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校學生，為何深陷“油水分離”式學術寫作？

如何寫出一篇論文？

金菁：2021年，論文寫作課成為中央財經大學研究生的必修課。方才張學勇校長助理提到，這門課今年開始已成為本科生的必修課。我們四位老師長期承擔論文寫作課的教學任務。正如李連江老師所說，會寫論文的人未必能教別人寫論文，我們的教學過程恰恰印證了這一點，至少我個人深有體會。隨著我們自身的學習和教學經驗的積累，我們的教學重點也不斷調整。學生的論文往往難以讀懂，甚至可以說，閱讀學生論文是一個相當痛苦的過程，這一點許多老師都深有同感。起初，我以為是英語和漢語的差異導致的問題。自改革開放以來，經濟學就被視為振興中國的關鍵學科，其理論體系基本是從西方引入的。大量文獻，包括經濟史和理論著作，乃至當前使用的數理方法，都源自西方。我們的教材也多以英文為主，社會科學中的許多專業概念、范疇和術語也來自英語，經濟學領域尤其如此。

在學生的寫作中，我最初認為問題出在他們將英文翻譯為中文上，導致表達不暢。所以第一年授課時，我重點對比了中英文學術文獻在寫作風格和邏輯論證上的差異。但經過一個學期的教學，我發現翻譯并非核心問題。事實上，大多數英文術語一經出現，很快就有對應的中文翻譯，這一點出版界的朋友更清楚。如今，國外新書可能次日就有中文版上市。

然而，問題并未真正解決。英文詞匯的形成基于其概念分類體系和語法規則，本質上是一種對世界的認知方式。當這些詞匯被翻譯成中文時，在內涵和外延上經常有所偏差，有時甚至完全不同。這類翻譯詞匯在英文中有一個自洽的概念群體，但是在中文中往往無法自然融入中文的概念體系，就像油漂在水上一樣，不能融合。一個很窄的題目還可以，但是在一個更廣泛的文化和制度環境下的敘事就相當扭曲。你講的東西在人家的腦海里產生的情景想象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舉個例子：去年我們舉辦了一場研討會，哈佛大學的教授來做講座。他當時在JPE發表了一篇文章，文章模型中假設的一種情況是：社會不存在一個個人偏好總是可以決定整體偏好的人，這樣的人是獨裁者。現場有位老師立刻反駁說，歷史上還有好的獨裁者。其實我覺得，這位美國教授和我們老師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要追溯起來，古希臘政體就是在寡頭制、僭主和民主制之間輪轉，哪種模式勝出取決于各方勢力平衡的結果。羅馬帝國則是寡頭治與獨裁之間的對抗。獨裁者這個詞，就是羅馬共和國時期開始對在一方有絕對權威的人的稱謂。而中國的歷史傳統講的是天道、天子與人民相互制約、相互代表的平衡關系。你完全可以說這是兩個平行宇宙。所以，用一個完全不同于自身的概念體系去爭論自身的合理性，就完全無法對上頻率。因為那是人家的分類系統，當你削足適履去適應時，自己先變得支離破碎了，更沒法說清楚自己的合理性。

更大的問題是學生在闡述觀點時，總把邏輯搞得亂七八糟。我觀察到兩個典型問題：一是學生沒有說服的習慣，總是急著灌輸結論，根本不在乎邏輯是否自洽；二是在數理推導和統計驗證之外，就喜歡扣大帽子。論文明明是研究微觀問題，非要扯上“宏觀上很重要”“政府很重視”，論證半天市場問題，最后都歸結為政府責任，仿佛開了上帝視角就能解決一切。還有些學生的絕招就是堆砌專業術語，不管相關不相關，直到把讀者繞暈為止。

這樣的一個后果就是學生在邏輯方法的運用上比較混亂。看多了學生論文后，我越來越認同一位語言學家的觀點：寫作不僅受意識支配，更受潛意識影響。這種潛意識來自文化中的先驗范疇，再往深層說，是不同文化對世界的分類方式，或者說理解我們與宇宙關系的符號系統。

教了兩年課后，我們幾位老師商量，應該系統性地梳理這些問題，寫一本書來清楚地說明論文寫作的本質。要講明白邏輯論證的來龍去脈，以及東西方在這方面的差異。

說實話，我的認知也隨著每年教學在不斷變化。西方形式邏輯建立在嚴格的分類基礎上，有明確的種屬差別。中國思維則不太強調種屬差別，更注重功能性的平等角色，講究各司其職。雖然職位不同，但在功能性上是平等的，是形成結構的必要一環。

學生論文里經常出現這樣的問題：比如把經濟政策、財政政策、稅收政策當作同一層級的分類來推理，結果必然導致邏輯混亂。當討論范圍在不同層級間跳來跳去時，最容易出現的問題，用邏輯學術語來說就是犯了“中項不周延”的錯誤，使得推導很難成立。

為了說明這個問題，我每年都會用“白馬非馬”的例子來對比中西邏輯。第一年講時，我重點說種屬差別，潛臺詞是中國人不注重種屬區分。這說明當時我已經把物種分類當作理所當然的認知框架，或說存在于我的潛意識。到第二年再講公孫龍的“白馬非馬”時，我開始強調分類標準的問題。如果按物種分類，“白馬非馬”就是不懂種屬關系；但如果這個世界是按顏色分類的，那么公孫龍就沒有錯。關鍵在于你選擇什么分類系統。在理論上，任何分類方式都是可能的，只要自洽就行。想象一下，如果宇宙是無限的，那任何分類方式都可以成立。

到第三年我終于明白公孫龍為什么被歸為名家了。這本質上是個命名問題——關鍵在于我們怎么給事物貼標簽，而標簽決定了后續的邏輯推理路徑。換句話說，我們如何將世界萬物符號化，以適應大腦的理解方式。畢竟，人腦就是通過符號來認知世界的。以前我總覺得，以公孫龍的智商不可能犯“白馬非馬”這種低級錯誤，現在想來，他可能是在諷刺那些不懂命名本質的人。所以金克木先生說得好，公孫龍的邏輯是立體多維的。這精準概括了中西思維的關鍵差異。西方邏輯推理要求所有論證必須在語言系統內部完成，不能借助外部參照。但中國人的思維恰恰相反——天地萬物都可以成為我們的參照系，這反應了我們中國人特有的認知方式：大宇宙對應小宇宙，局部是整體的投射，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種宇宙觀決定了用比附的方式推理是非常有效的邏輯方式。很多邏輯參照系對中國人來說是不言自明的。這完全不同于西方的形式邏輯方式。

說到構建自主知識體系這個當下最重要的話題，就像蓋房子需要考慮用什么材料、什么方法、建成什么結構一樣。語言文字就是我們的材料，而文化中的先驗分類方式既是材料也是方法。不同材料適合不同的結構搭建，邏輯方式作為知識拓展的方法，其實就是我們的構建工具和創新過程。如何準備材料、搭建框架、表達意義、描述規律，這就是學術工作的日常。關鍵在于：這些意義和規律在多大時空范圍內具有解釋力？什么規模的現象能形成學科？不同學科如何自洽地構成體系？這些都是知識創新、方法創新和理論創新的基礎。沒有這些，再聰明的人也難為無米之炊。

關于分類方法，我們需要思考兩個關鍵維度：是強調專業領域間的相互關系，還是在嚴格假設下構建封閉系統進行推理？這兩種路徑本質上反映了認識論和方法論的差異。

從認識論角度看，這決定了我們如何將世界符號化，如何通過語言構建敘事框架。方法論層面則提醒我們，不同問題需要不同方法，不能簡單一刀切。實事上，過去百年的引進西學讓我們每個人都潛移默化地具備雙重思維系統：一方面是西方分科治學的分類思維，另一方面是文化基因中自帶的全息整體觀。這種二元性現在也深植于我們的潛意識中。

值得注意的是，當代年輕人成長過程中缺失了中國傳統哲學的多維思維訓練，缺乏運用類比參照的認知技能，導致這種能力被壓抑到更深層的潛意識。每個中國人都在特定情境下調用不同比例的思維組合，這種混合方式因人而異。

但有一點很明確：未來高等教育要培養熟悉中西兩套思維系統的人才。只有真正理解塑造我們思維方式的源流，才能培養出真正的問題意識。現在常說的“問題意識”不能停留在抽象概念層面，關鍵是要讓學生發現真實問題，而不是空談“問題意識”這個概念。

中、西兩種思維方式各有所長：西方分類法在解決物質問題和構建機械化世界方面成效顯著，工業化成就就是明證；中國的整體觀則為理解系統關聯性提供了獨特視角。有趣的是，當代量子物理學正在實驗層面證實宇宙萬物的同步性和全息關聯。我們總抱怨信息碎片化，卻忽略了在學科持續細分的趨勢下，知識體系本身就在不斷碎片化。

論文中一個特別突出的問題就是學術討論總是浮于表面，很難深入。比如一篇論文開頭一句的兩行中，包括產業轉型、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產業融合、生產性服務、現代化產業體系、新質生產力、產業升級、這些名詞概念，可以想象這么擁擠的名詞羅列很難一次說清它們之間的關系，更不用說邏輯推理了。

如果論文寫作陷入這種流行術語的排列組合，就成了一種口號式表達，這會讓讀者感到非常困惑。如果一個概念不明確界定其范圍，不厘清與其他概念的關聯方式和角度，那就根本無法進行有效推理。就像試圖把油倒進水里，永遠無法真正融合。由于缺乏概念間的結構關系，自然無法形成邏輯鏈條，更不知道論證要導向何方。

對我們社會科學研究者來說，語言文字和數學符號就是我們的“材料”。因為數學符號最終也要對應到概念詞匯上。所以說，構建話語體系、學術體系、學科體系的基礎，歸根結底都在于論文寫作的質量。

戴田甜：論文寫作的另外一個重要方面就是規范性。我們都認同遵循規范模式的重要性，但更關鍵的是要理解規范模式背后的邏輯原理。現在的各個學科，甚至細分研究領域，都有自己明確的寫作規范。但在實際教學中發現，學生往往只是機械模仿——看到某篇論文遵循某種模式，就照葫蘆畫瓢地套用。由于不理解規范模式背后的深層邏輯，經常出現隨意刪改、畫蛇添足甚至錯誤套用的情況。

更嚴重的問題是，很多學生論文各部分之間缺乏有機聯系，整體結構支離破碎。他們普遍缺乏對“研究問題-研究方法-研究結果”這條完整邏輯鏈條的把握能力。我們編寫這本書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幫助學生建立起這種系統性的學術寫作思維。

李連江：今天我想談談年輕教師和學生該如何使用金老師這本書。首先需要給這本書做個定位——書籍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像食品，有好壞之分；另一類像藥品，有良藥和毒藥之別。

我們在選書時，首先要判斷它是提供營養的“食品”，還是治療問題的“藥品”。明確這一點后，大家就明白我的意思了：這本書是“藥品”，不是“食品”。不要指望從中獲取營養，但可以找到解決寫作問題的“療法”。當然也有將二者結合的“藥膳”，號稱有病治病、無病強身。但這本書不是藥膳，更像是二者的特殊組合：它提供了很多“藥方”，但這些藥方要發揮作用，前提是使用者知道自己“有病”。如果讀者自認為很健康，那藥方對他毫無用處。

這就引出了關鍵區別：為什么年輕教師和學生使用效果不同？因為年輕教師知道自己“有病”，而學生往往意識不到問題。所以這本書對年輕教師很有用，對學生可能收效甚微——他們覺得自己很正常，不需要“治療”。

我特別敬佩金老師和她的同事們這份菩薩心腸，希望通過這本書幫助年輕教師解決問題，促進學生成長。年輕師生都能從這本書中獲得幫助，前提是他們真正有需求。大學生需要寫作業，但不需要寫學術論文——因為他們尚未形成自己的思想體系，不可能對國家或人類知識體系做出新貢獻。要求大學生寫學術論文是不合理的要求，他們的認知水平和生活閱歷根本達不到這個層次。

那這本書對大學生完全沒用嗎？也不是。我大學讀哲學系時，畢業要求寫論文，但我不會寫，向系主任申請用翻譯代替。結果被拒絕了，因為翻譯不算原創。其實對我們那代人來說，翻譯比寫論文難多了——寫論文可以東拼西湊，翻譯卻要字斟句酌。現在的高教體系越來越不講理：要求本科生寫論文、碩士生發論文，甚至博士生必須在C刊發文，這些都不合理。

這本書宣傳“正反案例手把手教寫論文”，這是美好的愿景。但學生如果沒犯過那些錯誤，根本意識不到那是錯誤。正面案例也好，反面案例也罷，對他們來說都是隔靴搔癢。就像教小孩走路，沒人能真正“教”會，都是自己摸索出來的。我們應該回歸常識：本科生還在學習階段，不該要求他們產出原創成果；剛畢業的博士，也不可能對自主知識體系做出貢獻——畢竟連“自主知識體系”是什么都還沒說清楚。

金老師提到“新質生產力”這類概念，正因為學生說不清，才催生大量垃圾論文。要真正發展新質生產力，首先得把它定義清楚，避免大家胡亂猜測。這才是治本之策。

這本書對哪些年輕學者和學生真正有用？答案很簡單——對那些真正想學、需要學、必須寫論文的人有用。使用這本書的方法也很直接：當你真正需要時，自然能在其中找到對你有用的內容。（本文為《如何寫出一篇論文》新書發布會文字稿節選）

《如何寫出一篇論文》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25-01

ISBN：978-7-300-32929-1

【內容簡介】

論文寫作所形成的專業寫作能力是一項十分重要、極具實用性的硬核本領。如何進行“有邏輯的說服”？本書以此為線索，首先說明論文為什么是我們看到的這樣、為什么要這樣做，然后按照當今的范式要求，從不同方面來展示具體怎么寫出一篇論文。

書中不僅介紹了論文的基本結構、論文選題的確定、理論文章和實證文章不同的寫法等內容，更重要的是向讀者展現了推理方式和思維工具，以及如何把這些工具運用于論文寫作，實現“有邏輯的說服”，并產生創新成果。

本書更重要的特點是，在東西方已經直面彼此的當下世界，深入東西方根本思維結構，幫助讀者不是在越來越細分的學科領域中切割自身以求適配，而是在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的基礎上形成真正的問題意識和探尋能力。

【作者簡介】

金菁，中央財經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秉持“認識事物必須在其依托的系統內部尋找演化邏輯”這一一貫立場，近10年來對認識論和語言學進行了研究并將其作為一種思想工具引入教學實踐，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希望本書所呈現的思想方式和邏輯方式的基礎性、系統性視角，能夠為讀者的專業寫作提供有效方法。

【目錄】

第一章 論文的由來

從詞源學的角度考察

演說、寫作的技藝

中世紀的自由七藝、大學和知識分子

第二章 推理的規則

演繹法

歸納法

其他邏輯系統

第三章 什么是論文

理論與方法

范式與創新

第四章 有邏輯地寫作

了解思維、語言與邏輯

下筆之前

比較漢語和英語

語言特性與邏輯

修改摘要舉例

第五章 論文的基本結構

標題

摘要

引言

文獻綜述

正文：觀點和論證

政策建議

總結與擴展

參考文獻

附錄（技術附錄、數據、圖表等）

腳注和尾注

第六章 如何確定論文選題

選題常見的困難

論文要達到的合理目標

確定具體選題

第七章 如何構建理論模型

什么是理論模型

一個構建理論模型的例子：戴蒙德-迪布維格

銀行擠兌模型

構建理論模型的一些注意事項

第八章 如何呈現理論文章

摘要

引言

模型

主要結果

拓展模型

數值分析

結論

第九章 實證研究

什么是實證研究

數據的理想與現實

設計實證研究

定性研究

定量研究

定性與定量的聯系

穩健性檢驗

機制分析

異質性分析

從結果到結論

第十章 如何呈現實證文章

摘要

引言

背景與數據

實證策略

主要結果

機制分析

檢驗

結論

第十一章 如何持續工作

寫論文是一場持久戰

什么時候開始寫

每天寫一寫，至少想一想

動力從哪里來

邊思考，邊寫作

遇到困難怎么辦

論文寫完，工作還要繼續

第十二章 中文文獻引用的格式

文獻引用的必要性

著者出版年制文獻引用格式

著者出版年制文獻引用規則分類

一些特殊情況的處理

使用學術搜索引擎和文獻管理軟件

第十三章 英文文獻引用的格式

芝加哥風格的著者出版年制

文中引用和參考文獻引用

關于抄襲