架與理論譜系，形成具有內在邏輯結構的中國管理思想脈絡，形成更具時代針對性、實踐指導性和理論創新性的管理話語體系，推動其進入國際管理學界主流討論，是當代管理學者的使命。

第三，有組織開展面向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關鍵議題研究，凝練系列標識性概念與原創性理論。

工商管理學科應主動對接國家戰略，圍繞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重大管理命題開展有組織交叉研究，力爭在創新驅動發展、經濟高質量發展、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數實深度融合、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以及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建設等領域，立足中國實踐經驗，總結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概念，形成一批具有原創性、引領性的理論成果和標識性概念。

第四，扎根中國行業產業實踐的知識創新，推動兼具嚴謹性和實踐相關性的中層理論百花齊放。

中國工商管理學應通過扎根行業產業實踐的系統研究，構建兼具科學嚴謹性與實踐相關性的中層理論體系，使管理學理論創新真正源于實踐、服務實踐。以貼近中國情境、回應中國問題、生成中國理論為導向，以深度扎根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典型場景和企業真實管理需求為引領，從戰略管理、人力資源管理、創新管理、運營管理等多角度切入，將典型實踐經驗提煉為理論命題，形成一大批扎根中國企業管理實踐的中層理論，將理論成果形成政策建議、管理工具、行業指南與案例教材等。

第五，聚焦探索剖析國家重大工程背后的管理問題，凝練新型舉國體制下的中國創新模式。

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新時代以來，高鐵、高端裝備、能源、航天等領域“上天入海”的大國重器不斷取得突破，背后是新型舉國體制下融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完整產業體系優勢、豐富人才資源優勢不斷共同努力的結果。中國工商管理學者應該深度參與并系統總結凝練國之重器背后的管理體制、創新資源動員機制、組織協調機制等，講好中國故事，凝練中國模式，破解中國乃至世界問題，為人類貢獻中國方案。

第六，扎根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創新實踐，構建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理論框架。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不斷完善公司治理、不斷改革創新，涌現出一大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世界一流企業、專精特新企業等，探索出一條中國特色現代企業管理道路。工商管理學者有責任扎根中國企業管理實踐，總結凝練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背后的規律，構建中國特色現代企業管理理論體系，指導國有和民營企業不斷完善現代企業制度，不斷提升國際競爭力，建設更多的世界一流企業。

第七，加大支撐中國企業新型國際化的區域國別問題研究力度，助力引領新一輪全球經貿往來的“大航海時代”。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國際形勢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更高水平的改革開放將迎來新一輪中國企業再全球化浪潮。然而，這一浪潮中，中國企業面臨的國家制度差異與合法性獲取、逆全球化背景下的供應鏈韌性構建、全球企業組織架構設計與人力資源管理、跨文化沖突中的組織融合與團隊管理、海外品牌建設與全球營銷策略、技術、安全與數據跨境治理等挑戰，亟須中國工商管理學者給出基于區域國別的跨文化管理理論支撐。

第八，探索構建人工智能時代的中國管理理論體系，在管理學研究范式轉型中搶占高地。

人工智能時代，中國已經成為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全球領先實踐實驗場；在此基礎上建構的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將為全球管理學社區提供具有世界意義的知識—理論—方法貢獻。顯然，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突破正在對經濟發展、產業創新和社會進步帶來顯著影響，同時也帶來管理倫理、算法厭惡等一系列新挑戰、新問題，為從效率邏輯和公平邏輯下修改和重構現有管理理論體系帶來了新機會窗口，甚至讓管理對象、管理邏輯、管理范式發生改變，進而可能帶來全球管理學學術體系的重構。中國工商管理學者應該緊抓這一機會窗口，扎根于中國龐大的人工智能產業體系、豐富的應用場景和日新月異的實踐，直面人工智能時代管理實踐面臨的新問題、總結凝練人工智能時代管理新理論、提供人工智能時代管理創新方案，在新一輪管理學研究范式轉型中占據主動地位。

第九，高度重視對管理研究方法體系多樣性的深入研究。

研究方法是知識創新的工具，是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指導下的具體知識創新方式。構建自主工商管理學知識體系，必須有相對成熟和穩定的研究方法論體系作為支撐。現有中國工商管理學科領域的研究方法體系總體還是以西方文化下形成管理學研究方法體系為框架，缺乏對這一方法論體系背后本體論、認識論的質疑，較少從中國的世界觀、歷史觀和方法論出發重新審視管理研究方法體系的多樣性，以及構建與當下中國引領人工智能驅動生產生活方式變革實踐相適應的新研究方法體系。由此，高度重視管理研究方法體系的深入研究，融通古往今來各類思想和方法，形成多元、包容的管理學研究方法體系是構建中國自主工商管理學知識體系的必由之路。

信息來源：《管理世界》

編輯 | 伍梁永

初審 | 佟慶

二審 | 陳超

三審 | 王恩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